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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痛得像是要裂開,宿醉般的鈍痛纏繞着每一根神經。肖健呻吟一聲,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入目的不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也不是醫院慘白的燈光,而是一片朦朧的昏黃。視線緩緩聚焦,首先看清的是頭頂上方,暗色木質穹頂上雕刻着繁復而古樸的雲紋,透着一種沉甸甸的歲月感。空氣裏彌漫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冽又帶着藥味的香氣,像是某種名貴的香料在靜靜燃燒。
身下觸感堅硬而微涼,絕非他那張軟硬適中的席夢思。他動了動手指,摸索到身下鋪設的,是光滑細膩的絲綢,底下則似乎是堅硬的木板。
這是哪兒?
他猛地想坐起身,一陣劇烈的眩暈卻讓他重新跌了回去,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與此同時,一股完全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蠻橫地沖入他的腦海——
未央宮…椒房殿…父皇…母後…舅舅…表弟…
太子…劉據!
漢武帝劉徹的嫡長子,衛子夫皇後所出,那個在巫蠱之禍中含冤自盡的悲劇太子!
不,不可能!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美術老師,最多就是對漢武一朝的歷史格外癡迷,昨晚還在備課,畫着霍去病奔襲漠北的示意圖,怎麼一覺醒來……
他顫抖着抬起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修長、白皙,指節分明卻略顯單薄的手,絕非他那雙常年沾染顏料、帶着薄繭的手。身上穿着的是素白色的中衣,寬袍大袖,質地極佳。
真的…穿越了?
肖健,不,現在是劉據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深吸了幾口氣,那帶着香料味的空氣吸入肺中,冰涼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些許。他環顧四周,這是一間陳設古樸而華貴的寢殿,銅燈盞裏的燈焰安靜地燃燒着,將他的影子拉長,投在繪有壁畫的牆壁上,晃動如同鬼魅。
根據腦海中殘存的記憶,現在是…元狩四年?不對,元狩四年霍去病剛剛封狼居胥,旋即早逝。而現在,衛青大將軍似乎還在,霍去病…也還活着!記憶有些模糊,但巫蠱之禍的陰影還遠未降臨。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正當他試圖理清頭緒,消化這驚天巨變時,殿外傳來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內侍躬着身子,幾乎是碎步跑了進來,聲音帶着掩飾不住的惶恐:“殿下!殿下!陛下駕到,已至殿外!”
父皇?漢武帝劉徹?!
劉據的心髒驟然縮緊,一股源自這具身體本能的敬畏與恐懼瞬間攫住了他。漢武帝!那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北擊匈奴、開疆拓土,同樣也多疑善變、刻薄寡恩的千古一帝!
他怎麼來了?而且是在這種時候?自己剛剛魂穿,連狀況都沒摸清!
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沉重的腳步聲已經由遠及近,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踏碎了寢殿內的寧靜。宦官宮女們早已齊刷刷跪伏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逆着外面透入的天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但那股睥睨天下的帝王氣勢已經如同實質般籠罩了整個空間。他並未穿着正式的朝服,只是一身玄色的常服,龍行虎步,徑直走入。
劉據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榻上翻下身,依照身體的本能和記憶中的禮儀,伏地叩首,聲音因爲緊張和虛弱而帶着一絲顫抖:“兒臣…拜見父皇。不知父皇駕臨,未能遠迎,死罪。”
他低着頭,視線只能看到那雙繡着精致龍紋的玄色靴尖停在自己面前不足一丈之處。空氣仿佛凝固了,無形的壓力讓他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他能感覺到那道銳利如鷹隼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頭頂,帶着審視,或許還有…不滿。
良久,那上方才傳來一個聽不出什麼情緒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嚴,每一個字都像是敲打在心髒上:“起來吧。”
“謝父皇。”劉據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依舊垂着頭,不敢直視。他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只見漢武帝劉徹大約四十多歲的年紀,面容剛毅,下頜線條緊繃,眼角已有細密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深邃如同寒潭,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切隱秘。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鬆,常年居於至尊之位養出的氣度,足以讓任何人在這目光下感到渺小和不安。
“朕聽聞,你前日在石渠閣,與太傅論及《春秋》?”漢武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無波,卻讓劉據心頭一跳。石渠閣?論《春秋》?原主的記憶裏似乎有這麼回事,但具體說了什麼,一片模糊!
