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動靜,一下子就攫住了病房內所有人的目光。
紛紛朝着門口望去。
男人逆光而立,高定黑色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肩線利落鋒利,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優越比例。
他緩步走入,每一步都踩在無聲的節拍上,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仿佛整個病房的空氣都隨着他的移動而緩緩沉降。
五官清絕朗豔,神情淡泊,如同夏竹林裏一捧冷洌透徹的清泉,偏生眉骨鋒利,又添了幾分生人勿近的凜冽。
陸明遠瞥見來人,嘴角唰地耷拉下來,眼底淬着暗火,心裏暗罵: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節骨眼上添堵,真晦氣。
一瞬的不忿後,隨即就是一副好大哥的模樣,招呼着上前兩步。
“二弟你可算來了,剛還提起你呢,這不,說曹曹到,趕的真是時候。”
“小叔。”陸京言從吧台那邊走了過來,聲線不拖不揚,帶着血緣賦予的天然聯結,聽着淡,卻不生分。
陸封晏微微頷首,薄唇輕啓喊了聲大哥,腳步未停,徑直走向病床前。
陸封晏漆黑如墨的眼眸落在病床上的陸老爺子身上,對外的冷冽褪去幾分。
方才在走廊問詢主治醫生時,他已確認老爺子度過危險期。
可電話裏的只言片語終究抵不過親眼所見,一路上懸着的那顆心,在望見老爺子雖蒼白卻平穩的呼吸時,才緩緩沉落。
“爸,身體感覺如何?”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比對外時柔和了些許,冷調裏藏着不易察覺的關切。
陸老爺子方才還對旁人視若無睹,見着自己最出色的小兒子,眼角眉梢瞬間染上笑意。
原本平直的嘴角鬆快下來,擺了擺手:“不礙事,好着呢。”
說着便要撐着身子坐起來,竟還想挪下床走兩步,顯然是想在小兒子面前顯顯精神。
“別動。” 陸封晏伸手按住他的肩,力道沉穩卻溫和。
“醫生說了,你看着平穩,實則傷了本,得好好靜養。” 指尖觸到老爺子單薄的病號服,眸底又沉了沉。
一旁的陸明遠早覺得自己被晾在一邊,心裏不是滋味,見狀立刻話。
嗓門透着殷勤:“二弟說得對,爸,你可得聽勸。過幾天身子利索了,咱們就回京市,我把公司的事全撂下,專門伺候你。”
陸老爺子一聽大兒子的聲音,下意識就想翻白眼。
偏生小兒子和孫子都在,不雅也不得體,硬生生憋了回去。
轉頭對着陸封晏語氣篤定:“不用,京市冷得刺骨,我就喜歡南市這地界,安逸自在,不回去。”
好不容易卸任,還不得讓自己這把老骨頭鬆快鬆快。
陸明遠臉一僵,心裏急得抓撓。
自己都把姿態放這麼低了,老爺子怎麼還不領情?
他腦子轉得慢,餘光瞥見旁邊的兒子陸京言,忽然眼睛一亮。
臉上瞬間堆起笑,話鋒轉得比翻書還快:
“爸說得是,南市氣候溫潤,確實適合養病,哪像京市,一到冬天就得人難受,你在這兒住着,肯定好得快。”
話音剛落,他話頭突然一轉,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挑撥:
“二弟是大忙人,爸你這次出事,他也沒能第一時間趕過來。”
說着,一把將剛坐下沒多久的陸京言拽了過來,推到病床前,笑嘻嘻地推銷:
“爸,你也知道,我雖比不上二弟有本事,可公司裏一堆事情要管,實在抽不開身,但京言不一樣啊!”
