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
——《道德經》第五章
上古三萬六千載,五行歷九百七十二年,秋分,亥時三刻。
黑鬆嶺的暴雨已下了七天七夜,天河倒懸般的雨水將山道沖成怒江。陸塵蜷在娘親墳前草棚的角落裏,聽着狂風撕扯茅草的尖嘯——那聲音像極了三個月前,娘親咳出最後一口血時的喘息。
“塵兒……記住……”娘親枯槁的手抓着他,指甲陷進他腕肉裏,“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要像後山那棵雷擊木……死過三次……還抽新芽……”
話沒說完,手就涼了。
陸塵沒哭。他把家裏最後半升糙米換了張草席,裹了娘親,背到後山。墳挖到一半,暴雨就來了,沖垮了半邊墳坑。他跪在泥裏,用手刨,指甲翻裂,血混着泥水,把娘親的壽衣染成暗紅。
那一天,他十五歲,知道了這世間第一個道理:天地從不對螻蟻慈悲,活着,就得自己從血泥裏刨出一條路。
“轟——!!!”
驚雷炸裂,但照亮村子的不是電光,是血光。
陸塵從草縫裏看見,村口王獵戶家的屋頂被整個掀飛。一頭牛犢大小、額生豎瞳的黑虎立在廢墟上,口中叼着王獵戶的半截身子。血從虎嘴滴落,在積水中暈開,將整個村道染成猩紅。
“妖……妖獸……”陸塵渾身僵硬。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血——去年冬天,後娘帶來的弟弟餓極了,偷了張嬸家一只雞,被當家的用柴刀砍斷三手指。血噴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但此刻的血,太多了。多到連暴雨都沖不淡。
黑虎甩頭,王獵戶的殘軀砸塌了鄰居李嬸家的土牆。牆後傳來女人的尖叫,隨即戛然而止——一房梁穿透了她的膛,將她釘在灶台前。灶上還溫着一鍋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陸塵看着那鍋粥,忽然想起晌午時,李嬸還塞給他半個窩頭:“塵娃,正長身體,多吃點。”
現在,窩頭還在懷裏,李嬸已經涼了。
“快跑啊——!”
幸存的村民如受驚的羊群四散奔逃。黑虎化作一道黑影,所過之處,殘肢斷臂飛濺,鮮血在雨幕中潑灑成一幅猙獰的寫意畫。
陸塵看見了阿牛——那個總拉着他掏鳥窩的少年,被虎爪從背後穿透,挑到半空。阿牛低頭,看着自己前冒出的爪尖,愣了一瞬,然後對陸塵咧開嘴,想說什麼。
“噗嗤。”
虎爪一甩,阿牛被撕成兩半。上半身摔在陸塵三步外,眼睛還睜着,映着最後一抹天光。
陸塵癱坐在泥裏,血水灌進口鼻。腥,鹹,還有一絲甜——那是生命最後的味道。
“原來人死時,血真的是溫的。”
這個念頭冒出時,黑虎已轉過頭,豎瞳鎖定了草棚。
要逃!可雙腿像被釘在泥裏。十五年的貧瘠歲月裏,他最大的恐懼是後娘的藤條,是冬破屋漏下的寒風,是餓到吞觀音土時的灼燒感。而此刻他明白了——
真正的恐懼,是掠食者眼中那種純粹、漠然的食欲。
視你爲食物,僅此而已。
這是天地間最原始、也最公平的法則:弱肉強食。
黑虎低吼,俯身,蓄力——
“孽畜,安敢逞凶!”