“是…兒臣偶有所得,與太傅請教。”他只能硬着頭皮回答。
“請教?”漢武帝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分辨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朕怎麼聽說,你與太傅爭執,言及‘古之治天下,至纖至悉也’,首要在於‘仁政安民’?”
劉據喉嚨發幹。這話本身沒錯,儒家核心思想之一。但在漢武帝這裏,尤其是在他這位太子身上,強調“仁政”,恐怕恰恰是皇帝最不喜看到的。果然,歷史的記載沒錯,武帝嫌太子“仁恕溫謹”,不像自己。
“兒臣…兒臣只是…”他搜腸刮肚,想着該如何應對。
然而,漢武帝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出鞘的利劍,直刺核心:“近日朝中,有大臣重提‘推恩令’之事,言及淮南、衡山舊事,以爲此法雖好,猶有未盡之處。太子,你對此有何看法?”
轟!
劉據只覺得腦子裏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瞬間一片空白。
推恩令!
漢武帝時期削弱諸侯王勢力最著名、也最狠辣的政策!名義上推恩,將諸侯王的封地分封給所有子孫,實則是將諸侯國越分越小,再無對抗中央的實力。此令由主父偃提出,漢武帝采納,極大地加強了中央集權。
可現在…皇帝問他怎麼看?這分明是一道送命題!
原主劉據性格寬厚,對宗親或許抱有同情,可能並不完全贊同這種過於刻毒的削藩策略。而漢武帝本人,對推恩令的效果應當是滿意的,但晚年或許會對執行中的某些問題有所考量?更重要的是,皇帝此舉,是在試探他?試探他這個太子對皇權的態度?對父皇既定國策的態度?
贊同,可能顯得刻薄寡恩,不符合他平日“仁厚”的形象,也可能觸及皇帝某些未知的敏感神經;反對或質疑,更是直接挑戰父皇的權威,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冷汗順着額角滑落,滴在冰涼的地面上。他能感覺到那兩道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着自己,等待着他的回答。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不能按原主的思路來!也不能完全按照歷史的軌跡走!必須說點什麼,既能展現“見識”,又不能過於驚世駭俗,還要符合太子的身份,並且…不能讓這位多疑的皇帝起疑心!
電光火石之間,肖健作爲現代美術老師,那點對漢史的了解,以及平時雜七雜八看的那些經濟、政治雜談,瘋狂地在腦海中翻涌、碰撞。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髒,再次躬身,聲音竭力保持平穩,卻依舊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回父皇,兒臣以爲,主父偃之策,高屋建瓴,分其地,弱其力,使藩國無力與中央抗衡,確爲安邦定國之良策。父皇采納施行,乃聖明之舉。”
他先定了調子,肯定推恩令,肯定父皇。這是保命的前提。
上方的漢武帝沒有任何表示,只是靜靜地聽着。
劉據心一橫,話鋒微轉:“然,兒臣近日讀書偶有所得,覺此法或可…稍作變通,或能更收其效,亦可彰顯父皇仁德,澤被宗室。”
“哦?變通?”漢武帝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興味,“細細說來。”
“諾。”劉據組織着語言,小心翼翼地將腦海中那個模糊的想法具象化,“現行推恩令,分封諸侯王子弟,裂其土而轄之。然,諸列侯封地,多據郡縣膏腴之地,雖分而治之,仍享食租稅之利,於國而言,賦稅收入未增,而管理之耗或更甚。”
他頓了頓,偷偷抬眼想觀察一下漢武帝的神色,卻正好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嚇得他趕緊低下頭,語速不禁加快了幾分:“兒臣愚見,或可…或可於推恩分封之外,另開一途。譬如,允準諸侯王及其子弟,以其部分封地之收入,或直接以特定郡縣,折算入股,參與朝廷主持之大利,如…鹽鐵專營,或新辟之邊市貿易。其入股之多寡,按其原封地大小、產出而定,朝廷每年按其股份額,分紅利與之。”
他越說,思路越是清晰,一些現代金融的術語混雜着古語,笨拙卻又新奇地表達出來:“如此,其一,諸侯王及其子弟,雖失直接管轄之權,然能得穩定之利,且此利與國同增,使其利益與朝廷緊密相連,或可減其抵觸之心,感念父皇恩德。其二,朝廷能更有效地將富庶郡縣真正納入管轄,增加賦稅來源,集中力量辦大事,譬如…以備匈奴。其三,鹽鐵、邊市之利,本由朝廷掌控,引入宗室資本,既可安撫,亦可借其力擴大經營,充盈國庫。此…或可謂之‘贖買’其權,以利換地,潛移默化,或能…能減少動蕩,更快見效。”
說完這一大段,劉據只覺得口幹舌燥,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他不知道自己這番夾雜着“股份制”、“贖買”概念的“改良版推恩令”在這個時代聽起來有多麼離經叛道,又有多麼驚世駭俗。他只能賭,賭這位雄才大略的漢武帝,能夠理解這其中蘊含的、超越時代的權術與智慧。
