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化而爲鳥,其名爲鵬。”

——《莊子·逍遙遊》

天墉城南,貧民窟。

此地如一塊潰爛的瘡疤,緊貼在宏偉城牆的陰影裏。

陸塵抵達天墉城時,已是黑鬆嶺血夜後的第七。

城牆高三十丈,以“青崗岩”混合“鐵精”澆築而成,表面刻滿防御符文,在秋陽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屬光澤。城門口排着長隊,凡人入城需繳三枚銅板,修士則需出示“路引”或繳納一塊下品靈石。

陸塵摸出懷中僅有的七枚銅板——是娘生前縫在夾襖內襯裏的,繳了三枚,隨着人流擠進城門。

刹那間,聲浪撲面。

叫賣聲、吆喝聲、車馬聲、孩童哭鬧聲、修士的談笑聲、遠處演武場的呼喝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滾燙的、充滿生機的嘈雜。街道寬十丈,以青石板鋪就,兩側樓閣鱗次櫛比,酒旗招展。穿錦袍的修士駕着法器低空掠過,帶起的勁風吹得路人衣袂翻飛;粗布麻衣的凡夫挑着擔子埋頭疾走,汗味混着塵土氣;更有奇裝異服、氣息詭異的散修蹲在街角,面前擺着些來路不明的物件,眼神警惕地打量着過往行人。

陸塵站在街心,有那麼一瞬的恍惚。

黑鬆嶺的寂靜血腥,與此地的喧囂鮮活,仿佛是兩個世界。娘死了,阿牛死了,全村人都死了,可這裏的人還在爲三枚銅板的菜價爭執,爲半壺劣酒歡笑,爲明天的生計發愁。

生死如晝夜交替,悲歡從不相通。

他緊了緊肩上的包袱,低頭走進一條岔巷。越往南走,街道越窄,樓宇越矮,氣味也越復雜——腐臭、血腥、劣質胭脂、餿飯、還有某種甜膩的、令人不安的香氣混雜在一起,在午後悶熱的空氣裏發酵。

南城,貧民窟。

這裏才是他該待的地方。

第七,陸塵在“富貴賭坊”後巷,找到了落腳處。

那是個倚着賭坊後牆搭起來的窩棚,以破木板、爛草席、油氈布拼湊而成,勉強能擋雨。窩棚原主是個老賭棍,三前在賭坊出千被逮到,剁了雙手扔進臭水溝,天亮時斷了氣。

陸塵用剩下四枚銅板,從收屍人手裏“買”下了這個窩棚的使用權——其實只是默許他暫時棲身。賭坊的打手瞥了他一眼,見他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只當是個新來的乞丐,啐了口唾沫,沒多管。

窩棚低矮,直不起身。地上鋪着發黴的稻草,角落裏有個破瓦罐,積了半罐雨水。陸塵將稻草攏了攏,清出一塊稍的地方,盤膝坐下。

懷中,《煉氣九層詳解》已被體溫焐得微熱。他小心取出,借着棚頂破洞漏下的天光,再次翻開第一頁。

那些字他已能背誦,但仍一字一字地看:

煉氣九境,三層一檻。

前三強身,壽至百二。

中三施法,可敵百夫。

後三外放,已非凡俗……

他的目光在“引氣入體”四字上停留許久,然後將書小心放在燥的草堆上,取出那三塊下品靈石。

靈石呈淡白色,鴿卵大小,觸手溫潤,內裏有雲霧狀的光華緩緩流轉。按照書中所載,煉氣初期修士可手握靈石,汲取其中精純靈氣,輔助修煉,效率遠勝從天地間汲取駁雜靈氣。

陸塵將一塊靈石握在左手掌心,閉目,凝神,運轉引氣法訣。

這一次,感覺截然不同。

靈石中的靈氣精純而溫和,如涓涓細流,順着手少陰心經涌入體內。但剛一入體,這縷無屬性的靈氣便如同滴入滾油的水珠,瞬間引他經脈中本就存在的、狂暴的五色靈氣!

