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潘海姆王城的齒輪,總是在午後最慵懶的時刻,才開始緩緩轉動。
金色暖陽斜斜地穿過拱窗,將空氣炙烤得一片昏沉。
待侍女們撤下精致的下午茶點,一場關乎國計的會議才不緊不慢地拉開帷幕。
這般從容,本身就是王國久沐和平的最好證明。
走廊上,裙擺窸窣,侍女們正將成箱的行李搬上馬車,爲即將遠行的王女做着最後的準備。
國務大臣花白的眉毛動了動,目光從窗外那片忙碌中收回,他清了清嗓子,幹澀的嗓音開始在寂靜的會議廳中回響,匯報着一樁樁懸而未決的議案。
“陛下,南部奧森丘裏傳來捷報,今年的小麥產量遠超往年,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豐收。”
“魔域殘餘的淨化工作,也隨着冰雪消融而提速。維布雷特邊境伯爵已親率騎士團,前往調查前線附近發現的古代魔神像。”
“莫納克在停戰後並無異動。只是派來信使詢問,淨化所需的聖水與智慧之鹽,是否能以他物抵價......”
午後的陽光本是最好的催眠劑,但在座的重臣們,卻沒有一人敢露出絲毫倦怠。
所有人的視線,都如被磁石吸引的鐵屑,牢牢地匯聚在王座之上的那個男人。
鮑爾三世。
他,正是終結了千年人魔紛爭,親手討伐魔王的傳奇。
他,就是爲這片大陸帶來和平的在世神話。
歲月已在他臉上刻下溝壑,但威望卻不減分毫。
在潘海姆,他的意志便是絕對的真理。
就連他最疼愛的女兒,即將入學的王女奧莉薇雅,也對父親懷着近乎信仰的敬愛。
在她的童年記憶裏,世界是混亂與猩紅的代名詞。
整個大陸的鮮血曾匯流成海。
傳說,用那血海澆灌出的谷物,甚至被當作貢品擺上過王家的餐桌。
那是一個爲了換取和平,而將一切都燃燒殆盡的時代。
而王國最頂尖的學府,帕倫西亞學院,正是建立在那個時代的灰燼之上。
“入學手續都辦妥了?”
國王低沉的嗓音響起,仿佛巨鍾的餘音。
大臣立刻深深躬身,頭顱幾乎垂到胸口。
“是的,陛下。已向學院傳達,王女殿下因國務教育,將缺席開學典禮。魔法塔的魔能馬車也已備妥,即刻出發,今夜便可抵達帕倫西亞。”
“知道了。會議到此爲止。”國王緩緩起身,“諸位,爲了王國的未來,恪盡職守。”
“遵命,陛下。”
隨着國王離座,大臣們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奧莉薇雅在臨行前,走到父親面前,想做最後的告別。
“父王,我此去會照顧好自己,也請您務必保重身體。”
“嗯,理應如此。”
然而,一向溫和慈祥的父親,今日卻有些反常。
他的臉上,有一種被歲月和秘密共同侵蝕的疲憊,更深處,還藏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
當厚重的門扉合上,空曠的會議室內只剩下父女二人,連光線中的塵埃都仿佛凝固了。
國王的聲音壓得極低,打破了這片死寂。
“奧莉薇雅。”
“是,父王?”
“昨夜,我收到了荷魯斯燈塔的來信。”
“真的嗎!?”奧莉薇雅眼中一亮,“信上說了什麼?”
荷魯斯燈塔。
對任何追尋魔法極致的求知者而言,那都是一個如夢似幻的聖地。
它是由戰爭英雄之一,與“白騎士”維布雷特伯爵共同擊敗魔王的大魔導師泰勒·厄尼斯坦所創。
那座燈塔被不可視魔法與無數深奧術式層層籠罩,甚至能夠自行移動。
七大魔法塔耗費心力也無法捕捉其一絲蹤跡。
奧莉薇雅記得,上一次收到燈塔的傳訊,已是五年之前。
這次,會是怎樣一封信?
是祝賀自己入學的賀詞嗎?
然而,信上的內容卻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她所有的好奇與期待。
“信上說,”國王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古怪的無力感,“讓我......務必多光顧小賣部。”
“......什麼?”
小賣部?
是街角那種販賣零碎雜貨的小鋪子?
