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像一枚沉默的炸彈,安靜地躺在副駕駛座的黑暗裏。
林薇在車裏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車窗玻璃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隔絕了外面冰冷的世界。車載空調嘶嘶地送着暖風,卻吹不散她心底那股刺骨的寒意。
“戴上它。或者,我幫你戴。”
那行冰冷的宋體字,像淬了毒的針,反復扎進她的腦海。
幫她戴?他怎麼敢?他會在哪裏出現?什麼時候?用那種看似無辜實則強硬的姿態,再次將她逼入絕境?
她猛地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聲在車庫裏突兀地響起。她幾乎是逃離一般地將車開出了地庫,匯入夜晚的車流之中。
霓虹燈的光影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那個絲絨盒子被她扔進了副駕座位最深的角落,用一件隨手放着的薄外套蓋住。眼不見爲淨。
可它存在於那裏的事實,像一根無形的線,牢牢系在她的神經上,時刻緊繃着。
回到家,冰冷的公寓一如既往的空曠寂靜。她反鎖上門,背靠着門板,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
手機安靜得可怕。
沒有新的消息,沒有電話。
這種沉默,比直接的騷擾更令人不安。他就像最有耐心的獵手,布下陷阱後,便隱入黑暗,靜靜地等待着獵物的自我煎熬。
那一晚,林薇睡得極不安穩。夢裏反復出現那條項鏈,冰冷的白金纏繞着她的脖頸,那顆紅寶石像一滴凝固的血,越收越緊,讓她窒息。而沈聿就站在不遠處,嘴角帶着那抹妖異的笑,看着她掙扎。
第二天,她破天荒地用了比平時更厚重的粉底,試圖掩蓋失眠的痕跡和眼底的不安。她選了一支顏色最淡的近乎裸色的唇膏,仿佛這樣就能抹去他關於她唇色的所有記憶。
走進公司大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電梯上行,數字不斷跳動。
她的心跳也隨之不斷加速。
她害怕在辦公室門口看到他,又無法控制地去想他會不會出現。
電梯門打開。
走廊空無一人。
她的辦公室門口,也空無一人。
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鬆了口氣,她快步走進辦公室,反手關上門,仿佛這樣才能獲得一絲短暫的安全感。
一整個上午,風平浪靜。
那個貼着紗布的額角沒有出現。沒有紙條,沒有莫名其妙的“禮物”,內線電話也安靜得出奇。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幾乎要將她逼瘋。
她無法集中精神,文件看不進去,咖啡喝到嘴裏也嚐不出味道。每一次敲門聲都會讓她驚得幾乎跳起來。
中午,她幾乎沒有胃口,獨自一人去了員工餐廳僻靜的角落。
剛坐下沒多久,對面的位置就被人拉開了。
林薇猛地抬頭。
不是他。
是技術部一個平時還算熟悉的男同事,張辰。
“林總監,一個人吃飯啊?”張辰笑着坐下,很自然地開始閒聊起來。
林薇勉強笑了笑,心不在焉地應和着。
聊了沒幾句,張辰似乎想起什麼,隨口說道:“對了林總監,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我看到沈聿那小子了,就是B組新來的那個很帥的實習生。”
林薇拿着筷子的手幾不可查地一頓。
“哦?在哪?”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
“就在地下車庫入口那邊,”張辰一邊吃飯一邊說,“好像在等人,額頭上還貼着紗布,怪顯眼的。我跟他打了個招呼,他都沒聽見,就直勾勾地看着車庫下面,那眼神……嘖,怎麼說呢,有點嚇人,好像誰要搶他寶貝似的。”
“……”
林薇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間變冷了。
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在車庫入口等她。看着她開車出來,看着她離開。然後,在她副駕車窗上貼了紙條,放了那個盒子。
他計算好了時間,窺視着她的行蹤,精準地布下了這個“禮物”的陷阱。
“……林總監?林總監?”張辰的聲音將她從冰冷的恐懼中拉回。
“嗯?怎麼了?”她猛地回神。
“你沒事吧?臉色突然這麼白。”張辰關切地問。
“沒事,可能有點累。”林薇放下筷子,胃口全無,“我吃好了,你先慢用。”
她幾乎是倉促地逃離了餐廳。
回到辦公室,反鎖上門。她靠在門板上,心髒狂跳。
無處不在。
他無處不在。用他的方式,無聲地宣告着他的存在,他的掌控。
她走到辦公桌後,手指顫抖地打開最下層的抽屜。那本她幾乎從不使用的私人日記本底下,壓着那張被她揉皺又撫平、寫着【“姐姐的唇膏顏色,比血更讓我上癮。”】的紙條。
現在,又多了一個。
那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此刻就躺在她的包裏,像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她拿出那個盒子,打開。
白金和紅寶石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閃爍着冰冷而奢華的光芒。美麗,卻讓人不寒而栗。
“戴上它。或者,我幫你戴。”
他的威脅,言猶在耳。
她能想象出如果他來“幫”她戴,會是什麼樣的場景。在辦公室?在車庫?還是在她家樓下?他會用那種看似無辜實則強硬的態度,逼她就範。他會享受她的抗拒,她的恐懼。
而她,無力反抗。至少,無法徹底反抗。把柄、顧慮、還有那絲可恥的、因他而起的紊亂心跳……都成了束縛她的枷鎖。
一種巨大的、深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她。
她看着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眼帶驚惶的女人,感到一陣陌生和厭惡。
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如此被動,如此狼狽?
就因爲一個沈聿?
不。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攥緊了那個絲絨盒子,冰冷的金屬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傍晚,下班時分。
林薇沒有立刻離開。她坐在辦公室裏,看着窗外天色漸漸暗淡,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她做了決定。
她從包裏拿出那個絲絨盒子,打開。
然後,她解開了自己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
冰涼的金屬鏈觸碰到鎖骨的皮膚,激起一陣戰栗。她費力地扣上那小巧而復雜的搭扣,指尖因爲緊張而有些笨拙。
終於,戴好了。
那枚鑲嵌着紅寶石的“唇膏”吊墜,恰好垂在她鎖骨中間的正下方,冰冷卻又帶着她體溫的微妙觸感,無比清晰。那顆紅寶石像一只窺視的眼睛,又像一道新鮮的傷口,貼在她的肌膚上。
她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裏的女人,穿着嚴謹的西裝,表情冰冷,但頸間那抹精致卻突兀的璀璨,卻打破了一切平衡,仿佛一個無聲的宣告,一個屈從的印記。
她輸了這一局。
用這種屈辱的方式,暫時避免了更激烈的沖突。
她拿起手機,對着鏡子,極其快速地、面無表情地拍了一張鎖骨局部的照片,項鏈清晰可見。
然後,她找到沈聿的微信,將照片發送過去。
沒有配任何文字。
幾乎是在發送成功的一瞬間,聊天框頂部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後,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SY:很美。】
【SY:很適合姐姐。】
【SY:下次,我幫你挑口紅。】
林薇猛地鎖屏,將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仿佛那是什麼洪水猛獸。
她抬手,指尖觸摸着頸間那冰冷的枷鎖。
妥協?
不。
這只是權宜之計。
她看着鏡子裏自己驟然變得冰冷而銳利的眼神。
遊戲,才剛剛開始。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