白金銳利,瘋狂切割着新入的靈氣,想要將其“劈開”。

赤火暴烈,熊熊燃燒,要將靈氣“煉化”。

黑水陰柔,試圖“滲透”同化。

黃土厚重,意圖“鎮壓”束縛。

青木生機,則在中間徒勞地想要“調和”,卻反被四行沖撞得萎靡不振。

“呃!”陸塵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布滿冷汗。劇痛從左手蔓延至整條手臂,仿佛有無數細針在經脈裏穿刺、攪動。

他咬牙堅持,以強大意志引導那縷來自靈石的靈氣,沿着《煉氣詳解》記載的“手少陰心經→足少陰腎經→足太陽膀胱經……”的路線艱難運行。每前進一寸,都像在泥沼中拖動千斤巨石,都要與體內暴亂的四行靈氣激烈搏。

十縷外來靈氣,有九縷在搏中消耗、湮滅,只剩一縷能勉強融入經脈,化爲己用。

這就是五行雜靈。這就是“廢”。

三個時辰後,陸塵癱倒在稻草上,左手掌心那塊下品靈石光澤黯淡了大半,而他丹田中,那縷白真氣,僅僅粗壯了發絲的三分之一。

效率低得令人絕望。

按照這個速度,要將真氣積累到“氣貫全身、力達千斤”的煉氣一層,至少需要兩年。而趙青河給的期限,是三年內達到煉氣三層。

“不行……這樣不行……”陸塵喘息着,看着棚頂漏下的那一方灰白天空。

忽然,他目光落在牆縫。

那裏不知何時,竟鑽出一株嫩綠的野芋芽,在溼腐臭的環境中倔強地舒展着兩片新葉。葉尖還掛着一滴雨水,在微弱天光下晶瑩剔透。

陸塵怔怔看着那株野芋,想起《煉氣詳解》開篇的話:

“煉氣者,先煉草木心。觀一草一木枯榮,明生機死寂輪回。待見草木如見己身,方算入門。”

他此前不懂,此刻看着這株在絕境中勃發的野芋,心中忽然有所觸動。

草木生長,需水土滋養、光照溫暖、須深扎、枝葉舒展。這是一個完整的、循環的、生生不息的過程。

而他體內五行靈氣,金、木、水、火、土,本應相生相克,構成一個如草木生長般的完整循環。可現在,它們卻在互相征伐、內耗,如同將一株植物的、莖、葉、花、果實割裂開來,讓它們彼此爭鬥。

“若能像這野芋一樣,讓五行靈氣循環起來……”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劃過陸塵腦海。

他想起了娘教過的、村裏老秀才念叨過的、似是而非的幾句話:“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

五行相生!

如果不再試圖強行壓制或分開五行靈氣,而是引導它們按照“相生”的順序流轉,讓金靈氣轉化爲水靈氣,水靈氣滋養木靈氣,木靈氣催生火靈氣,火靈氣沉澱爲土靈氣,土靈氣又孕育出新的金靈氣……

形成一個循環!

一個生生不息、不再內耗、反而能互相滋養壯大的五行輪轉!

這個想法讓陸塵心髒狂跳。他掙扎着坐起,再次握緊靈石,但這一次,他沒有直接引導靈氣按固定經脈運行,而是嚐試着,將意識沉入體內那狂暴的五色靈氣中。

他“看”着那銳利如刀的白金靈氣,不再抗拒,反而以意念輕輕“推動”它,想象着它“融化”爲柔綿的黑色水流——金生水。

劇痛!仿佛有無數把小刀在體內融化,變成冰寒刺骨的冷水。但這一次,痛楚中帶着一種奇異的“順暢感”,那白金靈氣竟真的在緩慢“轉變”性質,一絲極淡的黑水靈氣從中分化而出!

陸塵精神一振,強忍痛苦,繼續引導這絲新生的黑水靈氣,想象它“滋潤”出青木的生機——水生木。

陰寒漸褪,一股微弱的、帶着生發之意的青木靈氣萌芽。接着,青木“燃燒”出赤火的灼熱(木生火),灼熱“沉澱”爲黃土的厚重(火生土),厚重中又“孕育”出新的白金鋒銳(土生金)……

一個微小、脆弱、卻真實存在的五色氣旋,在他丹田邊緣緩緩成型,開始自行旋轉!

