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傳送的感覺像被強行拆解成數據碎片,然後順着一條狹窄的管道噴射而出。

林深沒有墜落,他“下載”進了現實世界。

雙腳觸地的瞬間,劇痛從右肩炸開——數據化已經蔓延到了鎖骨,皮膚下的藍色熒光紋路像活物般蠕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尖銳的感。他踉蹌兩步,靠在一面冰冷的金屬牆上。

空氣裏有臭氧和燒焦塑料的混合氣味,刺鼻得讓人想吐。周圍是某種廢棄的數據處理中心,成排的服務器機櫃倒塌在地,線纜像黑色的腸子般垂落。遠處傳來斷續的交火聲:靈能沖擊的嗡鳴、能量護盾破碎的脆響、以及人類短促的慘叫。

深夜2點17分。羲和城邦第三區。

林深閉上眼睛,等待眩暈過去。懷中的情感共鳴器碎片在微弱搏動,像一顆即將停跳的心髒。他伸手按住口,那裏有一種空洞感——母親留下的最後溫度正在消散。

就在此時,陰影裏響起了機械關節活動的咔噠聲。

三個身影從倒塌的機櫃後走出,動作標準,腳步輕盈。他們穿着城邦制式的黑色作戰服,但臂章是空白的——這是不想暴露所屬派系的標志。三把靈能的紅外瞄準點精確地鎖定了林深的眉心、心髒和喉嚨。

“不許動!身份識別!”爲首士兵的機械義眼在黑暗中發出血紅的光,掃描光束掃過林深全身,“檢測到高濃度數據污染……右臂異常靈能讀數……”

林深沒有舉手。他閉上眼,不是投降,是閱讀。

世界在他的源代碼視野裏變成另一種模樣。

【士兵A·編號CZ-743】

生命值:100%

靈能儲備:42%

裝備:城邦制式突擊(剩餘彈藥28/30發)

情緒狀態:高度警惕,決策優先級爲“捕獲而非擊”

隱藏信息:左袖口內側縫着一條褪色的藍絲帶——楚河舊部的暗號

【士兵B·編號不詳】

生命值:87%(左肩有舊傷數據疤痕,肌腱重構痕跡)

戰鬥習慣:戰術動作會因舊傷下意識偏右0.3秒

當前焦慮:心率122,手指緊扣扳機但食指在輕微顫抖

【士兵C·新兵識別】

年齡估計:19-21歲

靈能適配度:2(低適配者,但通過強化訓練達標)

關鍵破綻:他在盯着林深的右臂——數據化的部分——瞳孔放大,呼吸急促,那是恐懼的生理反應

林深睜開眼。

目光直接鎖定士兵C。

“你在害怕。”林深說,聲音因爲澀而嘶啞,“不是怕我,是怕周鎮知道你們放走了通緝犯。”

士兵C的手抖了一下。紅外瞄準點偏離了0.5厘米。

“閉嘴!”士兵A低吼,但槍口沒有動,“林深,認知免疫者,原第七區居民,危險等級:深淵。我們收到命令,發現立即——”

“擊斃?”林深打斷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那爲什麼不開槍?距離7米,三把交叉火力,我沒有任何防護。扣扳機只需要0.2秒。”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只有遠處交火的回聲。

“因爲你們不是周鎮的激進派。”林深繼續說,目光掃過三人,“你們的作戰服洗得太淨,沒有激進派身上那種焚化場的焦臭味。你們的手臂肌肉記憶顯示長期使用舊式槍械,而周鎮在半年前就全面換裝了新型號。最重要的是——”

他指着士兵A的左袖口:“藍絲帶。楚河給每個跟隨他超過五年的部下發的紀念品,象征‘在藍色數據流中保持人性’。激進派早把這定爲違禁品。”

士兵B的呼吸變重了。

林深看向他:“你的舊傷是兩年前第七區數據泄漏事故留下的,對吧?那次事故裏,楚河親自帶救援隊進去,救出了37個平民,包括你。所以你的命令應該是‘捕獲並移交楚月小姐’,而不是就地格。”

三把槍的槍口,緩緩垂低了五度。

士兵A盯着林深看了很久,機械義眼的紅光熄滅,露出底下疲憊的人類眼睛。

“帶路。”他低聲說,側身讓開通道,“楚月小姐在等你。但如果你耍花樣——”

“我不會。”林深說,“因爲我和你們一樣,都在與時間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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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庇護所的溫度比地面低十度,空氣裏有消毒水和數據鏽跡的混合氣味。燈光昏暗,幾十個維生艙沿着牆壁排列,藍色的生命維持光在黑暗中規律閃爍。每個艙裏都躺着一個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全身纏滿繃帶,有的只是閉着眼,但口有微弱的起伏。

