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後的死寂,比剛才尖銳的鈴聲更讓人窒息。冰冷的雨水拍打着窗戶,也像拍打在林汐的心上。
無人生還。
四個字,在她腦海裏反復回蕩,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陳景明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和他擲地有聲的指控——“林汐,是不是你搞的鬼!監測站失聯,是不是你背後動了手腳!”
可現在,他派出去搜尋、或許也存了別樣心思的“探索者號”,成了散落在東南7號海域的殘骸,船上的人……無一生還。
一股寒意無法控制地從脊椎骨竄上來,讓她幾乎要站立不穩。她下意識地,幾乎是本能地,再次看向身側的男人。
敖夜依舊維持着剛才的姿勢,側臉線條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他望着窗外無邊的暴雨夜幕,眼神沉靜得像一口千年不起波瀾的古井。仿佛那艘船、那些生命的消逝,早已是他預料之中的結局,激不起他眼底半分漣漪。
只有方才,那快得仿佛是錯覺的一絲幽藍流光,在她心頭留下了一道冰冷的劃痕。
那句“自然麻煩”言猶在耳。
可這真的……只是自然麻煩嗎?
信任與猜疑,像兩條瘋狂的藤蔓,在她心裏劇烈地糾纏、撕扯。剛剛,他才用那句“她的事,以後歸我管”在她冰冷的世界裏築起了一道看似堅固無比的壁壘,給了她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與悸動。可轉眼,這道壁壘似乎就與他身上籠罩的、與死亡相關的深沉迷霧聯系在了一起。
他帶來的,究竟是純粹到不容置疑的守護,還是……裹挾着未知風暴的深淵?
就在這時,覆在她手腕上的那只微涼手掌,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力道很輕,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分量,像是一個無聲的錨點,試圖定住她即將被恐慌掀翻的小船。
林汐猛地回過神,對上蘇琳煞白而緊張的臉。
“汐汐……”蘇琳的聲音帶着後怕的顫抖,“陳景明那個瘋子……他剛才還在電話裏叫囂着是你搞鬼,現在他的船就出事了,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他一定會把這筆賬算在你頭上!”
林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胸腔裏心髒還在失序地狂跳,但一股被逼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孤勇,支撐住了她發軟的腿。
“他想算,那就讓他算。”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意外的鎮定,“但他想把髒水潑到我身上,也沒那麼容易。”
她必須穩住。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說得對!”蘇琳像是被她的冷靜感染,用力握了握拳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我這就去聯系相熟的媒體和我們環保聯盟的人,先把輿論陣地占住!絕不能讓陳景明搶先胡說八道!”
蘇琳說着,立刻轉身走到角落,開始飛快地撥打電話,壓低聲音急切地溝通起來。
研究所裏一時間只剩下窗外譁啦啦的雨聲,和蘇琳壓抑的通話聲。
空間似乎變得逼仄起來。
林汐感覺到,敖夜的手還停留在她的手腕上。那微涼的觸感,在此時竟成了奇異的溫度坐標,讓她無法忽略他的存在。她能聞到他身上一種極淡的、清冽的氣息,像是深海寒冰融化時帶來的味道,與她周身縈繞的、屬於研究所的消毒水和海水樣本的鹹腥氣息格格不入。
他似乎沒有鬆開的意思,也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只是那樣靜靜地握着,目光重新落回她臉上,深邃的眼底像是蘊藏着她無法看穿的漩渦。
“在想什麼?”他低聲問,聲音比剛才對陳景明時,又放緩了些許,落在寂靜的空氣裏,帶着難以言喻的磁性。
林汐心髒微微一縮。她該直接問嗎?問他是否知道些什麼?問他那句“自然麻煩”真正的含義?
