那一碗虎狼之藥,最終還是灌進了王鐵匠的嘴裏。
送藥去的是沈凡。他回來後,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藥罐刷洗幹淨,放回了原處。
那一夜,孫醫師沒有睡。
他就在堂前的那張太師椅上,枯坐了一整夜。雙眼,一直盯着門外那片被雨水沖刷的黑暗,仿佛在等待着一場審判。
沈凡也沒有睡。
他在自己的小屋裏,盤膝而坐,耳朵卻時刻捕捉着外界的動靜。他知道,這一步棋,走對了,是生機;走錯了,他在這回春堂,乃至整個流雲集,都將再無立錐之地。
天,是在一陣急促的雞鳴聲中,緩緩亮起來的。
雨,停了。
一道微弱的晨光,穿透厚厚的雲層,灑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
回春堂的大門,被人“砰砰砰”地敲響。
孫醫師那僵硬了一夜的身體,猛地一顫。阿祥也揉着惺忪的睡眼,從後院走了出來。
沈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孫醫師走過去,那只搭在門栓上的手,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着的,是王鐵匠的婆娘。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也是一夜未眠。但她的臉上,卻不再是昨日的絕望與驚恐。
她看見孫醫師,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後“噗通”一聲,直直地跪了下去,對着孫醫師,磕了三個響頭。
“孫醫師……您……您真是神醫啊!”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悅,“下半夜的時候,我家當家的……出了一身臭汗,跟從水裏撈出來一樣!等汗出透了,人……人就醒了!熱也退了!現在……現在已經能喝下小半碗米粥了!”
孫醫師那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懈了下來。他只覺得雙腿一軟,險些站立不穩,幸好及時扶住了門框。
他贏了。
或者說,是沈凡那個荒誕的比喻,賭贏了。
“起……起來吧。”孫醫師的聲音,幹澀而沙啞,“病去如抽絲,還得好生將養着。”
接下來的幾天,回春堂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
孫醫師的話,變得更少了。但他看沈凡的眼神,卻多了一些沈凡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審視,有驚奇,甚至還有一絲……忌憚。
他不再讓沈凡只幹那些劈柴挑水的粗活。
有時候,他會在堂前分揀藥材時,喚沈凡過去,指着一味藥材,冷不丁地問一句:“這是什麼?”
“回孫醫師,這是防風。”
“性味如何?”
“辛、甘,性微溫。歸膀胱、肝、脾經。”
“功用呢?”
“祛風解表,勝溼止痛,止痙。”
沈凡的回答,不假思索,清晰流暢。這些,都是他在過去一年多的時間裏,靠着死記硬背,以及那超乎常人的記憶力,從孫醫師平日的只言片語和那些藥材的標籤上,硬生生記下來的。
起初,孫醫師只是考校。
到後來,他的眼神,變得越來越驚訝。
他發現,這個沉默寡ات的學徒,就像一塊幹燥的土地,任何知識的雨水滴落下去,都會被他瞬間吸收,並且牢牢記住。
他甚至開始讓沈凡,站在一旁,看他如何給病人號脈,如何開具藥方。他從不主動講解,但沈凡,也從不多問。
沈凡只是看,只是記。
他將孫醫師的每一個診斷,每一個用藥的思路,都與自己腦海中那些零散的、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現代醫學常識,相互印證、比較。
他像一個貪婪的求知者,瘋狂地汲取着這個世界最基礎的醫學知識。
而阿祥,則敏銳地感覺到了這種變化。
他發現,自己好像被架空了。
以往,只有他,才有資格站在櫃台後面,幫着師父稱量藥材。可現在,孫醫師更願意使喚那個悶葫蘆。
“沈凡,去,把庫房裏那支三十年的老山參,取一錢過來。”
“沈凡,這批當歸的成色不好,你去跟藥材商交涉,讓他換一批。”
“沈凡,看着點爐子上的藥,火候到了就熄火。”
阿祥的心裏,又嫉又妒,卻又無可奈何。他不止一次地在背後,跟做飯的王大嬸抱怨:“不就是走了狗屎運,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了一次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師父也真是老糊塗了!”
