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溪鎮的清晨帶着水汽,石板路被昨夜的微雨潤得顏色深了些。陳祝推開“拾光書咖”的後門,手裏拎着兩個鼓囊囊的環保袋,裏面是新到的咖啡豆和一些新鮮的牛面包。他習慣在正式開門營業前,先把一天的補給準備好。
院子裏很安靜,海鹽大概還在小樓裏某個角落窩着睡覺,拿鐵聽到動靜,立刻從它的小窩裏躥出來,尾巴搖得像裝了馬達,興奮地圍着陳祝打轉,鼻子不停地嗅着袋子。
“別急,沒你的份。”陳祝把袋子放在燥的廊檐下,彎腰習慣性地揉了揉拿鐵的腦袋。拿鐵享受地蹭着他的手心,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陳祝的目光習慣性地掃向院子角落那扇低矮的柵欄門。昨晚他用花盆抵住的地方,花盆還好好地靠在門後,木栓也依舊卡在槽裏。看起來沒什麼異樣。他稍稍鬆了口氣。
“看家。”陳祝拍了拍拿鐵的背,轉身準備把東西搬進後廚。
就在這時,他口袋裏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着“馮俊熙”的名字。陳祝微微蹙眉,這家夥大清早打電話,準沒好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喂?”
“老陳!江湖救急!”馮俊熙的大嗓門立刻從聽筒裏炸開,背景音嘈雜,像是在什麼工地上,“你上次給我推薦的那家搞服務器托管的公司,叫什麼來着?‘藍海數據’?他們老總的電話你還有沒有?我這邊的機房臨時出幺蛾子,十萬火急!”
陳祝捏了捏眉心。馮俊熙是他前同事,也是爲數不多還保持聯系的朋友,現在自己創業搞了個小公司,三天兩頭不是這事就是那事。
“有,你等下。”陳祝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騰出手去翻找鑰匙串上的一個舊U盤,“資料都在裏面,電話我發你微信。”
“好好好!老陳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回頭請你吃大餐!最貴的那種!”馮俊熙在那邊感激涕零。
“不用。”陳祝言簡意賅,他一邊在手機通訊錄裏翻找那個塵封已久的號碼,一邊分神看了一眼院子。拿鐵還乖乖地趴在廊檐下,吐着舌頭看他。
“找到了嗎?老陳?喂?”馮俊熙在那邊催。
“嗯,發你了。”陳祝按了發送鍵。
“收到收到!謝了兄弟!我先去滅火!”馮俊熙火急火燎地掛了電話。
陳祝收起手機,把U盤放回口袋。他拎起地上的環保袋,準備進後廚。轉身的瞬間,眼角的餘光似乎瞥到柵欄門那邊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腳步,定睛看去。
只見那只抵在門後的花盆,不知何時被頂開了一條縫。而那條聰明的邊牧,正用鼻子和爪子,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使勁地拱着那扇看似卡死的木柵欄門!
“拿鐵!”陳祝低喝一聲,放下袋子就沖過去。
但已經晚了。
只聽見“咔噠”一聲輕響,那老舊的木栓在拿鐵鍥而不舍的力道下,終於徹底滑脫。柵欄門被拱開了一條足夠它鑽出去的縫隙,拿鐵興奮地“汪”了一聲,毫不猶豫地,嗖地一下就從那條縫隙裏鑽了出去,消失在院牆外的小巷裏。
“拿鐵!回來!”陳祝的心猛地一沉,幾步沖到柵欄門前,用力拉開,狹窄的後巷空空蕩蕩,哪裏還有拿鐵的影子,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狗吠,不知是不是它。
該死!