寢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燈焰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跪伏在地的宦官宮女們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去,生怕聽到任何不該聽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長。
劉據的冷汗已經溼透了中衣,黏膩地貼在背上,冰涼一片。他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汩汩聲。
終於,那雙玄色龍紋靴尖動了一下。
漢武帝向前微微邁了半步。
然後,劉據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低哼,緊接着,是聽不出喜怒,卻似乎比剛才緩和了些許的聲音:“以利換地,贖買其權…利益與朝廷相連…減少動蕩…”
皇帝重復着他話裏的幾個關鍵詞,像是在細細咀嚼。
片刻的停頓後,那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探究,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此等見解…倒是新奇。太子近日,讀的是何書?”
劉據頭皮一緊,連忙道:“兒臣…兒臣胡亂翻閱些雜書,偶有所感,胡思亂想,妄議朝政,還請父皇恕罪!”
“胡思亂想?”漢武帝輕輕重復了一句,目光在他低垂的頭頂上停留了許久,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顱骨,看到裏面屬於另一個靈魂的思緒。
就在劉據幾乎要支撐不住這巨大的心理壓力時,那目光倏地移開了。
“嗯。”漢武帝淡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否定,“你好生將養。”
說完,竟不再多言,轉身,邁着同樣沉穩而威嚴的步伐,徑直離開了寢殿。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沉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也隨之散去。
直到確認皇帝真的走了,劉據才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他勉強用手撐住身旁的床榻邊緣,大口大口地喘着氣,臉色蒼白如紙。
活下來了…第一關,似乎…勉強過去了?
而且,皇帝最後那句話,那個態度…似乎並沒有動怒,甚至…還有一絲絲的…興趣?
就在這時,先前那個通報的內侍又小心翼翼地蹭了進來,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低聲道:“殿下,陛下…陛下走時,臉色似乎…尚可。還吩咐奴婢們好生伺候殿下。”
劉據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他現在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內侍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殿門。
空蕩華麗的寢殿內,再次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那跳躍的、將他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忽長忽短的燈焰。
劉據緩緩直起身,走到殿側的一扇雕花窗櫺前。窗外是漢帝國未央宮深邃的夜空,星子寥落,一彎殘月掛在天邊,清冷的光輝灑落在重重殿宇的飛檐鬥拱之上,勾勒出龐大帝國權力中樞沉默而猙獰的輪廓。
推恩令…漢武帝…衛青…霍去病…巫蠱之禍…
一個個名字,一段段歷史,如同沉重的枷鎖,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名叫肖健的現代美術老師已經死了。活着的,是太子劉據。他不再是那段輝煌而血腥歷史的旁觀者,而是深陷其中的參與者,甚至…可能是改變者。
腳下的路,是通往生存,還是更快的毀滅?
他抬起手,看着這雙屬於劉據的、修長而略顯文弱的手,輕輕握成了拳。
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爲了活下去,也爲了…或許能做點什麼。
夜色深沉,未央宮的風,帶着未央池水的溼氣和遠方大漠的黃沙氣息,吹拂在臉上,冰冷而真實。
屬於劉據的時代,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拉開了它危機四伏、卻又波瀾壯闊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