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級VIP病房內,獨立會客廳、觀景露台一應俱全。
醫療設備隱於簡約設計中,暖光漫灑,舒適得不像病房。
病床上躺着的,正是沈知微那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老人。
此時的老人,面上已經全然看不出之前心髒驟停瀕死的模樣。
他半靠在蓬鬆的軟枕上,雙眼半闔着,眉峰微斂,似在閉目養神,渾身透着一股歷經風浪後的沉靜。
可這份沉靜,偏被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打破。
那聲音裹着自以爲是的苦口婆心,字字句句都透着刻意放大的關切,在病房裏來回盤旋。
“爸,你說說你這回,差點就陰陽兩隔了。”
陸明遠往前湊了湊,語氣裏帶着點說不清的抱怨,又硬撐着關切。
“之前我就三番五次說,讓你身邊跟着兩個人,也好時時照看着安全,你倒好,偏不聽。”
他頓了頓,見老爺子沒睜眼,又接着絮叨,語氣裏的不滿愈發明顯。
“說什麼融入集體,做個平凡快樂的老頭,現在倒好,快樂老頭做沒做成我不知道,你命倒是快要交代在這兒了。”
這陸明遠,正是陸老爺子的長子。
明遠二字,本是老爺子寄予厚望的期許,盼他通透睿智,有豁達格局。
中年的他年貌周正,鼻梁高挺、輪廓分明,桃花眼自帶年輕時紈絝的風流底色。
結果,長着長着,卻成了個遊手好閒,仗着家世揮霍,遇事只會逃避推諉,活脫脫一個好看卻無用的草包紈絝。
但陸明遠自己可不這麼認爲。
他心裏揣着的,全是對老爺子的怨氣,總覺得老爺子偏心,偏心得沒邊兒,都快偏到咯吱窩去了。
不疼長子,偏疼幺兒。
而他唯一的作用,竟然就是被當做貨物一樣聯了姻。
他不知道的是,體諒在那段混亂歲月讓妻子身體一直體虛的陸老爺子,本來只想要一個。
可誰曾想,等他長到十五六歲,那紈絝本性暴露無遺,遊手好閒、無點墨,一眼就能看出未來堪憂,本不堪家族重任。
陸老爺子這才慌了神,咬着牙下定決心,拼個二胎。
自陸封晏出生起,爲了不步老大的後塵,陸老爺子幾乎是手把手兒的帶在身邊,言傳身教。
生怕又養歪了,那下一個就沒法造出來了。
其實聯姻這事兒,陸明遠並不抵觸,甚至覺得是件天大的好事。
畢竟和他聯姻的是秦家的小女兒。
秦家家世底蘊都有,配得上他陸家長子的身份。
其實當初,要不是陸明遠有一張基因不錯的優秀臉蛋,就他那出了名的紈絝。
因着秦家小女兒自己喜歡,秦家是真有些看不上他。
讓陸明遠徹底炸毛的是集團的權力分配。
陸家偌大的產業,老爺子竟然獨獨越過了他這個長子,直接把大權交到了陸封晏手裏。
讓二弟代爲管理集團,成了名副其實的CEO。
而他呢,只撈到一個不起眼的小子公司管理權。
還被親弟弟毫不留情地踢出了集團總部,美其名曰獨當一面。
這擱古代,這分明就是流放。
這口氣,陸明遠怎麼也咽不下去,心裏的不服氣堆得像座山。
這不,一聽到老爺子在老家療養出了事。
那是二話不說,第一時間就薅着他的好大兒乘坐私人飛機,趕了過來。
落地窗前的米白色真皮沙發裏,陷着個少年,正是陸明遠唯一的兒子,陸京言。
他半靠着扶手,姿態懶懶散散,駝色羊絨衫的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手腕。
指尖捏着最新款的手機,屏幕冷亮的光映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連低頭滑動屏幕的動作都透着股精致又隨性的貴氣。
仿佛此刻不是在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而是在自家豪宅的露台曬太陽,打發閒暇時光。
病房裏陸明遠那滔滔不絕的聲音,於他而言像是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被自動屏蔽得淨淨。
陸京言太清楚自己父親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會兒擺出一副孝子賢孫的模樣,拉着他來這兒,不過是逢場作戲。
至於對老爺子的身體,那十分的關切裏,真正摻着的真心能有幾分?
