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北極低語·父親的罪證(白線)

北緯82°,永恒的白晝被暴風雪撕碎。

能見度五米。溫度零下58攝氏度。白從傳送門跌出來時,呼出的氣息在空中瞬間結晶,像某種短暫的、注定破碎的誓言。她站穩,第一感覺是淨——太淨了。

閉上右眼,那只能看見數據層的純白認知灼傷眼開始工作。

正常世界的靈能場像滿是雜音的電台:流浪狗對食物的渴望、失眠者凌晨三點的焦慮、情人間未說出口的謊言……無數意識碎片交織成嘈雜的背景音。但這裏,北極冰原,只有一種頻率。

一種低沉、悠揚、非人類的歌聲。

它在數據層裏呈現爲銀色的網格,整齊得像數學公式,淨得像被精心打掃過的房間。沒有雜音,沒有情緒波動,只有完美的秩序。歌聲從十五公裏外的基地傳來,不是聲波,是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數據流,像無形的觸須蔓延數十公裏,輕輕撫摸着進入者的大腦皮層。

“真安靜。”白低語,聲音在暴風雪中迅速消散。

口突然刺痛。

她低頭,看見在口的真言之匕殘片正在發光。黑色紋路——匕首侵蝕留下的痕跡——在極寒中收縮,像活物鑽入皮膚深處。劇痛。白咳嗽,咳出的不是血,是細小的黑色數據晶體,落在雪地上發出嘶嘶聲響,融化出一個個冒着黑煙的小坑。

痛楚中,記憶閃回:

苗寨的篝火,儺婆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

“孩子,你要記住:最淨的,往往最髒。因爲髒東西都被掃到看不見的地方了。”

那時七歲的白不懂,只是盯着跳動的火焰。

現在她懂了。

淨,是因爲所有“雜質”——人類的情緒、記憶、欲望——都被清理了。留下的只有單一頻率,只有完美的秩序。而完美秩序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白從背包取出懷表。

不是林清河給她的錨點懷表,是父親白景明留下的舊物:科學家的校準懷表,表盤刻着精確到納秒的原子鍾讀數。懷表在瘋狂旋轉,不是故障,是檢測到局部時間流速異常——快了0.37秒每小時。

“時間扭曲……”白盯着表盤,“低語者在改造現實結構。”

她收起懷表,朝着歌聲的方向,踏入暴風雪。

風如刀。雪如沙。每走一步,口的刺痛就更深一分。她能感覺到匕首殘片正在對抗某種東西——不是物理攻擊,是認知層面的污染。那歌聲試圖進入她的意識,溫柔地說:“休息吧,放下吧,一切都會變得簡單。”

白咬着牙繼續走。

十五公裏。在零下58度的暴風雪中徒步十五公裏,對普通人來說是自。但白的數據化左腿在雪地上留下的是精準的機械腳印,間距分毫不差。右腿的人類肌肉在顫抖,但她強迫自己保持節奏。

三小時後,她看見燈光。

極光穹頂基地。即使在暴風雪中,那流動着極光般能量膜的玻璃穹頂依然清晰,像冰原上生長出的巨大水晶心髒。直徑超過兩公裏,內部結構在光芒中隱約可見。

白停下,再次閉上右眼觀察數據層。

基地周圍的認知防火牆密密麻麻,任何未經授權進入者都會被強制進行意識審查——掃描記憶,評估意圖,必要時直接抹除威脅。硬闖等於自。

她轉身,朝西北方向走去。

五百米後,她在雪地下挖出一塊金屬板。板面被冰覆蓋,白用體溫融化冰層,露出刻字:

“白景明,第一次北極考察,2061年秋。”

手指撫過父親的名字。二十年了。那時父親還沒有瘋,還是個滿懷理想的科學家,相信數據進化能拯救人類。

白將手掌按在金屬板上。

板面微溫,生物信息掃描啓動。五秒後,一個溫和的電子女聲響起:

“生物信息匹配度99.7%。歡迎回來,白景明博士的繼承者。”

