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裏消毒水的氣味混合着動物特有的氣息。蘇瑾禾抬起頭,臉上未的淚痕在診室明亮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幾縷碎發被汗水黏在頰邊,顯得有些狼狽。她懷裏,拿鐵虛弱地動了動腦袋,溼漉漉的眼睛望向門口的主人,發出細微的、帶着委屈的嗚咽聲,尾巴尖艱難地在地墊上拍了一下。
陳祝的目光在拿鐵身上停留了一瞬,確認它還活着,還能動,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實處,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擔憂攥緊。他的視線飛快地掃過拿鐵明顯腫脹且沾着灰塵和血污的後腿,最後才落到蘇瑾禾臉上。
那雙總是帶着明快笑意的眼睛,此刻紅紅的,殘留着驚魂未定和純粹的焦急,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抱着拿鐵的手臂很穩,但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謝謝。”陳祝的聲音澀得厲害,除了這兩個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千言萬語堵在口,最終只化作這最樸素也最沉重的兩個字。
蘇瑾禾似乎才從高度緊張的狀態中緩過神,她輕輕吸了下鼻子,搖搖頭,聲音有點啞:“別謝我,先看它。”她低頭,手指溫柔地理了理拿鐵耳邊的毛發,“獸醫在檢查。”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獸醫李醫生這時抬起頭,他剛才一直在小心地觸診拿鐵的後腿和髖部。“還好,萬幸。”李醫生鬆了口氣,看向陳祝,“你是主人吧?初步看,骨頭應該沒事,沒有明顯斷裂的跡象,主要是軟組織挫傷和擦傷,可能有點韌帶拉傷,不過具體情況要拍個片子確認下,看看有沒有骨裂。”
“拍。”陳祝毫不猶豫,立刻應道,目光緊緊鎖在拿鐵受傷的腿上。
“好,小劉,準備拍片室!”李醫生對旁邊的年輕助手吩咐道,又看向蘇瑾禾,“這位小姐,你可以把它放下來了,我們需要把它挪到拍片台。”
蘇瑾禾小心翼翼地想把拿鐵放下,但拿鐵似乎很依賴她溫暖的懷抱,身體動了動,喉嚨裏發出不安的低鳴,爪子輕輕扒拉了一下她的手臂。
“沒事沒事,不怕,醫生給你檢查一下,很快就好。”蘇瑾禾連忙柔聲安撫,像哄孩子一樣耐心。她調整了一下姿勢,嚐試慢慢把拿鐵放到墊子上,但動作間牽扯到自己的膝蓋,她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眉頭蹙起。
陳祝這才注意到,她的灰色衛衣褲膝蓋的位置,磨破了一大片,邊緣沾着灰塵和暗紅的血跡,顯然是剛才沖過去救狗時摔的。
“你受傷了?”陳祝幾乎是脫口而出,眉頭也皺了起來。
蘇瑾禾愣了一下,順着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膝蓋,這才感覺到辣的疼,她擺擺手,不甚在意:“沒事,一點擦傷,不礙事,先顧拿鐵吧。”她終於小心地把拿鐵放平在墊子上,拿鐵雖然不情願,但還算配合,只是眼睛一直追隨着她。
陳祝看着她又看了眼自己破掉的褲子和滲血的膝蓋,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麼,但眼神裏的那份沉重,又添了幾分復雜。他沉默地走上前,配合李醫生和助手,小心翼翼地將拿鐵轉移到可移動的擔架床上,拿鐵很緊張,身體微微發抖,陳祝的大手一直穩穩地按在它的前和脖頸處,低聲安撫:“別怕,我在。”
看着擔架床被推進隔壁的拍片室,蘇瑾禾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身體晃了一下,扶着旁邊的診療台站穩。她抬手抹了把臉,才發現自己臉上又是汗又是淚,還沾了點拿鐵身上的灰塵,肯定難看死了,她下意識地想找紙巾。
一張淨柔軟的灰色手帕遞到了她面前。
蘇瑾禾抬頭,是陳祝。他不知何時走到了她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不再像之前那樣拒人千裏之外,而是沉沉的,像壓着很多東西。
“謝謝。”蘇瑾禾接過手帕,聲音還有點啞,她胡亂擦了擦臉,又低頭去擦手,手帕質地很好,帶着一股淨的、淡淡的木質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氣,和他店裏的味道很像。
診室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隔壁拍片室隱約傳來器械的聲音和拿鐵偶爾的嗚咽,尷尬和後知後覺的疲憊感一起涌上來。蘇瑾禾靠在診療台邊,低頭看着自己破掉的褲子和隱隱作痛的膝蓋,心裏有點亂,她救了人家的狗,還把自己弄傷了,這算什麼事。而且,她剛才好像沒戴口罩沒戴帽子,那個騎手和老唱片店的老板會不會認出她?
正胡思亂想時,陳祝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不高,卻清晰地打破了沉默:“你怎麼會在那裏?”