他們是這場內戰中,不想選邊站卻被迫卷入的普通人。

房間中央,楚月坐在輪椅上。

銀白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但有一縷純黑從額前垂下,像刻意保留的某種堅持。她穿着簡單的白色醫療袍,腿上蓋着灰色毯子,左手手腕着金屬接口,細密的線纜連接着身後占據整面牆的指揮終端。屏幕上的數據流以每秒數千行的速度滾動,映在她蒼白的臉上,讓那雙眼睛顯得異常明亮——那是深度數據接入時的特征光,非人的冷靜。

林深被帶進來時,楚月沒有抬頭。她正在快速敲擊虛擬鍵盤,同時處理至少七個通訊頻道。

“你遲到了37分鍾。”她的聲音平淡,像在陳述天氣,“傳送坐標偏差了1.2公裏,落在第三區廢棄處理中心。如果再偏西300米,你就會直接掉進激進派的巡邏圈。”

林深走到她面前:“傳送門被擾了。第七層有什麼東西在觀察我們,它修改了空間坐標的尾數。”

楚月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她調出一段加密數據流,在空中展開。那不是文字,是某種不斷崩潰又重組的幾何圖形——和林深在第七層深處看到的那雙“眼睛”映照出的圖案,有九分相似。

“熵增意識?”楚月問,語氣裏第一次有了不確定。

“你知道它?”

“父親被完全控制前的最後72小時,他在靜默之間留下了十七份研究報告。”楚月轉動輪椅,示意林深跟上,“第十分報告裏,他提出了一個假設:惡意(恐懼體)只是表層污染。在淵瞳的意識更深處,在人類集體潛意識的最底層,存在着某種更古老、更本的東西——對‘一切有序終將崩解’的終極絕望。他稱之爲……”

她調出一張手寫筆記的掃描圖,字跡潦草但用力:

“宇宙的嘆息”

林深盯着那四個字,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爬升。

楚月關閉投影,輪椅滑進內室。這裏更小,只有一張金屬桌和三把椅子,牆上掛着羲和城邦的全息地圖。地圖被紅、藍、灰三種顏色分割,像一塊破碎的拼圖。

“時間有限,直接進入正題。”楚月調出計劃界面,“我的計劃代號‘灰燼星火’,目標是在72小時內奪取羲和節點的文明印章。以下是現狀分析。”

地圖放大。

【激進派(周鎮)·控制區60%】

· 中央行政塔(文明印章所在地)

· 靈能安全局總部

· 數據長城控制中心

· 三個主要軍事基地

· 人口:約40萬,多爲高適配者和激進分子

【溫和派(楚月)·控制區30%】

· 舊城防指揮中心(當前位置)

· 三個平民庇護所

· 地下數據網絡節點

· 人口:約15萬,包括低適配者、原城邦官員、部分士兵

【未控制/交戰區·10%】

· 數據鏽跡重度污染區(如第七區)

· 雙方反復爭奪的街道

· 人口:已疏散或死亡

楚月指向中央行政塔頂層的紅色標記:

“文明印章,城邦主服務器核心的物理密鑰。獲取條件:現任城邦領袖的生物認證(DNA+視網膜)+靈能籤名。周鎮在三天前通過暴力政變獲得了臨時認證,但系統還保留着父親的最高權限——只是需要雙重驗證才能激活。”

“所以我們需要楚河的生物信息?”林深問。

“不。”楚月調出另一張圖——一個圓柱形容器,楚河懸浮其中,被黑色數據流包裹,“父親的身體已經被惡意徹底占據,他的生物信息現在攜帶污染,系統會直接拒絕。我們需要的是……”

她放大圖像邊緣:楚河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塊老式的機械表。

“他進入第七層前藏起來的最後遺物——‘錨點懷表’。裏面封存了他一部分未被污染的純淨意識,以及他的完整靈能籤名。”楚月看向林深,“我需要它,才能安全啓動數據長城的後門程序。否則強行接入,我會被長城的認知防御機制瞬間吞噬。”

“懷表在哪?”

“第一次淵瞳閃爍紀念碑的地下密室。”楚月在地圖上標記出一個點,“但那裏現在是交戰最激烈的地帶。周鎮知道那地方對父親的意義,派了重兵把守。”

她調出實時監控:紀念碑區域,黑色的晶柱已經斷裂,周圍建築全毀。至少五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在廢墟間巡邏,空中還有兩架無人偵察機盤旋。

“你需要一支小隊。”楚月說,“我給你三個人:陳岩,父親的前警衛隊長;小雨,17歲的天才解碼者;老吳,前城邦獵犬成員,最好的狙擊手。他們已經在外面等着了。”

林深點頭,但沒動:“還有一個問題。就算拿到懷表,啓動數據長城後門,我們怎麼在72小時內攻進中央塔?從舊城防區到那裏,至少要突破五道防線。”

楚月調出第三階段計劃:“所以我們需要一場‘起義’。不是地面的強攻,是數據層面的叛亂。”

她展示數據長城的內部結構圖:“父親在設計長城時,留了三個後門。第一個已經被周鎮發現並封堵。第二個需要懷表的靈能籤名。第三個……”