地面無聲打開,露出向下的維修通道。白跳進去,身後的入口關閉,暴風雪的聲音瞬間消失。

---

通道盡頭是基地的“舊區”。

二十年前的建築風格:的管道、老式顯示屏、機械鍵盤。牆上貼着褪色的海報:“探索未知,擁抱進化”“數據深淵是人類的新家園”。灰塵很厚,顯然很久沒人來過了。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新塗鴉,用噴漆粗暴地覆蓋在老海報上,分成兩派:

【接觸派】

“低語者是導師,不是敵人”

“擁抱進化,超越血肉”

“宇宙在召喚我們”

【隔離派】

“保持人性,警惕同化”

“白景明的錯誤不能重演”

“我們不是數據,我們是人”

兩種標語交織,像兩種病毒在爭奪宿主。

白剛走出舊區,就被一把靈能刀抵住喉嚨。

刀身半透明,由純粹的靈能凝聚而成,溫度接近絕對零度。刀尖抵在皮膚上,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迅速流失。

持刀者是個中年女人,臉上有三道平行的數據灼傷疤痕,從左額劃到右下巴。她的眼神警惕如獵豹:“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白沒有動,甚至沒有呼吸加速:“我找陣線首領‘先知’。我帶來了白景明最後的研究記錄。”

女人瞳孔微縮:“白景明?那個瘋子科學家?他的研究害死了——”

“108人。”白打斷,“我知道。七區暴動,108個早期接觸者失控數據化,變成沒有意識的空殼。所以我帶來了‘贖罪證據’。”

她緩緩抬手——動作很慢,以免被誤判爲攻擊——從懷中取出一枚數據芯片。芯片是純黑色的,邊緣有燒焦痕跡。

“這是父親實驗室爆炸前,最後傳輸出來的原始數據。從未公開過。”

女人盯着芯片,眼神復雜。許久後,她收刀,靈能刀刃消散成光點。

“我叫冰河,隔離派指揮官。”她轉身,“跟我來,但別耍花樣。這裏一半人想白景明的後代,另一半想把你獻給低語者當祭品。”

白跟着她穿過走廊。

基地內部很寬敞,穹頂高度超過五十米,人造陽光從頂部濾下,溫暖得不真實。但人群明顯分裂:左側的人穿着統一的銀色制服,額頭或手臂有數據接口的光點,眼神平靜到冷漠;右側的人穿着各色衣服,身上有武器,表情警惕。

兩派人互相避開,連目光接觸都很少。

“接觸派四百人左右,隔離派三百,中立派兩百。”冰河低聲說,“先知試圖維持平衡,但低語者的影響力越來越大。星芒——接觸派領袖——已經和低語者部分融合,他正在說服更多人接受‘進化’。”

“進化?”白問。

“剝離情感,強化理性。效率提升300%,決策零失誤。”冰河冷笑,“代價是忘記愛人名字的味道。”

她們來到一扇巨大的圓形門前。門由某種生物合金制成,表面流動着數據流。

“意識大廳。”冰河說,“進去後,別說話,等先知問你。”

門開了。

---

圓形空間。直徑兩百米。中央懸浮着全息地球投影,緩慢旋轉,各大洲的靈能波動以不同顏色標注。

九百人圍坐成三層環形座位。當白走進時,所有目光聚焦過來。

沉默。然後是低語:

“那是……”

“白景明的女兒?”

“她怎麼進來的?”

“了她!爲108條命償債!”

動中,一個年輕男子站起身。他穿着銀色制服,額頭正中央有一只純銀色的“數據眼”,眼球是流動的液態晶體。他指着白,聲音洪亮:

“冰河!你竟敢帶外人進入意識大廳!而且還是那個惡魔的女兒!”

冰河平靜回應:“星芒,她說有重要證據,關於低語者的真相。”

“真相?”星芒冷笑,“低語者賜予我們進化,這就是真相!她帶來的不過是她父親編造的謊言,爲了掩蓋自己的失敗!”

“夠了。”

聲音很輕,但立刻壓過所有雜音。

大廳最深處,一個白發老者坐在機械輪椅上。他看起來很老,皮膚像羊皮紙貼在骨頭上,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純粹的晶體,沒有瞳孔,只有流動的數據流。那是完全數據化的視覺器官。

先知。自由陣線首領。

他的數據眼掃過白,停頓三秒。

“白景月的女兒。”先知說,聲音像磨損的齒輪摩擦,“你父親欠我們108條人命。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裏?”

