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皇帝與太後在主位落座，絲竹管弦之聲悠揚響起，宴會正式開始。
大周皇帝年近五旬，身形高大，不怒自威。他並未過多言語，只是目光如炬，不動聲色地掃過下方的一衆兒孫臣子，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一切人心。而他身旁的太後，則是一身象征着萬福萬壽的暗金色鳳袍，滿頭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雖然年事已高，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清明，帶着武將世家出身特有的審視與威嚴。
“都平身，入座吧。”太後緩緩開口，聲音不算響亮，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衆人謝恩後，紛紛落座。一時間，殿內觥籌交錯，歌舞升平，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
雲舒微安靜地坐在蕭珏身側，目不斜視，只偶爾端起酒杯，淺淺地抿上一口。她知道，這看似祥和的宴會，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真正的焦點，始終是她。
果然，三巡酒過，歌舞暫歇。太後那銳利的目光，便穿過重重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靖王妃，雲氏。”
太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於雲舒微一人。
蕭珏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雲舒微緩緩起身，走出座位，來到大殿中央，對着主位上的太後與皇帝，盈盈下拜：“臣妾雲舒微，參見皇上，參見太後娘娘。”
她的聲音，清脆，沉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太後靠在椅背上，鳳目微眯，不辨喜怒地打量着她，許久，才緩緩說道：“抬起頭來，讓哀家瞧瞧。”
雲舒微依言抬頭。
太後看着她那張清麗而平靜的臉，語氣平淡地問道：“哀家聽說，你前些日子，身子不大好，一直在府中靜養。如今瞧着，倒是精神得很。”
這話問得，極有水平。
既點出了她被“禁足”的事實，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詰問。回答得稍有不慎，便會落入陷阱。
蕭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這個女人，要如何應對這來自權力頂端的，第一次正面敲打。
雲舒微卻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卑不亢，如清風拂面。
“回太後娘娘的話，臣妾並非身子不好，只是前些時日，被小人蒙蔽，心中鬱結。如今沉冤得雪，雲開月明，這心氣一順，精神自然就好了。”
她沒有回避，反而坦然承認了“沉冤得雪”一事，將皮球，又不動聲色地踢了回去。
太後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雲舒微頓了頓，繼續說道：“臣妾的祖父，曾是太後您父親麾下的一名副將。他老人家在世時常教導臣妾，身爲將門之後，筋骨或可受創，但意志，絕不可摧。區區一些後宅紛擾，於臣妾而言，不過是砥礪心志的磨刀石罷了。讓太後娘娘爲臣妾憂心，是臣妾的不是。”
這番話一出，滿座皆驚。
誰也沒想到，她竟敢將後宅爭寵的醃臢事，與將門風骨相提並論！更沒想到，她會主動提及自己的家世，將自己與太後，拉上了那麼一層若有若無的淵源。
“磨刀石？”太後咀嚼着這三個字，那雙銳利的鳳目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的，饒有興致的神色，“好一個‘磨刀石’。看來雲家將你教得很好。”
她沒有再繼續追問，只是淡淡一句“入座吧”，便輕輕揭過了這一篇。
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一局，靖王妃，贏了。
她不僅沒有被太後的威嚴嚇倒，反而借力打力，展現了自己的氣度與風骨，還順便與太後攀上了關系。這份膽識與智慧，讓在座不少自詡聰明的命婦，都自愧不如。
蕭珏看着緩緩走回座位，神色依舊平靜無波的雲舒微，眼底的復雜之色，又濃了幾分。
他發現，自己似乎正在一點一點地，習慣這個女人帶給他的震驚。
接下來，是各府獻壽禮的環節。