沈凡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的世界裏,只有兩件事。
白天,在回春堂,學習一切可以學習的東西。
夜晚,在柴房裏,進行那場只屬於他一個人的、痛苦的修行。
隨着地位的悄然提升,他爲金寶尋找“食物”的途徑,也變得更加便利和隱蔽。
他不再需要偷偷摸摸地花錢去買那些藥渣。
現在,他負責藥材的驗收與分揀。每天,都會有一些在運輸過程中,因爲磕碰、受潮而品相受損,無法入藥櫃的藥材邊角料。
按照回春堂的規矩,這些東西,最後都是要被清理掉的。
孫醫師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阿祥雖然眼紅,卻也不敢多說什麼。
於是,沈凡便有了一個穩定而充足的“貨源”。
他每天都會將這些邊角料,分門別類地收好。人參須、黃芪根、靈芝的木屑……這些在別人眼中毫無價值的廢料,在沈凡這裏,卻是喂養金寶的無上美味。
金寶的狀態,也因此變得越來越好。
玉墜空間裏,那片黑土,似乎比以前更加深邃。金寶的體型,又大了一圈,背上的金色斑點,流光溢彩,宛如活物。
靈液的產出,也從之前十天半月才能積攢一滴,變成了現在,幾乎每隔三五天,就能穩定地產出一滴。
雖然依舊不多,但對他修復身體、輔助修煉而言,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飛躍。
真正的改變,發生在入秋之後。
那天,孫醫師從外面回來,帶回來一個小小的、黑乎乎的煉丹爐。
那丹爐,只有半人高,生鐵鑄成,看起來粗糙而笨重,上面還刻着一些簡陋的符文。
“從今天起,你晚上不用去柴房了。”孫醫師對沈凡說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到我房間來,幫我燒火。”
沈凡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自己終於要接觸到這個醫館裏,最核心的東西了。
孫醫師的醫術,在流雲集,只能算中等偏上。回春堂之所以能在這裏立足多年,靠的,並非是他那平平無奇的醫術,而是他親手煉制的幾種丹藥。
比如,給那些常年進山的采藥客和傭兵準備的“回氣散”;給富貴人家的老爺們調理身體用的“固元膏”;以及最受歡迎的、能快速治療跌打損傷的“黑玉斷續膏”。
這些,才是回春堂真正的生計所在。
以往,這些東西,都是孫醫師一個人,在自己房間裏,關起門來,偷偷煉制。就連阿祥,也從未接觸過。
而現在,他卻向沈凡,敞開了一道門縫。
當晚,沈凡第一次走進了孫醫師的房間。
房間裏,陳設簡單,卻彌漫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藥香。
那尊黑鐵丹爐,被安置在房間的中央。
“看好了。”孫醫師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開始了他的操作。
他先是將數十種藥材,按照某種特定的順序,一一投入丹爐之中。然後,他讓沈凡,在丹爐底下,生起火來。
“武火。”孫醫師命令道。
沈凡立刻將風箱拉得呼呼作響,火苗,瞬間竄起老高,將丹爐的底部,燒得通紅。
“轉文火。”
沈凡又立刻減少了風箱的力道,只讓那火苗,如同燭光般,溫和地舔舐着爐底。
整個晚上,孫醫師都在不斷地發出指令。
何時加藥,何時控火,何時開爐,何時攪拌。
沈凡則像一個最精準的傀儡,將他的每一個指令,都執行得毫厘不差。他沒有問一個“爲什麼”,只是將孫醫師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火候的細微變化,都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的腦海裏。
原來,煉丹,並不僅僅是把藥材扔進去一鍋煮。
火候的控制,才是其中的關鍵。
有些藥材,需要大火急攻,才能將其藥性,瞬間激發出來。而有些藥材,則需要小火慢燉,如同溫水煮茶般,讓其藥力,緩緩地滲透出來。
這個過程,枯燥而乏味。
一連半個月,沈凡每晚的工作,就是拉風箱,控制火候。
他從最初的手忙腳亂,到後來的得心應手,只用了三天。到後來,他甚至不需要孫醫師開口,只需看一眼孫醫師的眼神,便知道是該加火,還是該減火。
孫醫師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看向沈凡的眼神,卻多了一絲藏不住的滿意。
這天晚上,在煉制完一爐“黑玉斷續膏”後,孫醫師看着那鍋如同黑玉般、散發着異香的藥膏,忽然開口問道:“你覺得,煉丹最重要的是什麼?”
沈凡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孫醫師會問他。
他想了想,低聲回答道:“是……耐心。”
孫醫師的眼中,閃過一絲贊許。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耐心,只是其一。”他緩緩說道,“最重要的是,對‘火’的掌控,和對‘藥’的理解。你要知道,什麼時候,用什麼樣的火,去對付什麼樣的藥。這其中,差之一厘,謬以千裏。”
說着,他從懷裏,掏出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紙包裹着的冊子,扔給了沈凡。
“拿去看吧。能看懂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沈凡接過來,那冊子,沒有名字。封面,因爲常年的翻閱,已經磨損得十分光滑。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用粗陋的筆跡,畫着一尊丹爐的結構圖,旁邊,則是一些關於火候控制的口訣。
“燥者,武火急攻;溼者,文火慢煨……”
這些口訣,晦澀而拗口。
但對沈凡而言,卻像是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他捧着那本無名的小冊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窗外,月明星稀。
他沒有立刻開始修煉《蠻牛勁》,而是借着微弱的月光,貪婪地閱讀着冊子上的每一個字。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知道,從劈柴挑水的雜役,到如今,能捧着這本煉丹心得,安靜地坐在窗前。
這條路,他走了將近兩年。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