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華九娘很早就起了床。
她再次檢查了馬車,喂飽了馬兒,然後去前廳退房。
掌櫃的婦人像往常一樣,收了房錢,遞給她兩張烙餅,算是路上備的糧。
剛走出客棧大門,華九娘便看到門口停着一輛裝飾低調卻不失華貴的馬車。
車旁立着兩名身着勁裝的侍衛,而其中一人,居然是昨夜被她搭救的貴公子。
他左臂纏着厚厚的繃帶,臉色雖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周身的氣度更加沉穩內斂!
貴公子見到華九娘,眸光微亮,徑直走了過來。
他拱手作揖,姿態恭敬而有禮:“姑娘安好,在下雲追書。”
“昨夜若非姑娘施以援手,追書恐怕已命喪黃泉。
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華九娘很驚訝,沒想到對方恢復得如此之快,並且能這麼快就認出她。
她回道:“公子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雲追書語氣誠懇:“對姑娘而言,或許只是舉手之勞。
但那一劑金瘡藥已然救了追書的性命。
姑娘的恩情,追書永志不忘。”
“敢問姑娘芳名?”
“我姓華。”
雲追書點點頭,將這個名字在心中默念了幾遍,仿佛要刻進骨子裏。
他接着說道:“華姑娘,追書昨遇襲,仇家勢大,如今雖暫得脫身,但尚不宜久留揚州。”
“此番匆匆離去,實乃無奈。
他追書必登門拜謝,以報姑娘大恩。”
華九娘搖了搖頭:“公子不必掛懷。
我只是一介孤女,萍水相逢,救人不過是出於本心,不圖回報。”
雲追書從懷中掏出一枚雕工精美的白玉佩,玉質溫潤,觸手生涼,顯然非凡品。
玉佩上雕刻着一朵祥雲,下方則是古樸的雲字印記。
“華姑娘,請勿推辭。”
雲追書將玉佩遞到華九娘面前,“這枚玉佩,乃是追書隨身之物。
若姑娘他有任何難處,或途經京都,可持此玉佩前往京城雲府。”
“屆時,追書定當傾力相報,絕不負姑娘今之恩情。”
華九娘看着這枚玉佩,玉質細膩,雕工非凡,絕非普通貴公子能佩戴的物件。
京城雲府......這雲追書的身份,只怕比她想象中更加顯赫。
她清楚,接受這枚玉佩,意味着她與這位貴公子之間便結下了緣分,後或有再見之時。
這玉佩或許能爲她提供一個意想不到的庇護。
她此行告御狀,孤立無援,多一個潛在的助力,總歸不是壞事!!
她伸出手,接過玉佩。
“多謝公子。”
她簡短地回應道,將玉佩小心收好,藏在衣襟內。
雲追書見她收下玉佩,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再次拱手:“如此,追書便不打擾姑娘行程了。
望姑娘一路順遂,平安抵達京都。”
“公子亦保重。”
華九娘回了一禮,便轉身走到自己的馬車旁。
她利落地跳上車,重新握住繮繩。
雲追書目送她的馬車調頭,朝着與他相反的方向駛去。
兩輛馬車,兩段人生,在揚州城外短暫交匯,又各自奔向前方。
車廂內,華九娘輕輕撫摸着剛剛收起的玉佩。
她將玉佩妥帖地藏好,官道兩旁的景物逐漸變得陌生。
華九娘駕着馬車,風塵仆仆地駛入了汴州城。
汴州是通往京都的最後一座大城,過了這裏,再行數便是天子腳下。
她將馬車停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車馬行寄存,仔細地付了三天的銀錢,叮囑店家好生照料馬匹,然後背上簡單的行囊,打算尋一處僻靜的客棧住下,明一早便啓程。
她頭戴一頂壓得很低的鬥笠,面紗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清瘦的下頜,和一雙沉靜的眼眸。
告御狀之事非同小可,她必須時刻保持警惕,行事如同走在刀鋒之上。
然而,她終究是低估了陸爭和李若蘭的勢力,也低估了護國將軍!
汴州城內巷道縱橫交錯,華九娘拐進一條可以抄近路去往客棧區的青石小巷。
巷子很窄,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苔,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溼的氣息。
剛走進巷子約莫二十步,迎面便走來四個身着短打勁裝的漢子。
他們步伐沉穩,目光銳利,太陽微微鼓起,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練家子。
華九娘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立刻轉身想走!