瑞王獻上了一尊高達三尺的赤金壽桃，麗妃則奉上了一顆碩大無朋的夜明珠，無不極盡奢華，引來陣陣驚嘆。
賢王蕭辰的禮物，則是一幅前朝畫聖的《百鶴圖》，仙鶴栩栩如生，寓意吉祥，更顯風雅，引得皇帝都點頭稱贊。
終於，輪到了靖王府。
蕭珏與雲舒微一同起身，先由蕭珏，獻上了王府早就備好的一對白玉如意。禮數周全，卻也並無太多出彩之處。
就在內侍準備將禮物收下時，雲舒微卻向前一步，再次開口。
“啓稟皇上、太後娘娘，除了王府備下的壽禮，臣妾，也鬥膽，私下裏備了一份薄禮。願爲太後壽辰，爲我大周江山，獻上一份心意。”
她這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蕭珏。
他根本不知道，她還私下準備了禮物！
皇帝也來了興趣，抬了抬手：“哦？呈上來看看。”
雲舒微對着身後的青兒點了點頭。青兒立刻會意，從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捧出了一個長長的，由鐵樺木制成的盒子。
這盒子，通體黝黑，沒有任何雕花與裝飾，看起來，更像是個軍中用來裝載機要之物的匣子，與這滿殿的富麗堂皇，格格不入。
衆人眼中都露出了疑惑之色。
雲舒微親自接過木盒，走到大殿中央，在衆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緩緩打開。
盒子裏面，沒有珠寶，沒有古玩，只有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卷軸。
她取出卷軸，雙手將其展開。
當那幅巨大的圖紙，完整地呈現在衆人面前時，滿殿的絲竹之聲，仿佛都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那是一幅地圖。
一幅用極其精準的筆觸，描繪着大周北方邊境山川、河流、關隘、駐軍的……防務圖！
“這是……”皇帝猛地從龍椅上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暴射。
而在臣子席位中，一個身穿一品武官官服，面容剛毅，不怒自威的老者，更是霍然起身，失聲驚呼：“北境防務圖？！”
此人，正是手握大周半數兵馬的兵部尚書，林伯淵！
雲舒微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地，在寂靜的大殿中響起。
“此圖，名爲《北境三關防務詳圖》。乃是臣妾依據家父當年鎮守北境時留下的手稿，結合臣妾這些年，從一些往來商旅和邊境邸報中零星收集到的信息，重新勘定繪制而成。”
她走到地圖前，伸出纖纖玉指，點在了地圖的某一處。
“我朝北境防務，以雁門、寧武、偏頭三關爲核心。如今朝廷的防務圖，繪制於十年前。但這十年間，北境氣候變遷，數條河流改道，一些舊的隘口已被沖垮，而一些新的，不爲人知的山谷通道，卻悄然形成。”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一條不起眼的虛線。
“譬如此處，名爲‘黑風道’。十年前，此處乃是絕壁，但三年前的一場山洪，卻在此處沖開了一條僅容一人一騎通過的狹窄通道。此道，可繞過寧武關的正面防御，直插我軍後方糧道。此事，朝廷的防務圖上，並未標注。”
她每說一句，林伯淵的臉色，便凝重一分。
她每指一處，皇帝的眼神，便震驚一分。
而蕭珏，他已經完全怔住了。他像看一個怪物一樣看着那個在地圖前侃侃而談的女人，大腦一片空白。
他知道她聰明，有心計。可他做夢也想不到，她的“聰明”，竟是用在了這種地方！這哪裏是一個深閨女子該懂的東西？這分明是浸淫兵法多年的沙場宿將，才能擁有的戰略眼光！
“此圖，臣妾不敢言其十全十美，但其中標注出的七處新增隱患，二十三條可行密道，皆是臣妾反復推演，確認無誤。今日，臣妾將此圖獻給太後，獻給皇上。願我大周北境，永世安穩，固若金湯。這，便是臣妾對太後娘娘，最好的祝壽之禮！”
說罷，她後退一步，深深下拜。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石破天驚的禮物，給震得魂不附體。
這哪裏是一份壽禮？
這分明是一份，足以影響整個國家安危的，無價之寶！
林伯淵再也按捺不住，他幾步沖上前，也顧不得君前失儀，雙眼死死地盯着那幅地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他看得出來，這幅圖的價值，無可估量！
而賢王蕭辰，他臉上那溫潤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看着雲舒微的背影，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深深的忌憚與……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