清音破雨,如玉石相擊。
陸塵抬頭,看見一道青虹自九天垂落。虹光中,一人踏劍凌虛,青衫獵獵,周身三尺雨水自動分流,形成個透明的氣罩。最奇的是他腰間木劍無鞘,劍身布滿細密裂紋,卻散發着讓黑虎渾身戰栗的威壓。
“煉氣三層妖虎,也敢流竄人間?”青衫人並指一點,木劍自行出鞘,化作三尺青芒,“斬。”
劍光很慢,慢到陸塵能看清每一寸軌跡。但黑虎僵在原地,豎瞳中倒映着越來越近的青芒,竟動彈不得。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月。”
——《清靜經》
“噗嗤——”
青芒穿透虎顱,從後腦貫出,帶出一枚鴿蛋大小、泛着幽光的珠子。黑虎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的泥水撲了陸塵滿臉。
青衫人攝過妖丹,皺眉:“妖氣駁雜,至少吞了三十人……此地方圓三百裏,何時出了這等妖物?”
他轉頭,目光落在陸塵身上,微微一怔。
“咦?”
一步踏出,已在陸塵身前。青衫人伸手虛抓,陸塵便被無形之力托起,懸在半空。
“別動。”食指點在眉心。
清涼氣息鑽入,遊走四肢百骸。陸塵“看見”了自己體內——五色氣流在經脈中奔騰沖撞:白金銳利如刀、青木舒發如藤、黑水柔綿如綢、赤火暴烈如陽、黃土厚重如嶽。
原來人身,即是一片小天地。
“五行雜靈,金三木二水一火一土三,總量十一點。”青衫人收手,語氣平淡,“放在上古,這叫‘混沌靈’,是修行五行大道的絕頂資質。”
陸塵心髒狂跳。仙緣!真正的仙緣!
“但如今——”青衫人話鋒一轉,眼中閃過復雜神色,“五行宗覆滅三千載,五行大道斷絕。你這靈,十縷靈氣入體,能留住一縷已是僥幸。在當今修仙界,這叫廢。”
廢二字,比虎爪更利。
陸塵“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進泥裏,血水混着雨水從臉頰滑落:
“求仙長收我爲徒!弟子願做牛做馬,結草銜環以報!”
青衫人沉默。他看向滿地屍骸,看向被血染紅的山村,看向雨中瑟瑟發抖的幸存者——不過七八人,都是老弱婦孺,躲在殘垣後,用驚恐又渴望的眼神望着這邊。
“我七星宗,不收雜靈。”青衫人緩緩道。
陸塵渾身一顫,最後一絲力氣被抽空。他癱在泥裏,看着娘親墳墓的方向,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
是啊,廢。他一個父母雙亡、家徒四壁的窮小子,憑什麼入仙門?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佛說鹿母經》
“但你村三十七戶,一百四十三口,唯你身具靈。”青衫人話鋒又轉,“此乃天數,亦是劫數。今我斬妖救你,算結段緣法。”
他從懷中取出三物:一枚青色玉簡、三塊拇指大小瑩潤如玉的石頭、一本泛黃書冊。
“玉簡中有修仙界常識,靈石可助你引氣入體,這本《煉氣九層詳解》是七星宗外門基礎功法。”青衫人將東西塞進陸塵懷中,“若三年內能入煉氣三層,可持此玉簡至三千裏外天墉城,參加七星宗外門試煉。”
陸塵抱緊書冊,指尖陷進溼軟的封皮。封皮上五個古篆如烙鐵:
煉氣九層詳解。
“仙長……”他嘶聲問,“爲何救我?”