蘇瑾禾抬起頭,對上他詢問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帶着一種她看不懂的探究和歉意。
“我就隨便走走。”蘇瑾禾實話實說,語氣有些疲憊,“那條街挺安靜的,有個老唱片店,我在看櫥窗,然後就聽到……”她頓了頓,想起那刺耳的刹車聲和拿鐵痛苦的哀鳴,心有餘悸,“就看到它被摩托車蹭到,倒在那裏,那騎手也嚇壞了,說拿鐵是突然沖出來追一只野貓。”
陳祝的眉頭又鎖緊了,下頜線繃緊,果然是這樣,他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了握拳。
“然後你就……”他看向她破掉的褲子和膝蓋。
“總不能看着不管吧?”蘇瑾禾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沒成功,“它當時叫得太可憐了,而且我認得它,昨天在書咖見過。”她頓了頓,看着陳祝,“它很聰明,好像也記得我?我抱它的時候,它沒那麼抗拒。”
陳祝沉默地點點頭,拿鐵確實聰明,也認人。他看着蘇瑾禾略顯蒼白的臉和眼底的疲憊,那句“謝謝”似乎顯得太過單薄。
“你的傷我幫你處理一下吧。”他再次開口,目光落在她的膝蓋上。
“真不用,就破了點皮。”蘇瑾禾剛想推辭,診室的門突然被大力推開。
“瑾禾!”經紀人麥穗的聲音帶着急促和不容置疑的威嚴率先響起。緊接着,助理林柚笙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進來,後面跟着臉色同樣凝重的朱曉琳和劉思源。
“麥姐!小柚子!”蘇瑾禾看到她們,心裏那點強撐的勁兒一下子泄了,鼻子又有點發酸。
“我的小祖宗!你嚇死我了!”林柚笙沖過來,一把抓住蘇瑾禾的胳膊上下打量,看到她膝蓋的血跡和破掉的褲子,眼圈立刻紅了,“怎麼搞成這樣?傷得重不重?我就說不能讓你一個人出來!”
麥穗的目光掃過蘇瑾禾全身,確認除了膝蓋擦傷沒有其他問題後,才稍微鬆了口氣,但眉頭依然緊鎖,她的視線隨即銳利地轉向站在一旁的陳祝,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不用問,她也猜到了大概,肯定是跟這位陳老板的狗有關,她家藝人好心救狗,結果自己掛了彩,這要是被拍到……
“陳老板?”劉思源越過衆人,直接走到陳祝面前,目光在陳祝臉上和緊閉的拍片室門之間掃了個來回,最後定格在陳祝臉上,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你的狗還好嗎?”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蘇瑾禾,她正被林柚笙和朱曉琳圍着,小柚子已經翻出了隨身帶的消毒溼巾和小藥膏,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幫她處理膝蓋的傷口。蘇瑾禾疼得微微吸氣,但還是低聲安慰着小柚子說“沒事”。
那份狼狽和強撐的堅強,清晰地落在他眼裏。
陳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劉思源,以及旁邊那位氣場強大、眼神銳利的經紀人,他沉默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卻帶着一種下定決心的沉凝:
“劉導。”
“嗯?”劉思源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之前的事,”陳祝的目光直視着他,清晰地吐出幾個字,“我答應你。”
診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正在給蘇瑾禾上藥的小柚子動作停住了,驚訝地抬頭。朱曉琳推了推眼鏡,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麥穗審視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在陳祝和蘇瑾禾之間掃視。
蘇瑾禾也愣住了,甚至忘了膝蓋的刺痛,呆呆地看着陳祝挺拔而沉默的側影,他答應了?就因爲她救了拿鐵?蘇瑾禾想不透。
劉思源臉上的笑容瞬間放大,帶着一種獵人終於捕獲目標的滿足感。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陳祝的肩膀:“好!陳老板,那祝我們愉快。”他完全無視了旁邊麥穗投來的目光,自顧自地說,“放心,狗的治療費我們幫你出了”
“不用。”陳祝打斷他,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狗的傷,我自己負責。”他的目光再次掠過蘇瑾禾膝蓋上剛被貼上紗布的傷口,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至於蘇小姐,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蘇瑾禾臉上,蘇瑾禾也正看着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驚愕還未完全褪去,似乎還有一絲茫然和不確定的微光。
陳祝沒有移開視線,只是對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
那是一個承諾,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激。
診室的門再次打開,李醫生拿着剛出來的X光片走出來,臉上帶着輕鬆的笑意:“片子出來了,骨頭沒什麼事,就是後腿外側肌肉群挫傷比較厲害,韌帶有點輕微拉傷,需要靜養至少兩周,按時上藥,限制活動,基本就沒什麼問題了。”
後面的話,陳祝聽得格外認真,他走到擔架床邊,看着被推出來的拿鐵,小家夥似乎知道危險過去了,看到主人,尾巴虛弱地搖了搖,伸出舌頭舔了舔陳祝伸過去的手。
陳祝彎下腰,大手輕輕覆在拿鐵的頭上,低聲說:“沒事了,我們回家。”
他的餘光看到蘇瑾禾在朱曉琳和麥穗的低語中,被林柚笙小心地攙扶起來,她似乎想說什麼,目光看向他這邊。
陳祝抱起虛弱的拿鐵,動作輕柔而穩定,他轉身,抱着他的狗,一步步朝外走去。經過蘇瑾禾身邊時,他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側過頭,目光在她包扎好的膝蓋上停留了一瞬,聲音低沉:
“今天謝謝你,蘇小姐。”
然後,他沒有停留,抱着拿鐵,走出了寵物醫院的大門。門外,藍溪鎮上午的陽光正盛,海風帶着熟悉的鹹味吹來,仿佛什麼都沒改變,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