雖然轉速極慢,雖然每轉換一次都伴隨着劇痛和巨大的消耗,雖然那氣旋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

但,它成了!

五行輪轉,相生不息!

“噗!”陸塵噴出一口黑血,臉色慘白如紙,眼中卻爆發出駭人的精光。他低頭看向左手,掌心那塊下品靈石,竟在短短十餘息內,徹底化爲了灰白的石粉!

靈石中所有靈氣,都被那剛剛成型的五行氣旋,以一種霸道而高效的方式,吞噬、轉化、吸收!效率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

代價是,他經脈多處受創,丹田如被火燒,神魂劇痛。但他能感覺到,丹田中那縷真氣,粗壯了整整一倍!

“此法……可行!”陸塵擦去嘴角血跡,咧嘴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窩棚裏顯得有些猙獰,“雖凶險萬分,動輒經脈盡斷,但……這才是我該走的路!”

他給這自創的、粗糙的、卻獨屬於他的法門,起了個名字:

《五行輪轉訣》。

一月後,陸塵突破煉氣一層。

窩棚上空,有巴掌大的五色雲氣匯聚,旋轉三息後散去。街坊鄰居只當是瘴氣,無人留意。

陸塵走出窩棚時,身形依舊消瘦,但眸光清亮,舉手投足間多了一股沉穩的氣度。他對真氣的控已精細許多,可隔空攝起三斤重的石塊。

他開始需要靈石,大量的靈石。而賺取靈石最快的方法,是發揮修士的“能力”。

他去了“百草堂”,想接炮制藥草的活計。掌櫃是個胖老頭,眯着眼打量他:“木屬性真氣?演示看看。”

陸塵並指,隔空點向櫃台一株曬的“寧神草”。一縷極淡的青氣渡入,那原本有些萎靡的草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散發出比原先濃鬱三分的藥香。

胖掌櫃眼睛一亮:“不錯!雖只是最粗淺的‘蘊靈術’,但效果尚可。每工作四個時辰,處理五十斤藥材,工錢半塊下品靈石,管一頓午飯。不?”

半塊靈石……陸塵默默估算。他如今修煉,若全力運轉《五行輪轉訣》,一便需消耗一塊下品靈石。這點工錢,杯水車薪。

“多謝掌櫃,我再看看。”他拱手離開。

又去了“金石閣”。這家店鋪專營礦石、金屬材料,門口立着兩個氣息彪悍的護衛,皆有煉氣三四層修爲。

接待他的是個面色和善的王掌櫃:“淬煉礦石?可以。我這兒有一批‘黑鐵礦’,雜質頗多,需以金靈氣剝離雜質,淬煉成‘鐵精’。每淬煉一斤合格鐵精,給你一塊下品靈石。但醜話說前頭,若是淬煉不合格,或是損耗過大,你得賠。”

陸塵心中一動。淬煉礦石需金靈氣,正是他五行中較強的“金三”,或許能勝任。且報酬豐厚。

“晚輩願一試。”

王掌櫃帶他來到後院工坊。這裏熱火朝天,十幾個修士正在巨大的火爐、鐵砧前忙碌,叮當之聲不絕於耳。空氣灼熱,彌漫着金屬與汗水的氣味。

王掌櫃指着一堆黑乎乎的礦石:“這是百斤黑鐵原礦,給你三時間,淬煉出至少三十斤鐵精。這是‘淬金訣’玉簡,裏面有基本法門,你且看看。”

陸塵接過玉簡,神識沉入。裏面記載的是一種最基礎的金靈氣運用法門,以真氣爲“錘”,反復鍛打礦石,震出雜質。看似簡單,實則對真氣控精度、持續力要求極高。

他尋了個空閒的角落,盤膝坐下,取過一塊拳頭大的黑鐵礦。礦石入手沉重,表面粗糙,隱有暗金色斑點。

閉目,運轉《五行輪轉訣》,將一縷精純鋒銳的白金靈氣凝聚於右手食指中指,化作一道極細的淡金色氣芒,輕輕點向礦石。

“叮!”