青衫人望向東方漸白的天色,那裏烏雲散開一線,漏下一縷金紅曙光,照在血染的山村上,竟有種淒厲的美。
“我名趙青河,七星宗外門執事。今斬妖,是分內之事。”他頓了頓,聲音裏第一次有了溫度,“贈書玉,是結個緣法。至於你能否抓住這份緣……”
他踏劍而起,木劍化虹,在暴雨中撕開一道逆流而上的軌跡。最後一句話混着雷聲落下,卻字字清晰,如刻在陸塵心頭:
“修仙九境,煉氣爲始。引氣入體,壽百二十。築基化液,壽二百載。金丹不朽,壽五百春。元嬰成嬰,壽兩千秋。化神凝神,壽五千歲。再往上——非你現在可知。”
“記住——大道唯爭,天不負勤。縱是廢,亦有一線生機。”
“好自爲之。”
虹光消失在鉛雲深處。雨更大了,沖刷着血跡,也沖刷着少年眼中的茫然、絕望、以及……一絲剛剛燃起的、微弱如風中殘燭的火苗。
陸塵在泥中跪到天光破曉。起身時,他對着虹光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抵着溼冷泥土時,他咬破了嘴唇,血味混着土腥氣在口中彌漫。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
——禪宗偈語
“我要活。”
“我要修仙。”
“我要——讓這世間,再無此等血夜。”
他背起從廢墟裏刨出的粗布包袱——裏面是娘留下的半塊玉佩、爹的獵刀、七個窩頭,還有那本《煉氣九層詳解》。
最後看了一眼山村。
殘垣斷壁間,隱約可見半截春聯在雨中飄搖,那是王獵戶家過年時貼的:
“春到人間萬物鮮”。
鮮紅的紙,已被血和雨泡成慘白。
轉身向東時,陸塵摸到懷裏那三塊靈石。溫潤的觸感透過溼透的衣衫傳來,像三顆微弱但堅定跳動的心髒。
“煉氣三層……天墉城……七星宗……”
他默念這些陌生的詞,邁開腳步。
泥濘的山路上,少年深一腳淺一腳的背影,很快被暴雨吞沒。只有懷裏那本浸溼的書冊,封皮被體溫焐熱,五個字在昏暗天光下隱約可見。
而此刻他尚不知曉——
書中第一頁的九行小字,將如何改變他的一生。
懷裏的那枚玉簡,藏着何等驚天秘辛。
趙青河那句“五行宗覆滅三千載”,背後是怎樣一段血與火的史詩。
今的血夜,只是一場橫跨三萬載、席卷諸天萬界的浩劫,在他命運中投下的第一道陰影。
九天之上,趙青河踏劍回望。
袖中,那枚自妖顱取出的赤紅妖丹,正微微發燙。丹內,一縷極淡的、尋常修士難以察覺的漆黑魔氣,如活物般緩緩遊動,隱隱組成一個扭曲的符文——幽冥殿的標記。
“幽冥殿的觸手,竟已伸到凡俗村落了麼……”趙青河眉頭緊鎖,想起宗門秘卷中的記載,“三千年了,難道那場浩劫,又要重演?”
他看向下方泥濘山道上,那個渺小如蟻、卻背脊挺直的少年身影。
“五行雜靈,總量十一點……若在上古,當爲五行宗真傳。可惜,生不逢時。”
“但既然讓你活了下來,又得了這份緣法……陸塵,你的路,注定不會平坦。”
劍光加速,沒入雲海。
而山道上的陸塵,在一處避雨的山岩下,第一次翻開了那本《煉氣九層詳解》。
第一頁,九行小字:
煉氣九境,三層一檻。
前三強身,壽至百二。
中三施法,可敵百夫。
後三外放,已非凡俗。
築基三關:真氣化液、開辟紫府、凝聚道基。
築基成,壽二百,御器飛行,方算入門。
再往上——
金丹三劫,風火心魔。
元嬰三難,碎丹成嬰。
化神三衰,天人五哀。
陸塵一字一字地讀,手指拂過那些墨跡。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鑰匙,在爲他打開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門。
他盤膝坐下,五心向天,按書中所載,嚐試第一次“引氣入體”。
閉目,凝神,意守丹田。
黑暗中,五色光點再現,彼此沖撞,如千軍萬馬在他經脈中廝。劇痛、冰寒、灼熱、沉重、萎靡……五種感受交替襲來,幾乎要將他撕裂。
但他咬牙堅持,死死守着丹田那一點微弱的意念,如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在五彩狂濤中艱難前行。
七個時辰後,他癱倒在地,七竅滲血,但嘴角卻咧開一個難看的笑容。
丹田中,多了一縷發絲細的白真氣。
微弱,卻真實存在。
從無到有,是爲“道生一”。
陸塵掙扎着爬起,抹去臉上血污,背起包袱,繼續向東。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既已上路,便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