地圖上,一條紅色的路徑從舊城防區直接“跳躍”到了中央塔附近,完全避開了所有地面防線。

“短暫關閉某個區域的現實穩定錨點。”楚月說,“讓那片區域暫時變成表裏世界融合區。我們可以通過裏世界的捷徑,直接跳躍到目標位置。”

林深立刻明白了:“但要關閉錨點,需要極高的權限,而且會引發局部維度崩壞。”

“所以我們選擇的區域必須是——已經無人居住、且被數據鏽跡重度污染,即使崩壞也不會造成平民傷亡的地方。”楚月看着他,“比如第七區。”

林深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他來的地方。

三年前,他從那裏逃出來。現在,他要回去。

“第七區現在的污染程度,普通人進去撐不過三分鍾。”楚月繼續,“但你不一樣。你是認知免疫者,你走過迷宮層,你對抗過惡意。你是唯一有可能在裏面建立跳躍坐標的人。”

她調出倒計時:

【距周鎮“最終清洗”啓動:71小時15分鍾】

【距第三次淵瞳閃爍:26天18小時】

“計劃分三步。”楚月說,“第一步,你現在出發,帶小隊去紀念碑取懷表。第二步,拿到懷表後,你獨自進入第七區建立坐標。第三步,6小時後我啓動數據長城起義,關閉第七區現實穩定,你通過裏世界跳躍到中央塔外圍,我的地面部隊同步強攻。”

她頓了頓:“整個過程中,周鎮一定會察覺並反撲。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林深。失敗了,城邦會血流成河,羲和節點會永久關閉,全球治療計劃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林深沉默地看着地圖,看着那個標記爲“第七區”的黑域。

三年前離開時,他發誓再也不回去。

但現在……

“我接受。”他說,“但有一個條件。”

“說。”

“如果我死在第七區,或者被困在裏面,不要派人救我。繼續執行計劃,用備用方案。”

楚月看了他很久,緩緩點頭:“我答應你。”

她按下通訊器:“陳岩,帶人進來。任務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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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野車在廢墟間穿行,車輪碾過碎玻璃和混凝土塊,發出刺耳的噪音。

開車的陳岩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右腿從膝蓋以下是機械義肢,動作時會有輕微的液壓聲。他沒穿制服,只套了件破舊的戰術背心,腰間別着兩把大口徑和六枚震撼彈。

“林先生,”陳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楚月小姐說你有一種特殊能力,能直接看見靈能的……漏洞?”

林深坐在副駕駛,看着窗外掠過的斷壁殘垣:“不是漏洞,是源代碼。靈能像程序,總有邏輯結構,有輸入就有輸出,有防護就有薄弱點。”

後座的小雨興奮地探過頭。她是個瘦小的女孩,扎着馬尾,臉上還有雀斑,但眼睛裏有一種解碼者特有的銳利光芒:“那你能教我嗎?我一直想學這種深層解析,但學院裏只教表面應用——”

“閉嘴。”坐在小雨旁邊的老吳突然開口。他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疤,懷裏抱着一把改裝過的狙擊,眼睛始終盯着窗外,“有巡邏隊。”

話音剛落,兩輛激進派的裝甲車就從右側岔路沖出!

車頂的機槍噴出火舌,打在越野車後方的牆壁上,炸開一片碎石。

“坐穩!”陳岩猛打方向盤,越野車一個急轉撞進路邊廢棄的商場。玻璃幕牆碎裂,車輛沖進空曠的大廳,在滿地的貨架殘骸間甩尾停下。

“下車!找掩護!”陳岩踹開車門,翻滾到一承重柱後。

林深跟着跳下車,躲在倒塌的收銀台後面。小雨和老吳分別占據了左右兩側的掩體。

裝甲車停在商場入口,車門打開,十二名士兵魚貫而出,展開戰術隊形。

常規戰鬥瞬間爆發。

陳岩用還擊,吸引火力。老吳在二樓找到狙擊點,第一槍就打掉了對方的無人機。小雨試圖用解碼能力擾敵方通訊,但對方的信號加了密,她額頭滲出冷汗,鼻血開始往下滴。

林深閉上眼。

源代碼視野展開。

【裝甲車A·型號“守衛者-III”】

能量護盾頻率:每秒波動147次,波形穩定

弱點分析:第43次波動時,護盾發生器有0.05秒的校準延遲,護盾強度下降17%

建議:在延遲窗口攻擊

【裝甲車B·同型號】

通訊依賴:通過移動中繼站(位置:東北200米,屋頂水箱下方,熱源識別:紅色金屬箱)

建議:摧毀中繼站可造成通訊中斷12-15秒

【敵方士兵·12人】

裝備:標準突擊×8,靈能震蕩手雷×3,認知擾器×1(正在啓動)

認知擾器效果:制造集體幻覺,持續時間約30秒

建議:在擾完全生效前摧毀或擾使用者

信息涌入大腦的瞬間,林深開口:

“老吳!東北200米,屋頂水箱下方,紅色箱子!打掉它!”