一聲清越的金屬顫音。礦石表面火星一閃,一層黑灰色的粉末簌簌落下,露出裏面稍顯明亮的金屬質地。

陸塵眉頭微皺。這一下,消耗了他大約百分之一的真氣,卻只淬去了最表層的一點雜質。按這個效率,淬煉完這塊礦石,真氣就要耗去小半。

“不對……”他停下動作,仔細觀察礦石結構。在黑鬆嶺時,他常看爹打磨獵刀,知道打磨需順着紋理,因勢利導。

他再次將神識沉入礦石內部。這一次,“看”得更清晰。礦石內部,金屬成分與雜質並非均勻混合,而是如血脈、枝杈般,形成復雜的網絡結構。雜質多聚集在網絡的“節點”與“枝杈末端”。

“或許……不必蠻力鍛打整體,只需以金靈氣爲‘針’,刺入這些節點,震鬆雜質結構,再以巧勁將雜質‘引導’出來?”

他嚐試着,將白金靈氣壓縮凝聚成數十比發絲還細的“氣針”,精準地刺入礦石內部幾個關鍵的雜質節點,然後——輕輕一“震”。

“噗!”

一團稍大的雜質粉末從礦石表面滲出。效率提升了數倍,真氣消耗卻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

陸塵精神大振,如法炮制。兩個時辰後,這塊拳頭大的黑鐵礦,已被淬煉成雞蛋大小、泛着深沉金屬光澤的“鐵精”,雜質剔除得淨淨。

他擦了把汗,看向那堆百斤礦石,眼中有了信心。

三後的傍晚,陸塵將三十斤零七兩合格的鐵精,放在王掌櫃面前。

王掌櫃拿起一塊,仔細檢視,又輸入一絲真氣探查,臉上露出驚訝之色:“雜質剔除率九成八?好!好精純的淬煉手法!小子,你以前學過煉器?”

“晚輩自己琢磨的。”陸塵實話實說。

“自己琢磨?”王掌櫃深深看他一眼,“你這手法,看似基礎,卻暗合‘尋隙而擊,引導排出’的高明煉器理念。若非有高人指點,那便是你天賦異稟。”

他拍了拍陸塵肩膀:“以後我這兒的黑鐵淬煉,都交給你。工錢照舊,一斤鐵精一塊靈石。若是能淬煉更高級的‘寒鐵’、‘赤銅’,工錢翻倍!”

“多謝掌櫃!”陸塵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有了這份相對穩定的收入,修行資源便有了着落。

然而,他很快發現,天墉城的修仙界,遠比他想象中復雜、危險。

那,陸塵送淬煉好的五十斤鐵精去金石閣結賬。

剛走進前堂,便聽見爭執聲。

一個黑衣修士,腰間懸着一枚刻有滴血曼珠沙華圖案的令牌,正與王掌櫃對峙。黑衣修士面色陰鷙,有煉氣四層修爲,身後還跟着兩個煉氣三層的同伴。

“王掌櫃,某家近手頭緊,這三十斤‘寒鐵’先賒着,下月必還。”黑衣修士聲音沙啞,帶着不容置疑的語氣。

王掌櫃臉上掛着慣常的和氣笑容,眼底卻有一絲冷意:“李道友,不是小店不信你。上月你賒的十塊靈石,可還沒還呢。小店本小利薄,實在經不起這般賒欠啊。”

“嗯?”黑衣修士臉色一沉,踏前一步,煉氣四層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壓向王掌櫃,“王掌櫃的意思是,信不過李某?”

櫃台被氣息壓迫得吱呀作響,貨架上的礦石玉料微微顫動。

王掌櫃笑容不變,只是朝後堂揚聲道:“劉供奉,有人鬧事。”

簾子掀開,一個穿着麻衣、捧着紫砂壺的老者慢悠悠踱出。老者頭發花白,面容普通,看起來就像個尋常茶館裏聽曲的老頭。他抬眼,看了黑衣修士一眼。

只一眼。

黑衣修士如遭雷擊,悶哼一聲,連退三步,臉色瞬間慘白,口鼻溢出鮮血。他身後兩個同伴更是不堪,直接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滾。”劉姓老者抿了口茶,聲音平淡。

黑衣修士眼中閃過驚駭怨毒,卻不敢多言,攙起同伴,踉蹌着逃離店鋪,只在門檻上留下一灘暗紅血跡。

陸塵縮在角落,看得真切——那劉姓老者,甚至沒有動用絲毫真氣,純粹是神識威壓!這是築基修士才有的手段!

