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訪辦公室在一樓最偏僻的角落,緊挨着廁所。
我推開門,一股溼的黴味夾雜着隔壁廁所飄來的氨水味,差點把我熏個跟頭。
辦公室裏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王,頭發花白,戴着老花鏡,正捧着個大茶缸看報紙,對我這個新來的同事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這就是我的新戰場。
我剛把桌子擦淨,還沒來得及坐下,門口就傳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叫罵聲。
“王八蛋!都給老娘滾出來!”
那嗓門,尖銳得像是指甲劃過玻璃,震得我耳膜嗡嗡作響。
我抬頭一看,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七,體型壯碩得像座小山的農村婦女,正叉着腰站在信訪辦門口。她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褂子,臉上的皮膚被曬得黝黑,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滿臉都寫着“不好惹”三個大字。
老王頭一聽到這聲音,頭搖得像撥浪鼓,把報紙往臉上一蓋,直接裝死。
“王翠花又來了……小林,自求多福吧。”他從報紙後面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王翠花,黑石鎮有名的“上訪專業戶”,據說因爲她,已經有三個信訪部申請調離了。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王翠花已經像一陣旋風沖了進來,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聲拍在我的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你!新來的?小白臉一個!老王頭呢?讓他滾出來見我!”
她一開口,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能聞到一股濃烈的大蒜味。
我沒有躲,也沒有生氣。我從兜裏掏出手帕,平靜地擦了擦臉,然後站了起來。
我比她高半個頭。
“大嬸,我叫林舟,是新來的信訪員。王事今天身體不舒服,您有什麼事,跟我說也是一樣的。”
我的平靜,似乎更激怒了她。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裏的鄙夷不加掩飾。
“跟你說?跟你這個毛都沒長齊的鄉巴佬說有什麼用?你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樣子,是城裏來的吧?知道什麼叫餓肚子嗎?知道什麼叫沒錢看病嗎?”
她越說越激動,手指頭幾乎戳到我的鼻子上。
“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就知道坐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拿我們老百姓當猴耍!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個說法,老娘就住這不走了!”
面對這連珠炮似的辱罵,我終於明白爲什麼沒人願意這活了。
這本不是溝通,這是在承受單方面的情緒宣泄。
但我沒有退縮。
我看着她因爲憤怒而漲紅的臉,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我也發火,那正中吳得志的下懷。他們巴不得我跟老百姓打起來,然後給我扣個“態度惡劣”的帽子。
我緩緩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給她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水,雙手遞了過去。
“大嬸,您罵了這麼久,口也了,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我的動作,讓王翠花愣住了。
她準備好的一肚子罵人的話,像是被這杯熱水給燙了回去,卡在了喉嚨裏。
她沒接水,但也沒有再罵。
我把水杯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後拉過一把椅子。
“大嬸,您坐下慢慢說。您放心,今天您不說完,我絕不走。就算是天大的委屈,我也給您聽着。”
我的語氣很誠懇,不帶一絲官腔。
王翠花狐疑地看了我半天,似乎在判斷我是在演戲還是說真的。
最終,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沒喝那杯水,但語氣明顯軟化了一些。
“俺也不想來這吵吵。可你們不給俺活路啊!”
她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她的遭遇。
原來,她男人前幾年在工地上摔斷了腿,成了殘疾,家裏沒了勞動力。她自己身體也不好,兒子還在上學,子過得捉襟見肘。按政策,她家完全符合農村低保的申請條件。
可是,她的低保申請,報上去快半年了,每次來問,都被民政辦的人以“材料不齊”、“正在審核”爲由給打了回來。
“俺都來來跑了十幾趟了!村裏蓋章蓋了,鎮裏籤字籤了,咋到了你們這就卡住了?是不是看俺們家沒錢沒關系,不給你們送禮,你們就不給辦事?”
王翠花說着,眼圈紅了。
一個能把男人當牲口使的悍婦,此刻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我靜靜地聽着,沒有話。
等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完,我才拿起筆,在我那本舊筆記本上認真地記錄着。
“大嬸,您放心,您說的問題,我記下了。”
我把筆記本翻了一頁,翻到我昨天熬夜抄錄的《江東省農村最低生活保障實施細則》那一頁。
我指着上面的條款,一條一條地念給她聽。
“您看,按照規定,像您家這種情況,村委會公示七天,鎮政府審核籤字後,十五個工作內,民政辦必須給出書面答復。現在已經過去半年了,這明顯是程序違規。”
王翠花愣住了。
她來鬧了這麼多次,從來沒有一個部跟她講過這些“道道”。
我又指着另一條:“這裏寫着,對於行動不便的特殊困難家庭,部應該主動上門核實情況。他們不僅沒去,還讓您來回跑,這是作風問題。”
我的話,句句都說到了王翠翠的心坎裏。
她看着我筆記本上那工整的字跡,和上面用紅筆標注的重點,眼神裏的敵意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訝。
這個年輕人,好像……跟別人不一樣。
最後,我合上筆記本,看着她的眼睛,鄭重地做出承諾。
“大嬸,這樣吧。您先回家等消息。這件事我接下了。我向您保證,三天之內,一定給您一個明確的答復。不管這低保是批還是不批,我都會親自上門,把理由跟您解釋得清清楚楚。您看行嗎?”
我的語氣,不是敷衍,而是商量。
這給了她極大的尊重。
王翠花徹底沒話說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罵幾句習慣性的狠話,但看着我清澈的眼神,那些髒話又都咽了回去。
她猛地站起身,什麼也沒說,轉身就往外走。
辦公室裏,一直裝死的老王頭偷偷從報紙後面探出頭,對我豎了個大拇指,又迅速縮了回去。
王翠花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含混不清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哼,俺就信你三天!”
說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似乎沒有來時那麼劍拔弩張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門口,端起那杯她沒喝的水,自己喝了一口。
水已經涼了。
老王頭終於放下了報紙,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小林,你可真敢攬事啊。王翠花這事,是民政辦的老張故意卡的,聽說是因爲上次王翠花罵了他,他記仇呢。”
我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老王頭又說:“你一個新來的,沒背景,民政辦的人本不會賣你面子。你這三天之約,怕是要被打臉哦。”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打臉?
我林舟的字典裏,從來沒有這兩個字。
我拿起筆記本,看了一眼上面的記錄。
民政辦,張事。
很好。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官僚作風硬,還是國家的政策法規硬。
我把筆記本揣進兜裏,對老王頭說了一句。
“王哥,幫我看下辦公室,我出去一趟。”
老王頭愣住了:“哎,你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