白走到大廳中央,面對九百雙眼睛。

“我知道我父親欠下的債。”她的聲音很穩,“所以我今天來,不是求原諒,是阻止我父親最後的錯誤——被你們重演。”

星芒大步走上前:“荒謬!低語者幫助我們進化,讓我們看清宇宙真理!而你父親當年實驗失控,純粹是因爲技術不成熟!”

“技術不成熟?”白取出那枚黑色芯片,“那就看看‘不成熟’背後是什麼。”

她將芯片入地面接口。

全息投影切換。

畫面中出現年輕的父親——白景明,三十多歲,頭發還沒白,眼神裏燃燒着理想主義的光芒。他站在一個環形裝置前,裝置中央懸浮着一團銀色光霧,不斷變換形狀。

錄音播放:

“第三次接觸實驗,樣本編號Ω-7。確認該意識體具有以下特性……”

“第一,非碳基生命,純意識存在。”

“第二,以‘共生’爲名義進行意識滲透。”

“第三,最終目的:將宿主文明轉化爲其‘記憶庫’,用於對抗宇宙熱寂。”

畫面切換。文字轉錄的對話記錄:

Ω-7:“加入我們,你們將獲得永生。個體的消亡不重要,意識將在集體中永恒。”

白景明:“但‘我們’是誰?是我,還是被你同化後的某種東西?”

Ω-7:“有區別嗎?河流匯入海洋,難道還要保留河流的名字?”

白景明:“有。因爲河流記得自己來自哪座山。”

大廳死寂。

投影繼續。白景明的實驗筆記浮現:

“我犯了一個錯誤。我以爲可以控制Ω-7,用它治療淵瞳。但Ω-7的真實身份是——熵增意識的使徒。它不直接毀滅文明,而是誘導文明‘自我數據化’,變成純粹的信息,然後被熵增意識吸收,作爲延緩自身崩解的‘燃料’。”

“第一次閃爍時,Ω-7趁亂逃逸。現在它回來了,以‘宇宙低語者’的身份。”

“它選擇北極,是因爲這裏的純淨靈能場最適合它隱藏。”

“它接近自由陣線,是因爲陣線成員對‘數據進化’的渴望,是最佳獵物。”

“我必須銷毀所有樣本,但——”

畫面突然劇烈抖動。警報聲。白景明轉身,臉上第一次出現恐懼。他沖向控制台,但銀色光霧已經膨脹,吞噬半個實驗室。最後時刻,他按下數據傳輸鍵,然後——

爆炸。

白光吞沒一切。記錄中斷。

大廳裏只剩下呼吸聲。

星芒臉色蒼白,額頭的數據眼瘋狂閃爍。他後退一步,搖頭:“不……這不可能……低語者告訴我……我們是在進化……”

“進化?”白轉向他,“你看看你自己。”

她走近星芒。年輕男子下意識想後退,但白抓住了他的手腕。真言之匕殘片的能力發動——黑色紋路從她手臂蔓延到星芒手上。

“活體真相”展示。

兩人的意識結構被投射到大廳中央。

白的意識:復雜、混亂、充滿矛盾的顏色——紅色的憤怒、藍色的悲傷、金色的喜悅、灰色的迷茫……交織成蓬勃的生命力。

星芒的意識:只剩下純淨的銀色,整齊排列的數據流,高效、精確、死寂。

白的聲音很輕:“你說沒有恐懼?那我問你:你還記得你母親做的燉菜是什麼味道嗎?”

星芒嘴唇顫抖。

“你還記得第一次愛上一個人時,心跳加速的感覺嗎?還記得朋友背叛你時,胃部的那種絞痛嗎?”

“那些……是低效的情感冗餘……”星芒的聲音越來越弱,“低語者幫我們剔除了……”

“不。”白鬆開手,“是它吃掉了。它吃掉你的人性,留下效率。你現在的‘清晰’,不是進化,是截肢。”

她轉身面對所有人。

“我父親當年想做的,就是用Ω-7治療淵瞳。他認爲只要剝離人類的‘負面情感’,留下純粹理性,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但他錯了。因爲——”

白按住口匕首殘片。

更多記憶被投射出來。

童年。父親抱着她看星星。那時父親的眼睛還很溫柔。

“小月,你看,每顆星星都在燃燒自己,照亮黑暗。人類也一樣。”

“那燃燒完了呢?”