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沉靜的眼眸,那裏面沒有殺戮後的殘忍,也沒有陰謀得逞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似乎在觀察她反應的情緒。
她鬼使神差地輕輕搖頭,聲音有些發澀,卻帶着一種連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沒什麼……只是,有點冷。”
這是真話。消息帶來的寒意,尚未從四肢百骸完全褪去。
敖夜凝視着她,沒有說話。片刻後,他覆在她手腕上的手掌微微動了動,拇指的指腹似有若無地在她腕間最纖細、皮膚最薄的那處輕輕摩挲了一下。
一個極其細微,幾乎算不上動作的動作。
卻像是一簇微弱的電流,猝不及防地竄過林汐的皮膚,直抵心髒,讓她渾身一顫。
那瞬間,所有關於沉船、關於死亡、關於猜疑的紛亂思緒,仿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短暫地擦除了。只剩下腕間那片皮膚異樣的敏感,和他指尖帶來的、與他周身冷冽氣息不符的、一點點攀升的溫熱。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取暖嗎?還是……
林汐的臉頰無法控制地漫上一點熱意,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又貪戀那一點奇異的安撫和溫度,動作便僵在了那裏。
敖夜將她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他眼底那冰冷的底色,似乎又融化了些許。他鬆開手,解開了自己黑色外套的紐扣。
林汐怔怔地看着他的動作。
下一刻,帶着他體溫和氣息的外套,帶着那股清冽的深海般的味道,輕柔地落在了她微微發抖的肩上,將她和冰冷的空氣隔絕開來。
重量並不沉,卻仿佛有千鈞重,壓得她心頭一顫。
“穿着。”他的語氣依舊是慣常的,帶着點不容置疑的意味,但音調卻低緩得多。
溫暖瞬間包裹了她,驅散了那份如影隨形的寒意。這體貼的舉動,與他方才談及“無人生還”時的平靜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讓林汐的心再次被復雜的情緒填滿。
她攏了攏帶着他體溫的外套,指尖無意中觸碰到底下衣料上一個硬硬的、輪廓分明的小小突起物。隔着薄薄的裏襯,能感覺到那似乎是一片……鱗片狀的東西?
她猛地想起老周塞進她樣本箱裏的那片奇異鱗片。
心跳,猝然漏了一拍。
他和老周……那片龍鱗……
“敖夜,”她抬起頭,終於鼓足勇氣,望向那雙深邃如海的眼睛,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閃躲的認真,“那艘船……‘探索者號’,它真的只是遇到了‘自然麻煩’嗎?”
她緊緊盯着他,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敖夜迎着她的目光,沒有回避。他眼底深邃,像是蘊藏着整片海洋的秘密和風暴。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距離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長而密的睫毛,和他瞳孔深處那若隱若現、非人類的幽藍光澤。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微癢的戰栗。
“那片海域,”他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漫,帶着一種古老而神秘的韻律,“妄動者,本就該付出代價。”
他沒有直接承認,卻給出了比承認更讓人心驚的答案。
代價……
所以,那艘船的沉沒,真的不是意外。是他……或者是他所代表的力量,施加的懲罰?
林汐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不是因爲恐懼,而是一種接近某種驚人真相時的震撼與悸動。
“你……”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更多音節。
“怕嗎?”他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與電話鈴響起前如出一轍,但此刻,這簡單的兩個字裏,卻裹挾着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是試探,是審視,或許……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對於她答案的在意。
林汐迎着他的目光,心髒在胸腔裏沉重而又劇烈地跳動着。信任與猜疑依舊在拉鋸,但肩上他外套的溫度,腕間殘留的觸感,還有他此刻近在咫尺的、帶着未知力量卻對她展現出奇異溫柔的眼眸,讓天平的指針,最終還是偏向了直覺指引的方向。
她再次輕輕搖頭,這一次,聲音雖然依舊微啞,卻帶着一種豁出去的堅定:“不怕。”
在她應聲的瞬間,她仿佛看到敖夜眼底那冰冷的底色再次融化,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柔和掠過,連同那幽藍的光澤,也似乎變得溫順了些許。
他抬起手,這一次,指尖輕輕拂過她頰邊因爲緊張而被冷汗濡溼的一縷發絲,動作生疏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珍視感。
“那就記住你說的話。”他的指腹溫熱,擦過她微涼的耳垂,“我帶來的,或許不全是風平浪靜。”
他的觸碰一觸即分,但留下的灼熱感卻久久不散。
林汐怔在原地,看着他直起身,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吞噬了生命、也隱藏着他秘密的暴風雨夜。
肩上的外套沉甸甸的,帶着他的溫度和氣息,像一句無聲的誓言,也像一個危險的誘惑。
她剛剛交付的、尚且搖擺不定的真心,面對的究竟是純粹堅定的守護,還是通往未知深淵的入口?而他看似冷漠的表象下,那無聲的安撫,不經意的靠近,以及這件帶着他體溫和秘密信物痕跡的外套……這一切,究竟是龍族笨拙的溫柔,還是命運早已寫好的、她無法抗拒的序章?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洗淨世間一切迷霧與血跡。
而她的世界,在他指尖擦過耳垂的瞬間,已悄然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