陳祝懊惱地低咒一聲。他太大意了,以爲加固了就沒事,卻低估了拿鐵想要出去“探險”的決心和它作爲邊牧的聰明勁兒。他立刻掏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手指懸在陳苡安的名字上——她今天上午有課,不在店裏。
他迅速撥通了妹妹的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背景是教室的嘈雜和壓低的聲音:“哥?怎麼了?我上課呢。”
“拿鐵跑出去了!”陳祝語速很快,“從後院柵欄門鑽的,往巷子口那邊跑了,你現在能不能……”
“啊?!跑出去了?!”陳苡安的聲音立刻拔高,引來旁邊幾聲不滿的噓聲,她趕緊又壓低,“我……我在城西校區上課呢!趕回去至少四十分鍾!哥你快去找啊!它認識路,但萬一跑遠了或者被車……”
“知道了。”陳祝沒等她說完就掛了電話。指望不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拿鐵雖然活潑好動,但很聰明,一般不會跑太遠,而且它認識回家的路,藍溪鎮不大,車輛也少,最大的危險可能是鎮子邊緣靠近馬路的地方,或者它追着什麼東西跑迷路了。
陳祝鎖好後院的門,快步沖出書咖前門,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空氣清新,但他此刻只覺得心頭發緊。他沿着書咖所在的石板路,朝拿鐵消失的巷口方向快步走去,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岔路口,每一個店鋪門口,每一個可能藏匿一只中型犬的角落。
“拿鐵!”他提高聲音呼喚,清冷的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傳開,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
沒有熟悉的黑白身影回應。
與此同時,藍溪鎮靠近碼頭的一條稍顯僻靜的舊街上。
蘇瑾禾戴着鴨舌帽和口罩,穿着簡單的灰色衛衣和牛仔褲,獨自一人沿着略顯陳舊的石板路慢慢走着,她拒絕了助理小柚子想陪她散心的提議,只想一個人透透氣。
MV男主懸而未決,拍攝計劃卡殼,團隊氣氛緊繃,連麥姐都顯得心事重重。劉思源一大早就又帶着人出去了,據說還是不死心要去“攻堅”那位油鹽不進的陳老板,蘇瑾禾只覺得煩躁又無力,她需要點獨處的空間,整理一下亂糟糟的心情。
這條街離遊客區稍遠,多是些本地人開的老店,五金店、裁縫鋪、還有一家門頭很小但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黑膠唱片店。老舊的木質招牌上用褪色的油漆寫着“海韻唱片行”,櫥窗裏陳列着一些老唱片封面,透着一股時光沉澱的味道。
蘇瑾禾被這懷舊的氣息吸引,忍不住在櫥窗前停下腳步,隔着玻璃看着裏面那些承載着歲月痕跡的唱片封面。披頭士、鄧麗君、羅大佑……熟悉的旋律仿佛在耳邊響起,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點。
就在她沉浸在那些舊時光的想象裏時,一陣尖銳刺耳的刹車聲混合着什麼東西被撞擊的悶響,猛地從街角傳來,緊接着是一聲淒厲的動物哀鳴。
蘇瑾禾的心瞬間揪緊,她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街角拐彎處,一輛送外賣的摩托車歪倒在路邊,騎手正狼狽地扶起車子,而在離摩托車幾米遠的地方,一只黑白相間的邊境牧羊犬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後腿似乎受了傷,正發出痛苦的嗚咽聲,它掙扎着想站起來,卻又無力地跌回去。
是那只狗!蘇瑾禾一眼就認出來了,昨天下午在“拾光書咖”見過,那個冷面老板的狗,好像叫拿鐵。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蘇瑾禾拔腿就沖了過去。
“喂!你怎麼樣?”摩托車騎手是個年輕小夥,扶起車,驚魂未定地看向地上的狗,又看看自己的車,一臉懊惱和擔憂,“我沒看見它突然沖出來,它像瘋了一樣追一只野貓。”
蘇瑾禾已經沖到拿鐵身邊,蹲了下來,她顧不上考慮自己能不能被認出來,飛快地摘掉礙事的口罩和帽子扔在一邊,急切地檢查拿鐵的傷勢。
“乖,別怕,沒事的沒事的。”她的聲音放得很柔,帶着安撫的力量,盡管她自己心裏也急得不行。拿鐵似乎認出了她,溼漉漉的眼睛看向她,充滿了痛苦和依賴,嗚咽聲更委屈了。
蘇瑾禾小心地避開它受傷的後腿,輕輕撫摸它的頭和脖頸,試圖讓它平靜下來,她的動作很專業,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動物受傷的情況。她快速檢查了一下,後腿有明顯的擦傷和腫脹,可能扭傷甚至骨折,好在沒有看到大量出血。
“它需要馬上去醫院!”蘇瑾禾抬頭,語氣急促但清晰地對那個手足無措的騎手說,“最近的寵物醫院在哪兒?”
騎手愣了一下,看着眼前這張即使素顏也難掩驚豔的臉,總覺得有點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啊?哦!寵物醫院……在、在鎮子東頭,叫‘康貝’,離這裏大概……走路十幾分鍾?”
“車還能騎嗎?”蘇瑾禾問。
“能!就是蹭了點漆。”騎手連忙點頭。
“帶路!快!”蘇瑾禾當機立斷,她小心翼翼地避開拿鐵受傷的後腿,嚐試把它抱起來,拿鐵體型不小,她抱起來有些吃力。但她咬咬牙,穩穩地把它抱在懷裏,盡量不碰到它的傷處。拿鐵似乎感覺到了她的善意和力量,把腦袋靠在她前,不再掙扎嗚咽,只是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好!好!”騎手也被她的果斷感染,立刻跨上摩托車發動,“你坐後面,抱穩它!我開慢點!”