一個看似普通的店鋪供奉,竟是築基高人!這天墉城的水,深不可測。

“看夠了?”王掌櫃瞥向陸塵,隨手丟來一塊靈石,“今之事,爛在肚子裏。”

陸塵接過靈石,低頭道:“晚輩明白。”

走出金石閣,走在喧囂的街道上,陸塵掌心被靈石棱角硌得生疼,心頭卻一片冰涼。

修爲即權柄。高一小境,壓死人。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道理、規矩、人情,都是虛妄。

那一晚,窩棚油燈下,他在《煉氣九層詳解》的空白處,用燒黑的木炭,重重寫下這行心得,字跡幾乎劃破紙張:

“修仙界第一鐵律:修爲即權柄。高一小境,壓死人。”

寫罷,他沉默良久,又用稍輕的筆觸,在旁邊添上一行小字:

“待我登高時,不使後來人跪。”

第六月,陸塵卡在煉氣二層巔峰。

《五行輪轉訣》雖神妙,但修煉越往後,所需靈氣越龐大。貧民窟靈氣稀薄,靈石又消耗極快。他試過加大修煉強度,結果經脈脹痛,嘔血三升。試過去“黑鬥場”與人搏激發潛力,結果肋骨斷了三,躺了半月。

瓶頸如鐵壁,堅不可摧。

最後,是常在街邊擺攤的“胡半仙”點醒了他。

胡半仙是個缺了門牙的邋遢老修士,煉氣五層,在貧民窟擺了三十年攤,賣些破爛功法、殘損符籙,消息靈通,人送外號“半仙”。

“小子,知道爲啥雜靈難修煉不?”胡半仙蹲在街邊,啃着硬如石頭的燒餅,含糊不清。

陸塵遞過半塊靈石——是他三的飯錢:“請前輩指點。”

胡半仙接過靈石,對着夕陽眯眼看了看,嘿嘿一笑,露出豁牙:“簡單。五行相克啊!你引來的靈氣,金和火掐,水和土鬥,木在中間兩頭受氣。最後能留在丹田的,十不存一。”

“可有解法?”

“兩個法子。”胡半仙伸出兩油乎乎的手指,“第一,找本五行均衡的功法——但這玩意兒,三千年前五行宗覆滅後,就失傳了。”

“五行宗?”陸塵心中一動,想起趙青河的話。

“嘿,那可是上古時期威震一方的巨擘!”胡半仙來了談興,壓低聲音,“傳說他們鎮守着一件不得了的東西,結果惹來了滅門之禍……嘖嘖,全宗上下,雞犬不留,山門都被打成了絕地。自那以後,五行大道就斷了傳承,你這雜靈,也就成了廢。”

陸塵默然。原來五行宗的覆滅,在修仙界並非秘密,只是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一段塵封的往事。

“第二呢?”

胡半仙湊得更近,口臭混着燒餅味噴在陸塵臉上:“以五行相生之法,讓它們自己轉起來。”

“何爲五行相生?”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循環往復,生生不息。”胡半仙抹抹嘴,“但這法子凶險,稍有不慎,靈氣在體內打架,輕則經脈盡斷,重則爆體而亡。我勸你,老老實實攢錢買‘化靈丹’,一顆能暫時壓制一種屬性,雖然慢點,但穩妥。”