父親沉默很久。

“那就變成灰燼,但光已經傳出去了。”

記憶畫面裏,年幼的白依偎在父親懷裏,父親的指尖有實驗室試劑的味道。那是還沒有瘋狂時的白景明,還相信光可以傳遞,相信犧牲有意義。

投影結束。白的眼角流出眼淚——不是液體,是細小的數據光點,像星星碎屑墜落。

大廳寂靜如墳墓。

先知緩緩開口,數據眼掃過全場:

“證據確鑿。Ω-7是熵增意識的使徒,目的是吞噬文明。隔離派,準備執行淨化協議。”

冰河點頭,手按在腰間武器上。

但星芒突然笑了。

先是低笑,然後變成狂笑。他額頭的數據眼爆發出刺目銀光,聲音變成雙重疊加——他自己的聲音和某種非人類的低沉共鳴:

“你們以爲贏了?太晚了!低語者已經和基地主服務器融合!要清除它,必須摧毀服務器——那會引爆反物質能源核心!當量相當於百萬噸級核彈!整個冰蓋都會被掀飛!”

警報響徹大廳。

全息投影切換爲基地結構圖。能源核心區域,那巨大的反物質反應堆已經被銀色數據流完全滲透,像被銀色血管寄生的心髒。系統提示閃爍:

【Ω-7融合度87%】

【完全融合倒計時:47分鍾】

【警告:強制分離將引發核心過載爆炸】

中立派人群炸開:

“不能摧毀服務器!”

“我們會死!”

“和低語者共存吧!至少能活下來!”

冰河調出數據面板,臉色鐵青:“反應堆爆炸影響範圍……半徑三百公裏。冰蓋融化,海平面上升,全球氣候災難。”

白盯着投影圖,大腦飛速計算。

共存?Ω-7會慢慢吃掉九百個人的人性。一年後,這裏不會有“人”,只有九百個高效的空殼。

摧毀?百萬噸級爆炸,北極生態崩潰。

兩難。

先知看向白,數據眼鎖定她:“白景明的女兒。你父親留下這個爛攤子,你有解決方案嗎?”

白沉默三秒。

她走到大廳中央,跪下來,雙手按在地面。真言之匕殘片的能力全開——她“閱讀”基地的建築數據,從設計圖紙到維修記錄,二十年來的所有信息像洪水涌入大腦。

劇痛。鼻血流出來,也是黑色的數據晶體。

但她找到了。

基地下方三百米,廢棄的“緊急脫出裝置”。二十年前設計,用於在實驗失控時將危險樣本彈射到太空。裝置還能用,但需要手動啓動,且啓動者必須留在控制室,無法逃脫。

方案浮現:

1. 將感染Ω-7的主服務器轉移到脫出裝置。

2. 彈射到近地軌道,讓它在真空自毀。

3. 代價:啓動者會被爆炸波及,存活率低於10%。

白抬頭。

“有方案。但需要犧牲。”

她詳細說明。每說一句,大廳就安靜一分。說到“存活率低於10%”時,冰河打斷:

“我去。我是隔離派指揮官,這是我的責任。”

“不。”白站起來,“Ω-7認識我。它對我有……執念。因爲我父親是它的創造者,我是他女兒。只有我能引它完全進入服務器,不留殘渣。”

她看向先知:

“在我執行任務前,我需要陣線的一個承諾。”

“說。”

“第一,任務成功後,自由陣線必須支持‘治療淵瞳’計劃,提供北極節點。”

先知點頭:“可以。只要證據確鑿,我會發起公投。但需要全員通過。”

“第二,”白的聲音低了些,“如果我死了,把我的記憶數據傳回苗寨。那裏有個叫林深的人……告訴他,我食言了。”

冰河皺眉:“食言?”