見女兒一臉錯愕,國王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那嘆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氣。
“奧莉薇雅,在學院,濫用王族身份是禁令。你可明白?”
“是,是的,我明白。所以我才打算加入學生會,以正當的方式掌握話語權。”
“嗯,以你的能力,當選並非難事。雖無一年級新生擔任會長的先例,但學院的歷史也並不算長。”
話鋒一轉,鮑爾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陳年舊事的陰冷。
在那場被稱爲“大戰”的末日之戰中,曾有一支隊伍終結了魔王。
他們是:
榮耀的白騎士,維布雷特·巴倫科夫。
貧者的聖女,艾莉絲·普拉什弗拉。
慧眼的大魔導師,泰勒·厄尼斯坦。
新月的咒術師,諾瓦·拉特。
以及最後一位,連姓名都湮沒在歷史中的戰士......
魔王死後十年,隊伍中有三位英雄的行蹤成謎。
而其中最需要警惕的那個人,如今就在帕倫西亞。
知曉這個秘密的人,屈指可數。
即便有人知曉,也絕不敢提及他的真名。
“一旦你進入學生會,來自魔法塔、商會乃至各大家族的信函便會如雪片般飛來。他們會以贊助爲名,要求你幹涉學院的人事,或是插手某些項目。”
帕倫西亞的學生,皆是天賦異稟的貴族子弟。
行李運輸、衣物修補、精致茶點與名貴香水......
要爲他們提供符合身份的奢侈生活,背後是天文數字般的開銷。
這筆開銷,正由這些贊助金填補。
理所當然,收了誰的錢,就必須爲誰的利益開口。
“我明白。這也是政治的一環,我不會眼睜睜看着王國的利益旁落,請您放心。”
“不,爲父想說的,不是這個。”
國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那雙曾睥睨魔王的眼中,此刻竟流露出一種近乎原始的恐懼。
“聽好了。絕對,絕對,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去動那個小賣部。即便舍棄其他所有,關於小賣部的任何權益,學生會也好,任何家族也罷,都絕不能染指分毫。”
“爲......爲什麼?”
這番話,與一向將利益奉爲圭臬的父親判若兩人。
“這完全是爲了王國。務必......多加小心。”
從父親沉痛的話語中,她再也問不出更多。
就連那句“多加小心”,都像是一句語焉不詳的讖語。
奧莉薇雅將這份沉甸甸的疑惑壓在心底,登上了前往帕倫西亞的馬車。
***
‘這都寫了些什麼......’
夜色深沉,馬車在石板路上顛簸,車廂內,奧莉薇雅借着魔晶石燈昏黃的光暈,翻閱着學院的校規,秀氣的眉毛越擰越緊。
【171、不得隨意觸碰小賣部售賣的物品。】
【172、不得輕視小賣部店主。】
【173、不得對小賣部店主的輕視,做出過激反應。】
......
這本該是王國最高學府的行事準則,卻通篇不見鑽研魔法應有的心境,反而充斥着這種荒誕不經的條款。
理事長究竟在想什麼?
她強忍着把書丟出窗外的沖動,耐着性子翻到最後一頁。
【258、當帕倫西亞學院遭受不明外部攻擊,面臨毀滅危機時,全體教職員與學生應立即向小賣部避難,並向店主請求庇護。】
指尖收緊,光潔的書頁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看來,王國內部,還潛藏着一股連父親都忌憚的勢力。’
冰雪聰明的她,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當初,將學院建在遠離王都的偏遠小城,曾掀起巨大的反對浪潮。
可國王與少數幾位心腹大臣,卻以近乎強硬的姿態推動了此事。
再加上那筆來源不明的巨額資金,和森嚴得過分的戒備。
毫無疑問,這裏藏着一個巨大的秘密。
‘有必要好好調查一下。’
在這片廣袤的學院土地上,那棟小小的建築,如同一枚棋盤上的棋子,被無數規則小心翼翼地圈禁起來。
而所有的箭頭,都指向那棟建築的主人。
疑點重重。
“皮伊!!”
“別擔心,皮伊,你很快就會適應的。”
奧莉薇雅柔聲安撫着鳥籠裏焦躁不安的五彩小鳥。
這是她兒時的禮物,一只對魔力流動極爲敏感的使魔,一旦有危險靠近,便會立刻示警。
越是接近學院,皮伊的鳴叫就越是淒厲。
她心中剛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馬車突然一個急刹,停了下來。
吱嘎——!