陸塵沒買化靈丹。五十靈石一顆,他攢不起。

他選擇了那條“凶險”的路——雖然他自己已在走,但胡半仙的話,讓他對“五行相生”的理解更深了一層。

當晚,窩棚漏雨,電閃雷鳴。

陸塵將最後五塊下品靈石按五行方位擺好:東方青木、南方赤火、西方白金、北方黑水、中央黃土。他盤坐中央,閉目,將《五行輪轉訣》運轉到極致。

先引動西方白金靈氣,如吞刀片,沿肺經下行,至腎經轉爲黑水(金生水)——劇痛轉陰寒,凍徹骨髓。

黑水滋養肝經,生發青木(水生木)——陰寒中透出麻癢,如萬千嫩芽鑽骨。

青木入心經,催生赤火(木生火)——麻癢變灼熱,如墜熔爐。

赤火沉入脾經,化爲黃土(火生土)——灼熱沉澱,身如負山。

黃土精華歸於肺經,復生白金(土生金)——厚重中再生鋒銳,如萬針穿刺。

五個循環,生生不息。

陸塵七竅滲血,渾身顫抖如篩糠,體表甚至有細密的血珠從毛孔滲出。但他丹田內,那原本鴿蛋大小的五色氣旋,在瘋狂的輪轉中,竟緩緩膨脹,旋轉加速,中心處隱隱有混沌霧氣彌漫!

“破!”

一聲低吼,仿佛沖破某種無形枷鎖。氣旋暴漲至拳頭大小,轉速快了一倍!對天地靈氣的吸攝之力暴增!修爲水到渠成,踏入煉氣三層!

窩棚上空,再次匯聚起巴掌大的五色靈雲,旋轉足足十息,才緩緩散去。

胡半仙正收拾攤子,抬頭望天,老眼瞪得滾圓:“五氣朝元,靈氣成漩……這次絕不是眼花!哪個老怪物在附近突破?還是……”

他看向陸塵窩棚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棚內,陸塵緩緩睜眼。眸光清亮深邃,隱有五色光華流轉。丹田氣旋穩固,真氣總量是尋常煉氣三層修士的兩倍有餘!五感大幅增強,三十丈內落葉可聞,十丈外蚊蠅可辨。

他推開破門,站在雨中,仰頭任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血污被沖刷,露出下面瑩潤如玉的肌膚。

成了。

雖然依舊只是煉氣三層,雖然前路依舊渺茫,但他知道,自己走上的這條“五行輪轉”之道,或許……並非絕路。

而危險,也在他突破後不久,悄然降臨。

那是個雨夜,和黑鬆嶺那夜很像。

陸塵剛從金石閣結了三塊靈石的工錢,揣在懷裏還帶着體溫。行至貧民窟最深、最暗的一條巷子,三道黑影從前後堵住了去路。

爲首的是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煉氣四層,腰間懸着那枚滴血曼珠沙華令牌。左右兩人,皆是煉氣三層。

正是三個月前,在金石閣被劉供奉嚇退的那夥人。

“小子,聽說你最近發了筆小財?”刀疤臉咧嘴,露出滿口黃牙,在雨夜中泛着油光。

陸塵退後半步,背靠溼冷的土牆,雨水順着破檐滴落,在腳邊水窪濺起漣漪。

“三位道友,我只有三塊靈石,願全部奉上。”他從懷中掏出布袋。

“三塊?”刀疤臉嗤笑,“你當爺爺們是要飯的?金石閣的劉老頭給了你什麼好處,說出來,饒你不死。”

陸塵心一沉。原來對方盯上的不是靈石,而是他和劉供奉那點微薄的“關聯”。他們想通過他,摸清劉供奉的底細,甚至以此要挾。

“我不認識什麼劉供奉。”陸塵攥緊布袋,裏面除了靈石,還有那本《煉氣九層詳解》和趙青河給的玉簡。後者依舊無法激發,但那是他拜入七星宗的唯一憑證。

“敬酒不吃吃罰酒。”刀疤臉一揮手,左右兩人包抄而上,氣息鎖定四方。

陸塵深吸一口氣。這半年,他除了苦修《五行輪轉訣》,亦將《煉氣詳解》中記載的三種基礎法術練得純熟:御物術、火彈術、輕身術。

御物術可控五斤重物凌空砸擊。火彈術威力尚可,但消耗頗大。輕身術讓他身輕如燕,速度倍增。

但一對三,對方修爲更高,勝算渺茫。

“拼了。”

左側修士撲來的刹那,陸塵催動輕身術,身形如鬼魅般斜掠,同時右手一揚——不是靈石,是地上抓起的混合着碎石、泥漿的沙土,劈頭蓋臉灑向對方!