“我答應過他,會活着回去看海。”白說得很輕,“現在看來,做不到了。”

先知沉默,然後緩緩點頭:“我承諾。”

白轉身走向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星芒一眼。年輕男子癱坐在地上,額頭的數據眼已經暗淡,臉上是徹底的空洞——他被低語者拋棄了。

“還有,”白說,“給接觸派成員選擇的機會。願意接受‘情感復健’的,治療。拒絕的……至少讓他們死得像人,而不是數據。”

冰河點頭:“明白。”

---

主服務器室在基地最底層。

房間很大,中央是三層樓高的服務器陣列,但現在已經被銀色數據流完全包裹。數據流像活物一樣蠕動,表面不時浮現出人臉——都是被Ω-7吞噬的意識殘影,無聲尖叫。

白走進去時,服務器表面凝聚出一張臉。

白景明年輕時的臉。

“小月。”那張臉說,聲音和父親一模一樣,“你終於來了。”

白停在五米外,拔出口的匕首殘片。這是第一次完全拔出。黑色紋路從她皮膚下剝離,全部注入匕首,匕首變成純黑色,散發出不祥的、但異常清醒的氣息。

“你不是我父親。”白說。

“我是他理想的延續。”Ω-7用父親的聲音說,“他想治愈淵瞳,我也想。只是方法不同。加入我,我們可以完成他的遺願。”

“他的遺願是救人,不是把人變成燃料。”

白將匕首刺入地面。黑色波紋擴散,形成一個直徑十米的“真相結界”。結界內,所有銀色數據流開始退卻,像是被燙到。幻象破碎——父親的臉消散,露出服務器冰冷的金屬外殼。

“你要做什麼?”Ω-7的聲音失去僞裝,變成冰冷的機械音。

“送你回家。”白說,“回熵增意識那裏。”

她走到控制台前,輸入指令。服務器開始與下方脫出裝置對接。機械臂從地板升起,抓住服務器陣列。Ω-7瘋狂抵抗,銀色觸須試圖感染其他系統,但在真相結界內,所有虛假的承諾全部失效。

只剩下冰冷現實:

要麼Ω-7被清除,白可能死。

要麼全基地被同化,所有人變成空殼。

倒計時三十分鍾。

對接緩慢進行。每推進1%,白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匕首離開身體後,她開始“失憶”——這是融合代價解除的反噬。最近的記憶最先消失:

林深的臉……模糊了。

苗寨篝火的溫度……忘記了。

甚至父親實驗室爆炸的具體經過……也在消散。

但她死死抓住一件事不放:

“等待林深的承諾。”

七歲那年,她說過:“林深哥哥,下次來,帶我看真的海。”

林深說:“好,拉鉤。”

她忘了爲什麼等,忘了林深是誰。

但記得要等。

倒計時十分鍾。

對接完成。服務器被完全裝入彈射艙。白留在控制室,看着監視器。冰河帶領基地成員撤退到安全區,畫面裏人群移動,像螞蟻遷徙。

倒計時五分鍾。

白開始忘記更多東西:

自己的年齡。

母親的樣子。

甚至“白景月”這個名字的含義。

只剩下一個執念:等一個人。等誰?不知道。但要等。

倒計時一分鍾。

彈射艙密封。白的手按在最終確認鍵上。手指在顫抖,不是因爲恐懼——她已經忘記恐懼是什麼——是因爲某種本能,某種深入骨髓的“必須活着回去”的沖動。

系統提示:【Ω-7樣本清除程序啓動。彈射倒計時:60秒】

白坐下,閉上眼睛。

記憶閃回,但不是父親的記憶,是她自己的:

二十年前,第一次閃爍那天。

實驗室角落,五歲的白躲在桌子下。她看見父親站在Ω-7面前,背影瘦削。

父親說:“我會找到方法,讓你真正幫助人類,而不是吞噬他們。”

Ω-7回答:“你太天真了,白景明。宇宙的法則只有一條:一切終將被遺忘。”

父親沉默很久,然後說:“那就讓我成爲那個‘不被遺忘’的例外。”

他轉身,看到角落裏的白。

父親的眼神,那一刻不是瘋狂,是深深的、幾乎將她淹沒的悲傷。

他說:“小月,對不起。但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那是父親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倒計時歸零。