老吳沒有問爲什麼。

槍聲響起。

0.8秒後,裝甲車B的車載通訊器爆出刺耳的雜音,隨後徹底靜默。駕駛員顯然慌了,車輛開始不規則移動,最終撞上了路邊的燈柱。

“小雨!”林深繼續喊,“護盾在第43次波動時最弱,時間窗口0.05秒!用你的解碼能力,對準頻率!”

小雨咬牙,雙手按在太陽上,解碼者的靈能紋路在她額頭浮現。第一次嚐試,失敗,護盾紋絲不動。第二次,她鼻血流得更凶,但裝甲車A的護盾突然劇烈閃爍了0.3秒——

“就是現在!”陳岩吼道,扛起火箭筒。

轟!

護盾破碎,火箭彈直接命中車體。裝甲車炸成一團火球。

剩下的士兵陷入混亂。林深閱讀他們的情感數據——恐懼在蔓延,有三個人已經在考慮逃跑。

他站起身,走出掩體。

“放下武器。”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商場裏回蕩,“周鎮的計劃裏,所有適配度低於5的人都是清洗對象。你們當中至少有一半人,在他眼裏已經是死人。”

一個士兵顫抖着舉起槍:“你胡說!”

“我是不是胡說,你們心裏清楚。”林深指着其中一人,“你,適配度3.7,上周的體檢報告被標記爲‘待觀察’。還有你,適配度4.1,但妹只有1.9,她已經被列入下一批淨化名單。”

被點名的兩人臉色煞白。

“現在離開,我可以當沒看見。”林深說,“繼續戰鬥,你們只會成爲周鎮清洗名單上的又一個數字。選擇吧。”

短暫的死寂。

然後,第一個士兵扔下了槍。

接着是第二個、第三個。

十二個人,有六個選擇了離開。剩下的六個還想反抗,但老吳的狙擊槍響了三次,精準地打掉了他們的武器。陳岩和小雨上前解除武裝。

戰鬥結束。

硝煙彌漫中,林深靠着破碎的收銀台喘息。右臂的刺痛加劇了,他低頭一看,數據化的藍色紋路又向上蔓延了一厘米,已經爬到了鎖骨邊緣。

這時,一段記憶毫無征兆地閃回。

不是畫面,是聲音。

影的聲音,帶着她特有的、略顯不耐煩的語調:

“你的能力不是戰鬥用的,是看穿本質用的。別總想着當戰士,林深。當個翻譯官就好。”

那是第3章,在迷宮層的鏡廳裏。影剛把他從記憶蜉蝣的包圍中拉出來,他因爲過度使用能力而暈眩。

他當時問:“翻譯什麼?”

影笑了,那是她少數幾次真正的笑:

“現實和數據的語言啊,笨蛋。你站在中間,兩邊的話都聽得懂。那就好好翻譯,別老想着用一邊的規則去砸另一邊。”

記憶褪去。

林深睜開眼,商場裏的硝煙刺得眼睛發酸。

陳岩走過來,遞來一個水壺:“喝點水。你剛才那種指揮……不像是第一次上戰場的人。”

林深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着金屬味。

“有個朋友教過我。”他說。

“他呢?”

林深看着水壺裏自己的倒影:“變成星星了。”

沉默。

小雨走過來,手裏拿着醫療包,眼睛卻盯着林深的右臂:“林先生,你手臂上的傷……它在發光。需要包扎嗎?”

林深搖頭:“不是傷。是代價。”

他放下水壺,看向商場外的夜空。遠處,中央行政塔的燈光像一刺入黑暗的針。

“繼續前進。”他說,“我們沒時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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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淵瞳閃爍紀念碑,曾經是城邦最高的建築。

108米高的黑色晶柱,表面刻着所有志願者的名字,夜散發着柔和的藍光。它是紀念,也是警告。

現在,晶柱從中間斷裂,上半截倒塌在地,砸碎了周圍的廣場和附屬建築。斷裂處滲出粘稠的黑色數據物質,在地面形成一灘灘“鏽跡”。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甜膩的腐臭味,像糖和屍體混合的味道。

小隊在距離紀念碑三百米的一棟廢棄辦公樓頂停下。

老吳架起狙擊槍,開始掃描:“巡邏隊十二人,分四組,每30秒交叉巡邏一次。兩台自動炮塔,覆蓋角度120度。還有……地下有生命跡象,至少二十人,應該是常駐守衛。”

小雨用解碼器掃描能量場:“紀念碑基座周圍布滿了認知陷阱。結構很古老……像是二十年前的加密方式。我試試破解。”

她閉上眼睛,靈能紋路在額頭亮起。但三秒後,她悶哼一聲,鼻血噴涌而出,整個人向後倒去。

陳岩扶住她:“小雨!”