蘇瑾禾抱着沉甸甸又溫熱的拿鐵,側身坐上摩托後座,她一手緊緊環住拿鐵的身體,一手抓住騎手腰側的衣服以穩住自己,“開穩點!”
摩托車發出低吼,載着兩人一狗,朝着鎮東頭疾馳而去。蘇瑾禾的長發被風吹起,她低下頭,臉頰貼着拿鐵毛茸茸的腦袋,不停地輕聲安撫:“堅持住,拿鐵,馬上就到醫院了,沒事的,乖。”
唱片店的老板被外面的動靜驚動,推門出來,只看到一個女孩抱着只受傷的大狗,坐上一輛摩托車後座迅速離開的背影,他搖搖頭,嘆了口氣:“唉,這誰家的狗啊,遭罪了,不過那姑娘手腳真利索,心腸也好。”
陳祝幾乎把書咖附近幾條街都找遍了。他呼喚拿鐵的聲音越來越急,腳步也越來越快,一種不祥的預感纏繞上他的心髒。
他強迫自己冷靜,開始向更遠一點的街區尋找,同時拿出手機,快速在本地一個很小的生活信息群裏發了一條消息:【急尋!黑白邊牧,叫拿鐵有反應,今早從拾光書咖附近跑丟,有見到請速聯系我,重謝!】後面附了一張拿鐵的照片。
信息剛發出去沒多久,手機就響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陳祝立刻接起:“喂?”
“喂?是陳老板嗎?”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着點本地口音,語速很快,“我是老碼頭‘海韻唱片行’的老板,你是不是在找一只黑白花的狗?耳朵尖尖的,叫拿鐵?”
陳祝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是!您看到了?”
“哎喲!可不是嘛,就剛才,在街角那兒,被一輛送外賣的摩托車給蹭了,那一下撞得不輕啊,叫得可慘了。”他的語氣充滿同情。
陳祝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握着手機的手指瞬間收緊了,指節泛白。“它……現在在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被一個姑娘救走了,那姑娘動作快得很,抱着狗就坐那騎手的摩托車走了,說是去‘康貝’寵物醫院了,你快去看看吧!那姑娘看着面生,但心善得很,帽子口罩都扔地上了也顧不上撿。”
後面的話陳祝沒太聽清。“康貝寵物醫院”幾個字像烙印一樣刻進他腦子裏。
“謝謝!”他啞聲說了一句,立刻掛斷電話,拔腿就朝着鎮東頭狂奔!
他從未跑得這麼快過,清晨微涼的風刮在臉上,帶着海水的鹹腥,他卻感覺不到。腦子裏只剩下老板那句“撞得不輕”、“叫得可慘了”,還有拿鐵昨天蹭着他腿時那溫順依賴的眼神。
自責和擔憂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爲什麼不把門徹底釘死?爲什麼不帶着它一起出門?爲什麼要接那個該死的電話?
康貝寵物醫院那熟悉的藍綠色招牌出現在視野裏時,陳祝感覺自己快要脫力了,他猛地推開玻璃門沖進去,急促的喘息聲在安靜的候診區格外清晰。
“拿鐵!”他聲音沙啞地喊。
“汪嗚……”一聲虛弱但熟悉的回應立刻從裏面的診室傳來。
陳祝循聲沖過去,一把推開診室的門。
映入眼簾的畫面讓他瞬間定在原地。
明亮的診室裏,穿着白大褂的獸醫正蹲在地上仔細檢查拿鐵的後腿,而那只受傷的邊牧,此刻正乖乖地側躺在一張淨的墊子上,腦袋枕在一個人的腿上。
那個人背對着門口,穿着簡單的灰色衛衣,長發有些凌亂地披散着。她低着頭,一只手溫柔地撫摸着拿鐵的頭頸和背部,另一只手則輕輕握着拿鐵的一只前爪,仿佛在給予它無聲的力量。她的側臉線條柔和,長長的睫毛低垂着,全神貫注地看着拿鐵,眼神裏充滿了純粹的關切和安撫。
是蘇瑾禾。
她似乎察覺到門口的動靜,微微側過頭。
四目相對。
陳祝清晰地看到了她臉上未的淚痕,還有那雙漂亮眼睛裏殘留的焦急和一絲如釋重負。她懷裏,他的拿鐵正依賴地靠着她,尾巴尖虛弱卻努力地朝他的方向搖了搖。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陳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所有狂奔而來的焦慮、自責、恐懼,在看到拿鐵還活着、被妥善照顧着的那一瞬間,化作了洶涌的、幾乎將他淹沒的感激。
他張了張嘴,聲音澀得幾乎發不出聲: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