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都城洛京。
陽春二月,正是草長鶯飛、萬物復蘇的初春時節。
當朝太傅明晏所在的宅邸裏,卻滿溢悲涼,痛哭聲不斷。
只因,這位大周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唯一能與當朝攝政王梁翊分庭抗衡、獨得帝皇寵愛的太傅,已是時無多了。
主院的寢室裏,明晏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
一張對於男子而言過分清俊白皙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襯得那張臉更是白如霜雪,惹人憐惜。
明晏的貼身侍婢疏月哭倒在了床邊,哽咽道:“大人……大人……您再撐一撐,周大人和柳院長已是在趕過來的路上了!還有……還有陛下……”
“陛下聽聞您病危,前天晚上就從衢州出發了,應該這一兩天就能趕回來……”
聞言,原本安詳地躺在床上等死的明晏臉色一變,仿佛九十歲老頭煥發新春,猛地坐了起來,“什麼?!這臭小子……衢州的水患解決了嗎?就趕回來……”
然而很快,就如同蔫了的鹹菜一般,噗通一聲又倒了下去,咬牙虛弱道:“還有……還有絡怡和念夏……我不是說了,要暫時瞞着她們我的情況,是誰……自作主張咳咳咳咳咳!”
話沒說完,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聲,咳到最後,明晏猛地一偏頭,吐出了一大灘觸目驚心的鮮血。
疏月嚇得整個人都不好了,連忙哭着大聲道:“快!快去傳沈大夫……”
他們大人這一場病來勢洶洶,疏月至今不明白,明明陛下離開洛京去衢州治水患之時,大人還好好的。
怎麼突然間就染上重症,時無多了呢?
明晏勉力抬起手,按下了疏月的動作,“別……別叫沈回了……我這個身體,我自己知道,已是……已是藥石無醫……”
一邊在心裏痛罵着。
這個不懂變通的狗系統,不過是假死罷了,做做樣子就好了!用得着真的讓她來次死亡親身體驗嗎?
雖然,對於她這個身體來說,確實是真死……
疏月一時有些六神無主,忍不住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就在這時,緊閉的大門被一把踢開,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如今脆得不行的明晏被嚇了一跳,暗暗齜了齜牙。
一聽這動靜,就知道是那個她從小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小祖宗。
當今大周朝的皇帝——梁琮。
八歲繼位,到如今十五歲,這期間整整七年,明晏一直兢兢業業地陪在他身邊,指引他,教導他,終於讓他從瀕臨黑化的歪路上回頭是岸,養成了將來成爲一代明君的所有必須品質。
她的任務,也終於完成了。
是時候退休了。
很快,明晏耳邊就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陣熟悉的龍涎香氣襲來,身穿紅黑色繡金邊袍服、唇紅齒白、金冠束發的少年眼睛通紅地撲到了她的床邊。
明晏默默地看着他,到底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娃,正要說幾句溫情的話作爲臨別感言。
少年就突然狼崽子一般咬了咬牙,一字一字道:“若太傅敢就這樣離開朕,朕就……朕就不做那勞什子明君了,朕要做一個殘暴不仁、荒淫無道的暴君!朕說到做到!”
明晏眼角狠狠一抽,許久未有的一種手癢感覺再次襲上心頭。
她深深地吸氣,呼氣,吸氣,又呼氣,一個勁地提醒自己快死了,就不要把寶貴的精力花在揍這小兔崽子身上了。
她最終,以驚人的自控能力,維持了心底的平靜,顫巍巍地抬起手,撫上面前少年的臉頰。
少年的眼睛,頓時變得更紅,臉上的神情,卻顯得更凶了,仿佛壓抑到了極致的幼獸,隨時要露出利爪,傷人傷己。
“陛下……”
明晏微微一笑,道:“陛下是臣一手帶大的,陛下是什麼樣子,臣十分清楚,沒有人比陛下更懷有對這天下的慈悲之心,陛下……不可能成爲一個暴君……”
廢話,要是他輕而易舉又走回原來的路,她這麼多年來的努力不就白費了!
更別說,她還能清楚看到虛空處那塊半透明面板上,從方才起就一直懟在她眼前的一句話——
【恭喜宿主,您的暴君小苦瓜改造計劃進度條已拉滿,即將進入獎勵退休流程,倒計時120秒】
看到“退休”兩個字,明晏一個振奮,看着梁琮的視線更慈愛了,“陛下,人都有一死,在臣死前,能看到陛下茁壯成長,越來越有成爲一個明君的模樣,臣……已是滿足了……”
“不要……不要……太傅說過,你會一直陪着朕的!”
梁琮終於忍不住,通紅一片的眼中滑下兩行淚水,“太傅就宛如我的摯友,我的生父,沒有太傅,朕……我以後要怎麼辦?我不知道以後要怎麼辦啊太傅……”
“你知道的。”
明晏虛弱地笑着,“如今,陛下身邊已是有了許多能輔佐陛下的能人,每一個都不比臣差,有他們在,臣相信……陛下定能成爲一個千古明君……”
“臣會在天上,一直注視着陛下,永遠,永遠……”
說完這句話,明晏看到虛空處那塊半透明面板上的倒計時,終於來到了0。
那一瞬間,她身體裏仿佛突然出現了一把刀,拼命攪和着已是成爲了一灘爛肉的五髒六腑,那種痛苦堪比開膛破肚,明晏忍不住又“噗”地吐出了好幾口鮮血。
最後,她爛泥一般躺在床上,伴隨着心裏對系統的美好問候,緩緩地合上了眼睛。
被明晏突然的吐血驚得呆怔在了原地的梁琮見狀,眼眸猛地瞪大,舉起一手指顫抖着伸到明晏鼻子下試了試她的鼻息,撕心裂肺地大吼一聲,“不——”
“太傅!明晏!你給我醒過來!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死也不會放過你!”
見梁琮猛地站起來拼命搖晃明晏已是毫無聲息的單薄身體,疏月連忙壓下巨大的痛苦,撲上去哭着道:“陛下……陛下……請冷靜,沈大夫來了,讓沈大夫看看,大人可還有救……若是……若是大人沒了,也請陛下讓大人體面地離去……”
“大人臨死前曾交代過奴婢,她死後,就把一應後事交給周大人處理,還請陛下……滿足大人最後的心願……”
畢竟,大人至死,還守着一個秘密。
一個除了他們這些親近之人外,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梁琮聞言,猛地回頭,一雙赤紅如鬼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疏月。
疏月被嚇得身子一抖,再也無法邁出半步。
就在兩人僵持之時,梁琮身旁一個侍衛匆匆跑了進來,行禮道:“啓稟陛下,昭王殿下……回京了!現在已是到了太傅府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