“不行……”小雨擦掉鼻血,臉色慘白,“陷阱的設計邏輯是反解碼的。它不阻止你進入,它會讀取你的意圖——如果有任何隱瞞或惡意,就會觸發。我……我剛才試圖隱藏我們是爲了懷表而來,它立刻就反擊了。”

林深走到樓頂邊緣,看着遠處的紀念碑基座。

在他的源代碼視野裏,基座周圍不是簡單的能量場,而是一個巨大的、復雜的認知結構。它像一面無形的鏡子,映照出每個靠近者的內心。

【認知陷阱“懺悔之鏡”】

創建者:林清河(志願者編號007)

創建時間:第一次淵瞳閃爍前3天

設計理念:“只有願意面對真實自我的人,才配觸碰過去”

觸發條件:任何懷有惡意、隱瞞或自我欺騙的意圖

破解條件:面對鏡子,說出一個自己從未告訴任何人的真相

林深睜開眼:“這不是陷阱,是測試。”

他轉身下樓。

“林先生!”陳岩想跟上。

“你們留在這裏。”林深說,“這個測試只能一個人面對。”

他穿過廢墟,走向紀念碑基座。

巡邏隊發現了他,槍口抬起,但林深沒有停步。在他踏入基座周圍十米範圍的瞬間,空氣突然扭曲。

一面巨大的、虛幻的鏡子在他面前浮現。

鏡子裏不是他的臉。

是林清河。年輕二十歲,穿着實驗室的白大褂,頭發還沒白,眼角還沒有那麼多皺紋。他站在鏡子裏,表情溫和,但眼神裏有一種父親看兒子時特有的復雜情緒。

“深深。”鏡子裏的父親開口,聲音直接響在意識裏,“你來了。”

林深(現實)停下腳步:“父親?”

“不,我只是他留下的一個記憶片段。一個……保險措施。”鏡子裏的父親微笑,“告訴我,深深:你爲什麼來這裏?”

林深:“爲了拿到懷表,拯救城邦,獲取節點,治療淵瞳,完成你和母親的遺願——”

鏡子打斷了他。

“那是‘應該’說的理由。”父親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多了一絲嚴厲,“是面對外人時會說的漂亮話。真實理由呢?對你個人而言,爲什麼站在這裏?”

林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周圍的世界仿佛靜止了。巡邏隊凝固在原地,遠處交火聲消失,連風都停了。只有這面鏡子,和鏡子裏的父親,在等待一個答案。

許久。

林深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想知道你爲什麼選擇離開。”

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爲什麼選擇當英雄,而不是當爸爸。爲什麼寧願去第七層和怪物共處二十年,也不願意回來看着我長大。我想知道……我是不是不值得你留下。”

鏡子裏的父親沉默了。

他的表情從溫和變成悲傷,再從悲傷變成一種深沉的愧疚。

“終於說出來了啊。”他輕聲說,“這個你藏在心裏二十年,連對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問題。”

鏡子開始破碎。

裂紋從中心蔓延,像蜘蛛網般覆蓋整個鏡面。碎片一片片剝落,在空中化作光點消散。隨着鏡子破碎,基座的地面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

陷阱解除了。

父親的聲音最後傳來,越來越遠:

“答案在懷表裏,深深。準備好面對它了嗎?”

林深擦掉眼淚,走下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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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牆壁是光滑的金屬,沒有任何裝飾。房間中央有一張簡單的金屬桌,桌上放着一塊懷表。

懷表是打開的。

表盤上沒有時針分針,只有兩個微小的全息投影在緩緩旋轉:

左邊,年輕的林清河抱着嬰兒時期的林深,笑得眼睛彎起。

右邊,蘇晚晴在實驗室裏回頭,手裏拿着數據板,嘴角有溫柔的笑意。

表蓋內側刻着一行手寫字,墨水已經有些褪色:

“給深深:時間不是線性的,但愛是。父親永遠愛你。”

林深走到桌前,伸手拿起懷表。

指尖觸碰到金屬表殼的瞬間——

記憶如洪水決堤。

不是溫和的播放,不是有序的回憶,是直接沖垮堤壩的、混雜着情感和場景的洪流。他被迫以第一人稱視角,經歷父親人生中最關鍵的片段:

【記憶一:實驗室,第一次閃爍前7天】

年輕的林清河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108名志願者的生命體征數據。白景明在旁邊瘋狂計算:“成功率只有43%,清河,我們需要更多時間!”

林清河搖頭:“沒時間了。晚晴的預產期在下個月,孩子的基因檢測顯示……他已經和淵瞳產生了共鳴。如果我們不現在進行實驗,孩子出生時可能會直接引發數據風暴。”

他按下確認鍵:“啓動計劃。責任我來承擔。”

【記憶二:閃爍失控後3小時】

蘇晚晴躺在手術台上,口透明,水晶心髒正在被剝離。她抓住林清河的手:“清河……如果失敗了……保護好深深……”

林清河握緊她的手,眼淚滴在她臉上:“我發誓。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他。”

【記憶三:第七層,10年前】

林清河獨自坐在數據流中,惡意開始從邊緣侵蝕他的意識。他打開記本,寫下:

“深深的七歲生快到了。我答應過要給他做一個星空投影儀,但現在……我可能做不到了。”