“發生什麼事了?”
“非常抱歉,王女殿下。前面似乎出了點狀況。”
外面的喧譁讓她推開車門。
只見校門口,一隊警衛騎士攔住了去路,隨行的侍從正與一名隊長模樣的男人激烈爭論。
“喂!我們不是早就辦妥手續了嗎?你知道你攔下的是誰嗎!”
“所有貴族都需經過合法程序。入住前的行李檢查是規定。”
“天都這麼晚了,通融一下不行嗎?”
“校規沒有例外......”
“就按規矩辦吧。把行李艙打開。”
奧莉薇雅走下馬車,清冷的聲音讓爭執戛然而止。
那位面容粗獷的騎士立刻將手撫上胸口,向她行了一個標準的騎士禮。
“王女殿下,萬分抱歉,在您公務繁忙之際耽誤行程。”
“無妨。請問您的名字?”
“咳,在下馬克·博特瓦爾,五級授勳騎士。現負責帕倫西亞學院的警衛工作。”
“辛苦了,博特瓦爾閣下。你們盡管檢查。只是,王家御賜之物和我的貼身衣物,在此處開箱恐怕多有不便。”
“沒、沒關系!感謝殿下的體諒!”
若是尋常貴族小姐,馬克或許還會堅持,但他還沒膽子大到要當衆翻查王女的私密衣物。
煤氣燈昏暗的光線下,寂靜的圍牆前,只剩下解開行李袋繩索的沙沙聲。
除了皮伊偶爾發出的幾聲悲鳴,四周一片死寂。
片刻後,收到報告的馬克點了點頭,沉重的校門緩緩開啓。
“檢查完畢。歡迎來到帕倫西亞學院。”
“皮伊!!!”
奧莉薇雅重新登上馬車,旅途勞頓,她只想盡快休息。
然而,馬車卻遲遲沒有前進。
她好奇地掀開車窗隔板,只見車夫滿臉爲難地死死拽着繮繩,兩匹神駿的魔能馬卻像是被無形的牆壁擋住,刨着蹄子,不肯向前一步。
“呃,這些家夥怎麼了!?王女殿下,抱歉。駕!這到底......”
“皮伊——!皮伊——!皮伊——!”
使魔陡然發出的尖銳嘶鳴,讓她心髒猛地一縮。
緊接着,一個頎長的影子被燈光拉長,緩緩投射在掛着白色蕾絲的窗簾上。
“馬克,我進去了啊。”
“怎麼回事?這麼晚才回來。”
“新學期要開了,去商業區進了點貨。”
“下次早點。今天算你走運,是我值班......嗯?怎麼了?”
車內的動靜似乎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他停下腳步,頭顱微微轉向馬車的方向。
“怎麼了,羅萬?”
“沒什麼......只是覺得稀奇。極色鳥這種東西,除了拉維耶爾山脈,可是很難見到的。”
“那是什麼?”
“一種鳥。胸脯肉嫩得跟大腿似的,烤起來吃是天下一絕。以前經常吃,真是懷念啊。”
“皮皮皮皮皮皮皮皮——!!!”
“皮、皮伊!安靜......”
奧莉薇雅慌忙打開鳥籠安撫,就在這時,馬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受驚的馬匹像是終於掙脫了束縛,猛地向前竄去。
片刻後,那個不知名的男人穿過黑暗,身影消失在學院深處。
她小心翼翼地推開車窗,問道:“那個......博特瓦爾閣下?”
“是?有何吩咐,殿下?”
“剛才進去的那個人,是誰?”
“啊,你說那小子啊?”
馬克不以爲意地撓了撓後頸。
“他就是學院裏那個小賣部的店主。”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嘛......我記得好像是停戰後流落到這兒的難民......沒什麼特別的。”
果真如此嗎?
皮伊如此失控,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馬車駛過被微光照亮的紅磚路。
奧莉薇雅在心中反復咀嚼着剛才對話中聽到的那個詞。
羅萬。
羅萬·布倫希爾德。
——又失去聯絡了嗎。
——非常抱歉。通訊線路一直沒能修復......
——罷了。既然還能送來靈獸,說明他們的糧食還算充裕。退下吧。
這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裏聽過。一個似曾相識,卻又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