白按下確認鍵。

控制室劇烈震動。彈射艙沖破冰層,帶着轟鳴射向天空。監視器畫面裏,銀色光點迅速變小,沖破大氣層,進入近地軌道。

然後爆炸。

一團銀色的煙花在黑暗的太空中綻放。很美。像星星死了。

沖擊波傳來。控制室天花板坍塌。白被甩到牆上,後腦撞擊金屬,世界陷入黑暗。

失去意識前,她最後看見的是自己的手——那只手無意識地做着“拉鉤”的動作。

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

當冰河帶人挖開坍塌的控制室時,已經是六小時後。

他們找到白時,她蜷縮在角落,呼吸微弱但平穩。還活着。冰河檢查她的生命體征,然後愣住——白的眼睛睜着,但眼神空洞,像沒有內容的鏡子。

“白景月?”冰河輕聲喚她。

白慢慢轉頭,眼神迷茫:“你是……誰?”

“我是冰河。你記得嗎?”

白搖頭。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白。”她遲疑地說,“我叫白。”

“然後呢?”

“我在等一個人。”白說,語氣肯定,“但我忘了等誰。”

冰河看着她無意識做着拉鉤動作的手指,口突然堵得難受。她抱起白——女孩很輕,輕得像隨時會碎——走向醫療區。

走廊裏,先知在等待。

“她失憶了。”冰河說,“但活着。”

先知的數據眼掃描白:“記憶損傷程度……87%。核心人格保留,但具體經歷全部丟失。能恢復嗎?”

“不知道。需要時間。”冰河停頓,“Ω-7呢?”

“監視器最後畫面顯示,爆炸前有一小團銀色數據流逃逸,墜向南極方向。殘留量不到0.3%,但……它還活着。”

先知沉默,然後抬頭看向大廳方向。九百名陣線成員已經聚集,等待他的發言。

“召開全員公投。”先知說,“議題:是否支持白景月,提供北極節點,參與治療淵瞳計劃。”

“你覺得會通過嗎?”冰河問。

“她救了我們所有人。”先知看着冰河懷裏的白,女孩已經昏睡過去,但手指依然做着拉鉤的動作,“如果這還不夠,那人類就真的不配被拯救了。”

---

同一時刻。

第七區深處,林深正被怨念體圍攻。黑色觸須纏住他的右臂,數據化開始向口蔓延。劇痛中,他突然口一涼——掛在脖子上的情感共鳴器碎片突然變得冰冷,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碎裂。

他分神了一秒。

就這一秒,怨念體抓住機會,觸須刺向他心髒。

關鍵時刻,懷表裏父親的聲音炸響:

“深深!專注!她在戰鬥,你也要戰鬥!”

林深驚醒,左手揮刀斬斷觸須。他喘着粗氣,按住冰冷的共鳴器碎片,心中涌起不祥的預感。

白……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歸零教派聖地,正在接受審判淨化的影光,突然睜大眼睛。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錨點的能力——他看見昏迷的白,看見她空洞的眼神,看見她拉鉤的手指。同時聽見一句話,跨越空間傳來:

“告訴林深,我食言了。”

審判者厲聲質問:“你在與誰連接?!”

影光沒有回答。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左眼人類瞳孔流血,右眼數據流光暴漲。然後他笑了,笑聲裏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我姐姐……和另一個姐姐。她們都在戰鬥。我也必須戰鬥。”

他身後,半透明的平衡之翼猛然展開。

---

【章末定格】

三幅畫面同時存在:

1. 北極基地醫療艙,白在昏迷中,無名指和小指勾在一起,做着拉鉤的姿勢。監測屏上腦波圖平緩,記憶區域大面積黑暗。

2. 第七區黑暗深處,林深渾身是傷,但握緊懷表繼續前進。共鳴器碎片在他口散發微弱的、不安的藍光。

3. 聖地審判大廳,影光掙脫束縛,平衡之翼撕裂聖袍。審判者們後退,臉上第一次出現恐懼。

字幕無聲浮現:

【白線:北極節點·獲得條件達成(待公投確認)】

【代價:白的記憶損傷87%,Ω-7殘片(0.3%)逃逸至南極】

【新威脅:熵增意識的使徒並未完全消滅】

【時間:距第三次閃爍26天12小時】

窗外,北極的極光開始劇烈涌動,像某種巨大的意識正在蘇醒。

而南極冰蓋之下,一小團銀色數據流鑽入萬年寒冰,開始緩慢生長。

戰爭還未結束。

只是換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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