“惡意在利用我對他的思念作爲攻擊我的武器。每一次想起他的臉,黑色的觸須就爬得更深。”

“只有一個辦法。”

他放下筆,抬起手,手指按在自己太陽上。

下一段記憶,是刪除的過程。

不是簡單的遺忘,是親手將關於“林深七歲生”的所有記憶——蛋糕的樣式、禮物的包裝、兒子吹蠟燭時的笑臉——從意識中剝離、粉碎、徹底刪除。

劇痛。那種靈魂被撕下一塊的劇痛,讓記憶外的林深也跪倒在地。

父親的聲音在刪除時低語,每個字都像在滴血:

“忘記你……是我保護你的……最後方式……”

“對不起……深深……”

“對不起……”

記憶洪流繼續。

【記憶四:最後清醒的72小時】

楚河來到第七層入口,試圖說服林清河。惡意已經在林清河體內占據了70%,但他用最後30%的清醒意識,完成了三件事:

1. 將錨點懷表的位置告訴楚月(通過加密夢境)

2. 在數據長城留下了後門程序

3. 主動放棄抵抗,讓惡意完全控制自己——因爲只有成爲“誘餌”,才能吸引惡意的全部注意力,爲真正的治療計劃爭取時間

楚河問他:“值得嗎?你可能會永遠被困在裏面,甚至徹底消失。”

林清河笑了,那個笑容裏有林深熟悉的、父親式的溫柔和固執:

“只要深深能活下去,只要這個世界還有希望……就值得。”

記憶結束。

林深跪在密室裏,眼淚已經流,只剩下空蕩蕩的疼痛。懷表在他手中發着溫暖的、微弱的光。

然後,懷表融化了。

不是物理融化,是化作光流,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最終匯入口——那裏,情感共鳴器的碎片還在。

水晶碎片和懷表光流開始融合。

破碎的重新拼接,缺失的被補全。一個新的結構在口形成:半透明的水晶基底,內部嵌着精密的機械齒輪,搏動時發出雙重節奏的心跳聲——一邊是母親的溫暖頻率,一邊是父親的堅定節拍。

能力升級的提示直接印入意識:

【認知深度提升】

· 新增視覺層:情感數據流(可讀取物體殘留的情感記憶)

· 修改權限提升:可短暫“重寫”局部歷史數據(效果持續30秒,冷卻時間10分鍾)

· 新增能力:意識碎片共鳴(可與其他意識碎片建立臨時連接)

【代價加劇】

· 每次使用深度能力,數據化區域將加速蔓延

· 隨機失去一段近期記憶(持續時間不定)

· 過度使用可能導致人格碎片化

林深站起來,口的新結構隨着呼吸微微發光。

陳岩的聲音從階梯上方傳來:“林先生!你沒事吧?巡邏隊開始往這邊集結了!”

“我沒事。”林深說,聲音平穩得讓他自己都驚訝,“懷表拿到了。現在撤退,回庇護所。”

他走上階梯,回到地面。小雨看到他口的融合結構,睜大眼睛:“那是……”

“我父親。”林深說,手按在口,“他終於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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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的路上又遭遇三次伏擊,但林深用新能力輕鬆化解:

第一次,他讓追兵的通訊器“忘記”如何發送警報,導致對方在原地打轉五分鍾。

第二次,他修改了一處路障的數據屬性,讓它暫時變成可穿透的全息投影,小隊直接穿牆而過。

第三次,他閱讀了敵方指揮官的情感數據,發現對方對周鎮的忠誠源於恐懼而非認同。林深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周鎮的清洗名單上,所有知道第一次閃爍真相的人都在列。你父親是當年實驗室的保安,對吧?那你猜,周鎮會不會讓你活下去?”

指揮官臉色煞白,帶着手下轉身離開。

回到庇護所時,楚月已經集結了超過兩千人的力量。全息投影上顯示着各分隊的實時位置:原城防軍第三團在東北區建立防線,靈能研究院的學者正在破解激進派的能量網絡,低適配者自救組織在準備醫療和補給。

楚月看到林深口的融合結構,點了點頭:“很好。那麼我們可以啓動第二階段了。”

她調出數據長城的控制界面:“後門程序已載入,需要雙重認證。第一認證,我的生物信息。”

她將手按在掃描儀上。綠光掃過,確認通過。

“第二認證,父親的靈能籤名——通過懷表模擬。”她看向林深,“準備好了嗎?一旦啓動,周鎮會在三分鍾內察覺。我們必須在他反應過來前,完成跳躍。”

林深呼吸,將意識集中在口。融合結構發出更強的光,父親的靈能特征被提取、模擬、注入控制台。

屏幕上的進度條開始移動。

10%...30%...70%...

