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第四章)
IT部門的回復郵件安靜地躺在郵箱裏,帶着加密附件的標識。
林薇點開郵件,下載附件,輸入密碼。進度條緩慢移動,每一秒都像是在拉扯她緊繃的神經。辦公室的空調無聲地送着冷風,卻吹不散她心頭那層厚重的、被窺視的黏膩感。
監控視頻的畫面跳了出來。
角度刁鑽,距離遙遠,畫面模糊且充滿噪點。只能勉強看到地下車庫B區那個僻靜角落的局部。
正如她所料,那個位置是監控死角的邊緣。但相鄰通道的攝像頭,還是忠實地記錄下了一些破碎的影像。
她的車尾燈消失在前方拐角。
然後,那個穿着白襯衫的身影,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原地,低垂着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昏暗的光線將他籠罩,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和一點點手機屏幕反射到他下頜的、微弱而冰冷的藍光。
他在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動,似乎是在和誰通訊,又或者,只是在記錄什麼。
林薇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是在向誰匯報?還是僅僅在發泄情緒?
下一秒,畫面裏的沈聿有了新的動作。
他猛地抬起頭!雖然看不清具體表情,但那個動作幅度極大,充滿了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張力。
然後,毫無預兆地——
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了旁邊的混凝土承重柱上!
即使隔着模糊的監控畫面和遙遠的距離,林薇似乎也能感覺到那一拳蘊含的可怕力量和不顧一切的暴戾。那不是表演,那不是僞裝,那是一瞬間情緒徹底失控的、最原始的發泄。
拳頭與水泥撞擊的悶響似乎穿透了屏幕,砸在她的耳膜上。
他維持着那個姿勢好幾秒,才緩緩收回手,身體幾不可查地晃動了一下,然後再次低下頭,肩膀微微塌陷,整個人透出一股濃重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頹敗和……瘋狂。
林薇猛地按了暫停鍵。
畫面定格在他低垂着頭的瞬間。
冰冷的寒意順着脊椎急速爬升,讓她指尖發麻。
她關掉視頻,毫不猶豫地徹底清空了緩存和歷史記錄,仿佛要抹去所有令人不安的痕跡。
辦公室裏只剩下她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拿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大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幹澀和心悸。
那不是她認知裏的沈聿。不是酒吧裏那個眼神溼漉漉的大型犬,不是辦公室裏那個乖巧勤奮的實習生,甚至不是車庫裏那個言語威脅、情緒反復的偏執狂。
那是一個……更原始、更危險、更不可控的存在。
第二天。
林薇比平時更早到達公司。
她需要時間,在所有人到來之前,重新鞏固自己的防線和掌控感。
辦公區的燈還只亮了一半,空蕩而安靜。她經過B組那個角落時,目光沒有絲毫偏斜,但那個空着的工位,像一塊突兀的空白,刺眼地存在於她的餘光裏。
他今天,會來嗎?
經歷了昨晚的沖突和身份的徹底暴露,他還會繼續這個“實習生”的遊戲嗎?
整個上午,那個位置始終空着。
有B組的員工小聲議論。
“哎,新來的那個很厲害的實習生,今天沒來?”
“請假了吧?好像也沒說。”
“才來兩天就請假?果然名校出來的少爺兵,吃不了苦吧……”
議論聲細微,卻清晰地鑽入林薇耳中。
她坐在辦公室裏,處理郵件,聽取A組項目經理的匯報,大腦高效運轉,決策果斷。但意識的最底層,那根關於“沈聿”的神經,始終懸着,警惕着任何風吹草動。
他退縮了?覺得無趣了?因爲底牌被掀,所以提前結束了這場在他看來或許只是消遣的追逐遊戲?
這個念頭帶來一絲短暫的鬆懈,但立刻被她自己毫不留情地掐滅。
不。
不可能。
監控畫面裏那個瘋狂砸向承重柱的身影,那雙在車庫陰影裏偏執到駭人的眼睛……絕不屬於一個會輕易放棄的人。
午休過後,下午的工作全面展開。
林薇正在審閱一份重要的合作方案,內線電話響了。
是前台。
“林總監,有一位花店配送員,送來一大束花給您,需要您籤收一下。”
花?