修士下意識閉眼格擋。就這瞬息破綻,陸塵左掌赤紅光芒一閃——

“火彈術!”

拳頭大的赤紅火球呼嘯而出,精準轟在修士口。

“啊——!”淒厲慘叫。修士口焦黑一片,倒飛撞牆,軟軟滑倒,生死不知。

但刀疤臉的刀已到!刀刃附着淡青色風屬性真氣,快如疾風,割裂雨幕,直刺陸塵心口!

陸塵竭力側身,刀鋒擦着肋骨劃過,帶走一片皮肉,深可見骨。

血噴涌而出,溫熱,甜腥。

劇痛讓陸塵眼前一黑,但生死關頭,意識反而異常清明。時間仿佛變慢,他能看清刀身上每一道鍛打的紋路,能聽見雨滴打在刀刃上濺起的細微顫音,能聞到血混着雨水的、鐵鏽般的味道。

刀疤臉第二刀,毫不留情,直刺腹部!

陸塵不躲了。

他雙手在前合握,將丹田內拳頭大小的氣旋催動到極致!五行真氣按照相生軌跡瘋狂輪轉,速度越來越快,在掌心壓縮、凝聚、演化……

一縷灰蒙蒙的、仿佛能吞噬光線、湮滅聲音的混沌氣流,在雙掌間浮現!

“死!”

雙掌推出,混沌氣流無聲無息脫手。

沒有爆炸,沒有光華,只有一聲沉悶的、仿佛朽木斷裂的輕響。

“噗嗤。”

刀疤臉的刀,從刀尖開始,寸寸碎裂,如風化千年的枯木。碎片未落,混沌氣流已印在他口。

刀疤臉僵住,低頭,看着自己口——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只有一片詭異的、毫無生機的灰白,正迅速向四周蔓延。所過之處,血肉枯萎,骨骼風化,生機湮滅。

“這……是什……”話音未落,整個人已化作一蓬灰白粉塵,被雨水一沖,消散無形,連儲物袋都一同湮滅。

剩餘那個煉氣三層修士,剛掙扎爬起,便看到這駭人一幕。他呆立當場,褲溼透,隨即慘叫一聲,連滾爬爬逃進雨夜深處。

陸塵沒追。

他捂着腹部傷口,踉蹌走到刀疤臉消失的地方。泥水中,只留下一枚未被混沌氣流完全湮滅的幽冥令,以及不遠處那個昏迷修士的儲物袋。

他撿起令牌和儲物袋,靠着斷牆緩緩坐下。雨水沖刷着血水,肩腹傷口辣地疼。但更痛的是丹田——剛才那一擊,抽了八成真氣,且強行催動那縷尚未完全掌控的“混沌湮滅”之力,反噬之下經脈欲裂,神魂刺痛。

但他活下來了。

以煉氣三層,反煉氣四層,重傷煉氣三層,嚇退一人。

陸塵扯下被血浸透的衣襟,草草包扎。雨越下越大,他卻咧開嘴,無聲地笑。笑着笑着,咳出血沫,混着雨水,從下巴滴落。

“原來……人的感覺,是這樣的。”

沒有惡心,沒有愧疚,只有劫後餘生的虛脫,力量爆發的暢快,以及一絲……掌控他人生死的、冰冷的清明。

他從那昏迷修士的儲物袋中,摸出十二塊下品靈石,幾瓶劣質丹藥,一本破爛的《御風刀訣》,還有若雜物。連同那枚幽冥令,一同收起。

翻開《御風刀訣》,第一頁寫着:

“刀者,道也。快慢由心,生死一線。斬人斬己,皆在一念。”

原來戰鬥,不只是境界碾壓。

原來戮,可以如此簡單,又如此復雜。

原來這修仙之路,每一步,都踏在血與骨之上。

那一夜,陸塵在雨巷裏坐了三個時辰。直到天光微亮,暴雨漸歇,才扶着牆站起,一步步挪回窩棚。

懷裏多了十二塊靈石,一本刀訣,一枚幽冥令。

也多了條命,和一顆在血火中淬煉得逐漸冰冷、堅硬、卻也更加清晰的道心。

“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莊子·大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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