【後門程序激活】

【數據長城控制權:臨時獲取(持續時間:47分鍾)】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靈能波動——激進派已察覺】

楚月立刻調出作戰地圖:“時間緊迫。林深,你現在必須立刻進入第七區,建立跳躍坐標。陳岩,你帶一支精英小隊跟他去,負責外圍警戒。小雨,你留在指揮中心,協助我維持後門穩定。老吳,你去三號狙擊點,覆蓋第七區入口。”

命令下達,所有人開始行動。

林深、陳岩和另外五名士兵站在第七區入口前。

三年前,林深從這裏逃出來。

那時入口還有完整的閘門,有守衛,有檢測儀器。現在,閘門被暴力破壞,扭曲的金屬框架像怪獸的牙齒般張開。牆壁上爬滿了黑色的數據鏽跡,那些鏽跡在緩慢蠕動,像有生命。空氣中飄浮着灰燼般的記憶碎片,偶爾碰到皮膚,會觸發一刹那的隨機記憶回放——笑聲、哭聲、警報聲。

小雨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林先生,第七區的現實穩定錨點將在15分鍾後關閉。你必須在10分鍾內建立坐標,然後在錨點關閉的瞬間,利用裏世界跳躍離開。否則你會和那片區域一起……跌入維度夾縫。”

陳岩檢查裝備,低聲說:“我跟你進去。”

林深搖頭:“裏面不是物理層面的危險。是認知污染。你們進去撐不過三分鍾。”

“那你怎麼——”

“因爲我已經被污染一半了。”林深指了指自己數據化的右半身,“我和它們……算是同類。”

他轉身,面對那片黑暗。

口的融合結構在搏動,母親和父親的力量在支撐他。源代碼視野展開,他看見的不僅是黑暗——

在第七區的數據層深處,有東西在蠕動。

不是惡意,不是熵增。

是更古老的、屬於第一次閃爍的……怨念。

108名志願者中,有23人的意識沒有完全消散。他們的恐懼、痛苦、不甘,在這片土地下沉睡了二十年,現在因爲數據鏽跡的侵蝕而開始蘇醒。

父親的聲音(通過懷表殘留意識)在他腦中低語:

“深深,第七區下面,埋着第一次閃爍的‘罪’。那些志願者……他們的怨念還在這裏。你要面對的不僅是污染,還有歷史的重量。”

林深握緊拳頭。

陳岩在他身後問:“林先生,裏面……到底有什麼?”

林深沒有回頭。

他邁步,走進黑暗。

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平靜而決絕:

“有我們需要面對的過去。”

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

入口外,陳岩看着那片蠕動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低聲對通訊器說:

“楚月小姐,他進去了。”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楚月平靜的聲音:

“那麼,戰爭開始了。”

---

第七區·深處

林深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

三年前,這裏還有路燈,有店鋪,有行人。現在,只有倒塌的建築,鏽蝕的車輛,和無處不在的黑色數據鏽跡。那些鏽跡像藤蔓,又像血管,在地面、牆壁、甚至空氣中蔓延。觸碰它們,會聽到破碎的低語:

“……不該開始的……”

“……好痛……”

“……讓我回家……”

林深的目標是第七區中心的數據塔——那裏是整個區域現實穩定錨點的核心位置,也是建立跳躍坐標的最佳地點。

但越往中心走,怨念的低語就越清晰。

走到一半時,他停下了。

前方的街道上,站着二十三個半透明的人影。

他們穿着二十年前款式的實驗服,口有志願者編號。每個人都保持着死前的姿態:有的跪地抱頭,有的仰面倒下,有的伸出手仿佛想抓住什麼。

他們不是惡意,不是攻擊性的存在。

他們只是……困在了這裏。

困在死亡瞬間的永恒循環裏。

林深看着他們,源代碼視野裏,他看到了每個人的故事:

編號019,陳啓明,神經科學家,死亡原因:認知過載,腦組織數據化崩潰。

編號056,李婉,心理學家,死亡原因:被實驗體的恐懼情緒反噬,自我意識溶解。

編號102,王鐵軍,退伍軍人,死亡原因:爲保護旁邊的年輕志願者,用身體擋住了數據風暴的第一波沖擊……

林深閉上眼睛,再睜開時,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事。

他走到那些怨念體中間,盤腿坐下。

口的融合結構開始發出溫暖的光。

不是攻擊,不是驅散。

是共鳴。

他用意識,向這二十三個困在死亡中的靈魂,傳遞一個簡單的信息:

“結束了。”

“痛苦結束了。”

“你們可以……休息了。”

光芒擴散,籠罩了整個街道。

怨念體開始發生變化。他們臉上的痛苦表情漸漸舒緩,僵硬的肢體放鬆,透明的身體開始化作光點。

一個接一個,他們抬起頭,看向林深。

然後,微笑。

那是對解脫的感激,是對終於被“看見”的釋然。

光點升騰,融入第七區黑暗的天空,像一場逆向的流星雨。

二十三個志願者,終於安息。

林深坐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眼淚無聲滑落。

父親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溫柔得讓人心碎:

“你做到了我二十年都沒能做到的事,深深。你讓他們……回家了。”

林深擦掉眼淚,站起來。

前方的路已經暢通。數據塔就在三百米外。

但就在他邁步的瞬間——

口的融合結構突然劇烈震動!