但身後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兩名同樣打扮的大漢,徹底堵住了她的退路。
“華九娘,我家主人有請。”
爲首的漢子聲音冷硬。
華九娘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還是被發現了。
她沒有驚慌失措地尖叫或反抗,因爲她清楚,在這些護國將軍府派出的護衛面前,任何掙扎都是徒勞。
“你們的主人是誰?”
“見了面,你自然知曉。”
漢子顯然沒有耐心多費口舌,他一揮手,身旁兩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鐵鉗般架住了華九娘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她無法動彈分毫。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將她押進巷子深處的一扇不起眼的側門。
這宅院從外面看平平無奇,與周圍的民居無異,進去後卻豁然開朗,庭院深深,假山流水,顯然是某位權貴在汴州的秘密落腳點。
她被粗暴地推進一間裝潢華麗的廳堂,然後雙膝一軟,被一股大力狠狠地按跪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
“把她的鬥笠摘了。”
一個嬌媚而又尖銳的女聲從主位上傳來。
這聲音......華九娘化成灰都認得!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過來,毫不客氣地扯掉了華九娘的鬥笠和面紗,扔在地上。
她抬起頭,那張她刻骨銘心的臉龐映入眼簾......果然是李若蘭!
李若蘭斜倚在太師椅上,面若桃花。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華九娘,嘴角勾起一抹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笑意。
“嘖嘖嘖,抬起頭來,讓我瞧瞧這是誰?”
李若蘭用描繪着精致丹蔻的指甲輕輕剔着,語調輕蔑至極,“喲,這不是我們當初豔名遠揚,如今卻成了殘花敗柳的華九娘嗎?”
“怎麼,還真有膽子進京告御狀?”
“你以爲護國將軍府是吃素的嗎?我告訴你,你的行蹤,從你踏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就全在我的掌握之中。”
“你的一舉一動,都像個跳梁小醜,可笑至極。”
華九娘沉默不語,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她心裏頭快速思忖破局之法!
如今......只有一點用處的,大概就是那枚玉佩了!
什麼時機用......就很耐人尋味了。
李若蘭讓人堵住她的嘴,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她緩緩站起身,蓮步輕移,款款走到華九娘面前。
她身上的名貴香料氣味,濃鬱得令人作嘔。
“當初在陸家,你不是挺能言善辯的嗎?對着我婆母,對着爭哥哥,你不是一套一套的嗎?”
“哎喲喲,堵住嘴就不能說話啦?”
李若蘭俯下身,抬手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堂內回響,格外刺耳。
華九娘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還敢瞪我?”
李若蘭仿佛被她的眼神激怒,漂亮的臉蛋上浮現出一絲猙獰,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我告訴你,你被那些山匪糟蹋,都是活該!是你自己命賤!”
“不知廉恥,還妄想攀附我們陸家!”
“啪!啪!啪!”
李若蘭左右開弓,像是發泄着積攢已久的嫉妒,接連打了華九娘好幾個巴掌,直到自己手都打紅了,才氣喘籲籲地停下。
她撫着口,臉上帶着病態的興奮。
“你知道陸爭哥哥怎麼跟我說你的嗎?”
李若蘭再次俯下身,湊到華九娘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惡意滿滿地低語。
“他說,你這個人,看着清高,像個木頭美人,躺在床上卻跟條死魚一樣,讓他提不起半點興致,睡起來一點滋味都沒有!”
“他說,你連給我提鞋都不配!”
那是她曾經全心全意交付的男人,如今卻用最污穢的語言,將他們之間最後的溫存也踐踏成泥。
華九娘氣的渾身顫抖起來!
她恨啊!好恨啊!
李若蘭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變化,她滿意地直起身子,笑得花枝亂顫:“怎麼?傷心了?”
“華九娘,我告訴你,你就是個笑話!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爭哥哥的心,從來都在我這裏!”
她後退兩步,對着旁邊的侍女使了個眼色。
那侍女會意,低眉順眼地端來一只夜壺,裏面裝着污濁的液體,散發着惡臭。
“我瞧你這一路風塵仆仆,嘴唇都裂了。
來,喝點好東西潤潤喉嚨?”
李若蘭指着夜壺,臉上的表情愈發扭曲和惡毒,“來人,給我按住她,讓她喝下去!”
“我要讓她知道,她現在這種肮髒的貨色,連喝尿都不配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