恐怕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現在病房內,倒真成了陸明遠一個人的表演舞台了。
他那張保養得宜,不見多少歲月痕跡的臉,因爲說話激動而微微顫抖。
“幸好我媽在天,虧得我每回上香就祈禱爸你一定要長命百歲,才弄得虛驚一場。”
他往前湊了湊,眼神熱切得有些刻意。
“爸,你還是過幾身體恢復差不多了,就跟我們回京市去,也好讓我在你身邊盡孝,我才放心。”
陸明遠從進門開始到現在,足足講了十幾分鍾,愣是不帶停的。
可病床上的陸老爺子,起初還隨口附和了兩句,後來便索性閉了眼養神,自巋然不動,任憑他說得天昏地暗,愣是再沒搭理過一句。
陸明遠見親爸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裏的火氣蹭蹭蹭往上冒。
前頭還裝着關心的話,後頭語氣就漸漸變了味,陰陽怪氣起來:
“也就我把你放心上,一聽說你出事了,就急急的趕了過來。”
陸明遠說着,還不忘用眼睛看向自家兒子,示意他也跟着說幾句。
可那小動作眼神兒半天,親兒子愣是沒反應。
心可真大,這麼好的表現機會,還不趕緊抓住。
於是他直接疾走幾步,奪過兒子手裏的手機。
這下少年終於是有了反應。
他抬眼的動作慢而懶,那雙和陸明遠如出一轍的漂亮桃花眼微微掀起,眼尾天然帶着幾分上挑的繾綣弧度。
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陸明遠,沒有半分被打斷的不悅,反倒帶着點疏離的審視,像是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那眼神清淡又直白,看得陸明遠心裏莫名一堵。
陸明遠也早知道自家兒子是個靠不住的主兒,指望不上他幫着搭戲,還得靠自己發揮。
他一把攥住沙發上陸京言的手腕,硬生生把人拉了起來,語氣裏滿是刻意的炫耀:
“爸,您看看京言這孩子。”
“一聽說您出事,二話不說就從學校請了假,直奔機場,片刻都沒耽誤,就想着趕緊趕到您身邊盡孝。”
他着重強調着片刻不耽誤,生怕老爺子聽不見似的。
聽到這話,病床上半闔着眼的陸老爺子,終於舍得緩緩抬眸了。
面對自己唯一的孫子,他眼底多了幾分難得的耐心,也舍得正眼瞧人了。
這前後的變化,陸明遠看得一清二楚,心裏頓時樂開了花。
果然,老爺子還是疼孫子的,沒白生。
陸京言輕輕掙開父親的手,沒理會他那副賣力表演的模樣,轉身走向病房角落的吧台。
他動作從容地倒了杯溫水,杯壁凝着薄薄的水汽,遞到陸老爺子面前。
聲音清潤,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淨:“爺爺,喝口水潤潤嗓子,我看您也聽累了。”
老爺子低低嗯了一聲,目光掃過一旁還在得意的陸明遠,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隨即才轉向孫子,緩緩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心裏暗自嘆道:還是孫子看着順眼,懂事又通透。
哪像他那個大兒子,越活越沒個正形,真是沒眼看。
陸名遠其實講的有些口渴了,可左等右等,就是等不來自家親兒子的第二杯水。
只好舔了舔講的過多而有些燥的唇,壓下喉嚨裏的澀。
話頭一轉,又開始貶低他人,抬高自己:
“那是,京言這孩子,一看就和爸你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既懂事又孝順。”
頓了頓,欲言又止繼續道:
“說到這裏,我就不得不說二弟了,爸你出這麼大的事,電話早就通知他了,這都過去多久了,你看他……”
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伴隨着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打斷了陸明遠未盡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