一段記憶被強行“彈出”,化作光幕在他眼前展開:

【記憶丟失警告】

因能力過度使用,隨機記憶清除啓動

清除目標:近期記憶(3個月內)

清除內容:關於“影”的記憶片段#047-#049

清除倒計時:3...2...1...

光幕炸碎。

林深感到腦子裏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

他站在原地,努力回想。

影……是誰?

這個名字很熟悉,心裏有個地方在隱隱作痛。但他想不起那張臉,想不起聲音,想不起任何具體的細節。

他只記得一個模糊的印象:銀白色的頭發?好像是。很重要的人?應該是。

但具體是誰……忘了。

數據化的刺痛從右肩傳來,已經蔓延到了脖頸。他低頭,看到鎖骨以下,皮膚已經開始半透明,能看見裏面藍色的代碼流在奔涌。

代價。

這就是代價。

他咬緊牙關,繼續向前走。

記憶可以丟失,但目標不能忘記。

數據塔就在前方。

跳躍坐標必須建立。

世界還在等待。

他走到塔下,將手按在冰冷的外牆上。

源代碼視野全開,他開始重寫這片區域的底層數據邏輯,建立一個臨時的、通往中央行政塔的“裏世界通道”。

進度:10%...40%...80%...

就在此時,通訊器裏傳來楚月的聲音,急促而緊張:

“林深!周鎮察覺了!他啓動了中央塔的最終防御——‘認知鎖死場’!整個城邦的靈能者都會在十分鍾內被強制洗腦!你必須立刻跳躍!現在!”

林深看向進度條:92%。

還差8%。

還差兩分鍾。

但他沒有兩分鍾了。

他做出決定。

將口融合結構的全部能量——母親的記憶,父親的意識,還有自己殘存的生命力——一次性注入數據塔。

進度條瞬間飆升至100%。

【跳躍坐標建立完成】

【裏世界通道穩定度:87%(臨界值)】

【警告:能量過載,融合結構即將崩潰】

林深感到口一空。

融合結構的光熄滅了。水晶和機械的復合體化作灰燼,從他口飄落。

他失去了父母最後留給他的東西。

但通道打開了。

一道扭曲的、閃爍着紫色電光的門,在數據塔前展開。門的那一頭,能看見中央行政塔的外牆,能聽見激烈的交火聲。

林深轉身,對着通訊器說:

“通道已開。告訴陳岩,帶人過來。我……”

他頓了頓,看着自己已經完全數據化的右半身,從肩膀到指尖,再到半邊臉頰,都變成了透明的、流淌着代碼的狀態。

“我會在這裏維持通道穩定。直到所有人通過。”

楚月的聲音在顫抖:“那你怎麼辦?通道關閉時,你會被拋進維度夾縫,永遠回不來!”

林深笑了。

那個笑容裏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終於找到自己位置的平靜。

“那就讓我當那個……點亮燈的人。”

他走進通道,站在紫色電光的中央,張開雙臂。

源代碼視野裏,他看見陳岩帶着小隊沖進通道,看見楚月的地面部隊開始強攻中央塔,看見老吳的狙擊打穿了防御炮塔的能量核心。

他看見,文明印章所在的頂層房間,就在前方三百米。

他看見,勝利的可能性,正在從0.1%緩慢爬升。

而他,站在這裏,用自己逐漸消散的意識,維持着這條通往希望的路。

右半身的數據化已經蔓延到了左。

很快,他就會完全變成一段代碼,一個概念,一個維持通道運轉的“工具”。

但在那之前……

他最後回想了一下那個想不起來的人。

影。

不管你是誰。

謝謝你來過我的生命。

然後,他閉上眼睛,將全部意識注入通道。

光芒吞沒了一切。

---

中央行政塔·外圍

陳岩第一個沖出通道。

他回頭,想拉林深出來。

但通道在他身後關閉了。

紫色電光消散,數據塔的方向傳來沉悶的崩塌聲——第七區的現實穩定錨點徹底關閉,那片區域墜入了維度夾縫。

而林深,沒有出來。

陳岩站在原地,握着槍的手在顫抖。

通訊器裏傳來楚月平靜到可怕的聲音:

“繼續前進。拿下文明印章。不要讓他白死。”

陳岩深吸一口氣,轉身,沖向中央塔。

槍聲、爆炸聲、呐喊聲,響徹夜空。

而在地下庇護所的指揮中心,楚月看着屏幕上林深生命信號消失的提示,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調出另一個界面:

【備用計劃“星火”啓動】

執行者:林深(狀態:維度迷失)

任務:在維度夾縫中存活,尋找回歸路徑

預計成功率:0.7%

備注:如果他真的是錨點化身,那麼他就不會真正死亡。只是……會迷路。

她關閉界面,看向全息地圖上正在推進的藍色光點。

“父親,”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你選的人,和你一樣固執。”

“也和你一樣……愚蠢得讓人敬佩。”

她按下總攻按鈕。

戰爭,進入最後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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