林薇蹙眉。她幾乎從不收花,客戶和合作方都知道她的風格。
“誰送的?”
“沒有署名卡片,林總監。花非常……非常醒目。”前台小姑娘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好奇。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
“我知道了,請送上來吧。”
幾分鍾後,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前台抱着一大束花走進來,幾乎遮住了她半個身子。
那真的是一大束,極其龐大,極其扎眼。
厄瓜多爾頂級紅玫瑰,飽滿的花瓣如同凝固的鮮血,嬌豔欲滴,每一朵都綻放得恰到好處,帶着一種咄咄逼人的、幾乎是炫耀式的濃烈美感。昂貴的黑色霧面紙包裹着,系着暗紅色的絲帶。
濃鬱到幾乎令人窒息的玫瑰香氣,瞬間霸道地侵占了整個辦公室的空間。
所有途經她辦公室門外的員工,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帶着驚訝和探究。
“林總監,您的花。”前台將花束放在她辦公桌旁的矮櫃上,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羨慕和好奇,“真漂亮啊!”
“謝謝。”林薇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無波,“麻煩你了。”
前台離開,小心地帶上了門。
辦公室裏只剩下林薇,和那束巨大到幾乎具有侵略性的紅玫瑰。
它們安靜地在那裏盛放着,濃烈,鮮豔,帶着一種無聲又囂張的挑釁。
林薇幾乎能想象出沈聿選擇這束花時,臉上那抹玩味的、勢在必得的笑容。他甚至不屑於附上任何卡片,因爲他確信她知道是誰送的,並且這本身就是一個宣告——看,我知道你在這裏,我能輕易地將我的意志投射到你的地盤。
她看着那束花,看了足足一分鍾。
然後,她拿起內部電話,按下行政部的分機號。
“我是林薇。我辦公室有一束廢棄花卉,麻煩立刻派人來處理掉。是的,整個扔掉。謝謝。”
她的聲音平穩,冷靜,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處理一份過期的文件。
五分鍾後,行政助理敲門進來,看到那束價格顯然不菲的玫瑰,明顯愣了一下,但還是專業地沒有多問,小心翼翼地抱起那束龐大扎眼的花,離開了。
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
空氣裏,那股甜膩濃烈的玫瑰香氣依舊頑固地殘留着,縈繞在鼻尖。
林薇起身,走到窗邊,用力推開了窗戶。
初秋微涼的風瞬間涌入,吹動着她的發絲,試圖驅散那令人不快的甜香。
她需要空氣,需要冷靜。
她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私人手機。那個幾乎從未使用過的、沈聿不知通過何種方式添加上的微信賬號,安靜地躺在列表角落(他的號並未被真正屏蔽,只是被她設置了不顯示消息)。
她點開,手指在屏幕上停頓片刻。
然後,她發了一條僅他可見的朋友圈。
沒有配文。
只有一張圖片。
——她辦公室裏,那只冰冷空曠的金屬垃圾桶的特寫。裏面空空如也,幹淨得仿佛能照出人影。
發送成功。
幾乎是在手機顯示發送成功的下一秒!
機身猛然震動了一下!
一條新消息提示,猝不及防地彈了出來,強勢地闖入她的視線。
來自沈聿。
【SY:玫瑰配不上姐姐。下次送別的。】
林薇盯着那條消息,瞳孔微微收縮。
他就在等着。幾乎是在她發布的那一刻,就立刻捕捉到了,並且給出了回應。
速度快得驚人,仿佛他一直就在屏幕那頭,守着她的每一個動靜。
這種無孔不入、無所不在的窺視感,讓她後背再次泛起涼意。
她沒有回復。
甚至沒有點開那條消息,任由它顯示着未讀的紅標。
她只是面無表情地鎖上屏幕,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
發出狩獵預告?
她倒要看看,在這場逐漸脫離控制的危險遊戲裏,誰先被逼到絕路。
誰,才會是那個最終的獵物。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