陸京言聽見父親開口的瞬間,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果然,下一秒就聽見陸明遠拍着脯道:
“就讓京言留在南市陪着你,也替我在你跟前盡盡孝,這樣咱們大家夥兒都放心,是吧。”
陸封晏慢條斯理地在病床邊坐下。
指尖從果籃裏拈起個紅得透亮的蘋果,銀亮的水果刀貼着果皮輕轉,動作從容,嫣紅的果皮成條滑落。
垂眸,只專注於手中的蘋果。
陸京言早料到父親會來這麼一出,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沉默着沒反對。
爺爺這次突發意外,確實嚇了他一跳,留下照拂本就是應當。
可陸明遠那副急着邀功,目的性昭然若揭的嘴臉,讓他實在看不下去。
默默移開了視線,落在病房窗外的綠植上。
陸老爺子沒有直接回答,倒是對着正在削蘋果的陸封晏道:
“封晏,我聽說是個小姑娘救了我,要不是她,我……”
後面不吉利的話沒再繼續說下去,可要不是小姑娘果斷急救,聽醫生的敘述,恐怕對身體的影響會更大,不可逆。
之前老大在的時候沒說這事,他是覺得老大辦事不靠譜。
“既然你來了,那就幫我找找那個熱心的小姑娘,一定要好好替我謝謝人家。”
陸封晏的指尖微微用力,刀刃輕巧一轉,便淨利落地截斷了果皮,沒有多餘的拖沓。
切開一小塊,遞給床上的陸老爺子,對於他說的事情,微微頷首。
“這事我會處理,爸你安心養病。”
頓了頓,他抬眼,目光掠過一臉急切的陸明遠,淡淡補充:“大哥說讓京言留下陪你,我覺得挺好。”
陸明遠一聽這話,臉上瞬間笑開了花。
以前他提的意見,十回有九回被二弟駁回,這次本還怕陸封晏從中作梗。
畢竟他心裏門兒清,怕京言得了老爺子的青眼,後進了公司分他的權。
如今二弟鬆了口,他懸着的心總算落了地,忙不迭點頭附和:
“對對對!京言年輕,照顧人也細心,有他在,我們都放心。”
事情一敲定,陸老爺子臉上的倦意就擋不住了,被護士安頓着躺下後,呼吸很快便趨於平穩。
衆人輕手輕腳退出病房,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病房內的靜謐。
陸明遠眼角眉梢都掛着藏不住的得意,偷偷瞥了眼陸封晏的背影。
忙拽過身邊的陸京言,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邀功般的炫耀:
“瞧見沒,這回讓你留在爺爺身邊,可得好好表現。只要討得他老人家歡心,將來陸家的家業,還不都是咱們父子倆的。”
陸京言嘴角無聲下壓,翻了個隱形的白眼,目光飄向不遠處正和秘書低聲交談的陸封晏。
他暗自腹誹:這便宜老爹還真是不認命,自己有幾斤幾兩心裏沒數嗎。
有小叔這麼個驚才絕豔的人物壓在前頭,爺爺就算是老糊塗了,也不可能把公司交到自己手上。
他早就膩煩了陸明遠這套。
自己當年沒混出模樣,就把所有期望都壓在兒子身上,仿佛他沒實現的野心,非得讓下一代替他完成不可。
所以陸京言在他跟前,向來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爹是什麼紈絝德行,他便學個十成十。
真當基因突變是那麼容易的。
做夢還差不多。
不過能離開京市一陣子,倒也合了他的意。
就當是躲個清靜,他是真不耐煩摻和這些勾心鬥角的爛事。
小叔能力強,就讓他多心唄,到時候自己拿着那點股份分紅,想什麼就什麼,子過得瀟灑自在,不比卷在這些破事裏強。
那邊陸封晏似乎已經交代完事務,對着陸明遠微微頷首,算是道別,隨即轉身朝着電梯口走去。
他身後跟着秘書特助,幾個身姿挺拔的保鏢,氣勢十足。
陸明遠盯着他遠去的背影,嘴角撇了撇,對着空氣呸呸了兩聲,嘴裏嘀嘀咕咕:
“擺什麼臭架子,出個門還帶七八個手下,排場給誰看呢。”
可眼底那股藏不住的嫉妒,卻像野草般瘋長。
他這輩子最渴望的,就是站在集團最高層,指點江山,可惜始終只能望着陸封晏的背影,望塵莫及。
回頭就對自家親兒子道:“看見沒,你小叔那派頭,我們爺倆努努力,遲早也會有的。”
不過唱的是一個人的獨角戲,他的好大兒本不配合。
陸京言打了個哈欠,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水。
昨晚上通宵打遊戲,凌晨五點才躺下,此刻困意如水般涌來,腦袋都有些發沉。
他懶得再聽陸明遠碎碎念,丟下一句 “我先去酒店補覺”,便轉身朝着走廊另一頭快步走去。
腳步都帶着幾分飄忽,滿心只想撲到床上睡個天昏地暗。
陸明遠還想再叮囑幾句,見兒子已經走遠,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咂咂嘴,終究是覺得在老爺子跟前刷存在感更重要。
等老爺子醒了,第一個見到的是自己,好感度不得往上竄。
這麼想着,他便找了個離病房最近的長椅坐下,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門,一副隨時待命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