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曼麗注意到她的視線之前,她趕緊垂下眼,手指頭蜷縮在洗得發白的衣角上,小聲說:“阿姐,我知道錯了。”
蘇曼麗這才放下茶杯,慢慢站起身,走到蘇胭跟前。
她抬起手,挨打挨慣了的蘇胭下意識地一縮脖子,以爲又要挨巴掌。
沒想到,蘇曼麗滿意地笑了笑,手卻輕輕落在了她的肩膀上,語氣一下子變得淒苦起來:
“阿胭,阿姐關你禁閉也是沒辦法啊。你受罪我也很心痛,可是你不明白阿姐的難處。”
她眼圈一紅,像是要哭出來,“你不要看我在港城表面光鮮,其實心裏的苦,只有自己清楚。我跟你姐夫結婚三年了,這肚子一直沒個動靜。你姐夫是萬家這一代的頂梁柱,前途大好,不知道多少女人盯着呢。沒個孩子,我在這萬家,在老太太跟前,就永遠直不起腰杆。”
蘇胭心裏冷笑,臉上卻還是那副怯生生又帶着點同情的模樣:“阿姐,你……你別難受。”
“我願意幫阿姐,阿姐好了,我才能好,這個道理我懂。”
“你能懂就好。”
蘇曼麗拿起手絹,擦了擦壓不存在的眼淚,又撿起那本讓人臉紅的冊子,“來,讓阿姐瞧瞧,張嬸教你的那些,你都會背了嗎?”
蘇胭深吸一口氣,壓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惡心和恨意。
上輩子,就因爲背不出來這些淫詞浪語,她被蘇曼麗關在柴房三天三夜,一滴水都沒給,那種餓到心慌的感覺實在太難受了。
後來放出來,她硬是吞了二十個拉嗓子的粗面饃饃,後半夜就胃疼得吐血,差點沒把半條命搭進去。
她接過那本冊子,指尖依舊發白,但聲音卻不像上輩子那樣磕磕巴巴、斷斷續續了。
這些光看一眼都讓人羞恥的字詞,用她特有的西南口音說出來,軟綿綿的,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勾人勁兒。
蘇曼麗聽着,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復雜。
一邊是事情按計劃走的滿意,另一邊,卻是壓不住的酸氣和火氣。
她恨得不行,指甲都快掐進手心裏了。
哼!
果然是跟她那個媽一個德行,天生的狐狸精!
要不是自己的身子不頂用了,再也生不了,這種好事,哪能輪到蘇胭這麼個鄉下丫頭!
她忍不住想起三年前那樁糟爛事。
那時候,萬聿禮剛跟她結婚沒幾天,就直接坐船出國談生意。
結果不到一個月,就收到消息說他死於海難。
她那會兒剛進萬家門,連房都沒圓,又傷心,又害怕一直要守寡。
在醫院做慰問工作時,認識了個男人。
那男的眉眼有幾分像萬聿禮,可比冷冰冰的萬聿禮會疼人多了。
她那陣子心裏空得慌,既不舍得萬家的財富地位,又不想忍受寂寞,一來二去就昏了頭,把整顆心都撲了上去,兩人偷偷好了起來。
她以爲找到了依靠,甚至想過讓男人整容成萬聿禮模樣,和他雙宿雙飛。
世事難料,誰能想到萬聿禮本沒死!
三年後,他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賺了好大一桶金,成爲了港城有頭有臉的年輕一代企業家。
她當即嚇得六神無主。
要是讓萬聿禮,還有那個精明的婆婆知道她早就不是清白身,還懷了奸夫的野種,那可就全完了!
不光她得被拉去遊街、挨批鬥,連她爸媽都得跟着倒黴,在地方上再也抬不起頭。
她一狠心,找人把那個男人騙到山上,推下了懸崖。又偷偷摸摸去找了打胎的土方子。
沒想到藥勁太猛,弄得她大出血,好不容易才撿回條命,可這輩子再也不能當媽了。
這些髒事爛事,她一個字都不敢往外說,只好打碎往肚子裏咽,沒沒夜地後悔、害怕。
所以,當確定自己生不了孩子以後,她立馬就想到了西南鄉下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蘇胭。
蘇曼麗派人去接蘇胭的時候,發現她在鄉下住的是漏風的牛棚,飯都吃不飽,冬天爲了換口吃的,給人家洗衣服,手凍得全是血口子。
村裏那些人又壞又貪,還想把她賣給二流子隨便欺負。
要不是蘇曼麗的人去得及時,蘇胭的清白身子就保不住了。
這樣的人,出身低,好拿捏,而且……長得確實漂亮,跟自己還非常像。
讓她替自己生下萬家的孫子,是保住自己位置唯一的法子了。
“交而不泄……龍翻之勢,可保得男……阿姐,我背完了。”
蘇胭背完,屋裏靜悄悄的。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蘇曼麗眼裏閃過的嫉妒和狠毒。
上一世她糊裏糊塗,從來沒細想過蘇曼麗爲啥突然“好心”接她回來港城過好子,現在看,這裏頭肯定有見不得光的秘密。
她非得弄清楚不可!
這可是扳倒蘇曼麗的絕佳辦法。
“嗯,還算機靈。”
蘇曼麗勉強壓住心裏的不舒服,擺擺手,“嬸子,帶她下去吧,按之前安排的準備。聿禮就快回來了,沒多少時間了。”
“好的,太太。”
蘇胭被帶出蘇曼麗的房間,張嬸子喊了聲:“小翠!”
一個瘦瘦小小、看着挺機靈的小姑娘趕緊跑過來,跟着蘇胭往分給她的小房間走。
小翠是跟蘇胭一塊兒從西南來的。
她從小沒爹,是蘇胭在西南鄉下親戚的閨女,比蘇胭小三歲。
親戚去世後,兩人就相依爲命,感情跟親姐妹一樣。
可惜,在這年頭,沒爹沒媽的兩個女娃,在村裏只會被人當成物件兒惦記,來回倒賣。
上一世,小翠後來也被蘇曼麗隨便找了個借口,活活打死了。
一回到那間簡陋的小屋,小翠關上門,立馬着急地拉住蘇胭的手,壓低聲音:“胭兒姐,你……你真答應太太了?那事兒……要是被發現了,咱們都會被那些人口水淹死的!”
蘇胭心裏一暖。
她搖搖頭,“小翠,不答應的話,你跟我都沒活路啊,難道你想回西南,被他們隨便賣了,或者胡亂嫁個人?”
“可是……”
“沒啥不一樣,橫豎都是賤命給人睡,給那些混賬,還不如給了他。”
見她想通了,小翠鬆了口氣,可馬上又發起愁來:“那咋辦?咱在這兒人生地不熟的……哦對了,胭兒姐,那……那劭大哥呢?咱不是說好來港城找他的嗎?你不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