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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內心毫無波瀾。
“媽,我們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抵押了。”
“誰說沒有!”她幾步沖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手腕上戴着的一塊舊手表上,“你爸那塊表!我記得當鋪的老板說過,那塊歐米茄雖然舊,但也能值個幾十萬!”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那塊手表,是爸爸留給我唯一的遺物。表盤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是當年他抱着年幼的我,不小心磕在門框上留下的。
上一世,她也打過這塊表的主意,我拼死不從,換來的是一頓毒打。
這一世,我抬起手,默默地看着那塊表。
陳淑芬以爲我又要反抗,厲聲喝道:“林琳我告訴你,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抱着個死人的東西不放?那是你爸,他難道不希望我們娘倆過上好子嗎?等明天我們有錢了,我給你買一百塊!一千塊!”
我慢慢地,解下了手表。
把它遞到她的掌心。
“媽,你說得對。”我平靜地說,“死物而已,哪有我們未來的生活重要。”
陳淑芬再次愣住,她大概以爲又要爆發一場激烈的爭吵。
她一把奪過手表,緊緊攥在手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這才對嘛!你早這麼想不就得了。”
我們打車去了城裏最大的當鋪。
老板是個精明的胖子,接過表,眯着眼看了半天,說:“表是好表,就是太老了,保養得也不行。最多...二十萬。”
“二十萬?”陳淑芬尖叫起來,“你上次不是說能值三四十萬嗎?你想坑我?”
“大姐,此一時彼一時啊。現在行情不好。”老板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
最終,經過一番唾沫橫飛的討價還價,手表以二十五萬的價格成交。
拿着那筆還帶着別人體溫的錢,陳淑芬立刻給遊艇公司打了電話,豪氣地支付了定金。
從始至終,我沒有再說一句話。
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屋子裏一片狼藉,被砸壞的保險櫃還歪在牆角。
陳淑芬卻視而不見,她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那張彩票,一遍又一遍地看,嘴裏念念有詞,規劃着明天拿到錢之後要做的第一千零一件事。
買私人飛機,買海島,讓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跪下給她擦鞋。
她的神情時而亢奮,時而猙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夜深了,她終於安靜下來,帶着一臉幸福的微笑睡着了。
我悄悄走到她身邊,看着她熟睡的臉。
就是這張臉,曾在我的噩夢裏,因爲沒能發財而變得扭曲可怖。
就是這雙手,曾用枕頭奪走了我的呼吸。
我拿出手機,點開了一個新聞APP。上面,一條推送赫然在目。
【本市彩票中心系統升級,爲保證數據準確,原定於明晚八點開獎的“超級樂”,已於今下午六點提前開獎。】
下面,附着一行鮮紅的獲獎號碼。
那串數字,和我媽手裏那張彩票上的,沒有一個相同。
我抬起頭,看着窗外深淵般的夜色,然後回頭,看向沙發上那個做着億萬富翁美夢的女人。
她忽然在夢中笑出了聲,大喊着:“我發財了!我發財了!”
我走到她面前,輕輕地,爲她蓋上了毯子,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是啊,媽。”
“明天,全城的人,都會看你‘發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