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一家人都留宿在秦家公館。秦珩瑀陪秦老太太睡在套間的外間床榻上。
夜深人靜,秦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聲音慈藹:“瑀瑀,現在工作累不累?”
“不累。”她輕聲答。
“那生活呢?就沒遇着一個可心的人?”
秦珩瑀垂下眼簾:“,我想先把工作做好。”
老太太了然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做你喜歡的事就好。”
待老人睡熟,秦珩瑀在外間的榻上輾轉,終於也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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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一早,秦珩瑀的任務是陪小侄女涵悅上書法課。
到了教室門口,涵悅大大方方向老師介紹:“李老師,這是我小姑姑!”
介紹完老師,她又拉着秦珩瑀的手,像展示珍寶一樣跑到相熟的小朋友面前:“這是我小姑姑!漂亮吧!”
秦珩瑀有些尷尬地朝其他家長笑了笑——這孩子社牛般的交際能力,真是隨了她爹秦璜。
這時,涵悅眼睛一亮,拽着秦珩瑀快走幾步,停在一個小男孩面前:“陳一塵,這是我小姑姑~怎麼樣?漂亮吧!”
小男孩陳一塵不甘示弱,指了指身後一個穿灰色休閒裝的高:“這是我舅舅!比你姑姑更帥!”
秦珩瑀被兩個孩子較勁般的攀比弄得哭笑不得,連忙打斷:“悅悅,快上課了,先進教室坐好。”
陳一塵卻仰起小臉,認真地對秦珩瑀說:“小姑姑,你真好看。”
“你也好看。”秦珩瑀彎下腰,與他平視。
“舅舅,我進去上課啦!”陳一塵轉身朝身後的男人揮揮手。
秦珩瑀順着他的目光看去——竟是顧衍衡。
涵悅也看見了,小嘴微張:“哇,陳一塵,你舅舅好帥!”
“老師來啦,我們快進去!”陳一塵拉着涵悅的手,兩個小人兒一溜煙跑進了教室。
秦珩瑀這才走向顧衍衡,有些意外地打招呼:“顧哥,好巧。”
顧衍衡眼底也掠過一絲驚喜:“真巧。你是來……?”
“陪我小侄女上課,哥哥嫂子今天有事。”
顧衍衡點頭:“我幫忙送朋友的孩子過來,孩子媽媽臨時有工作。”
休息的秦珩瑀,與平工作時的模樣全然不同——灰色闊腿褲,白色緊身T恤,帆布鞋,高馬尾鬆鬆束在腦後,肩上挎着雙肩包,整個人清新又鬆弛。
她走到家長等待區坐下,從包裏掏出一本書,戴上耳機。顧衍衡原本只是負責接送,可看見她的身影,腳步卻挪不開了。
恰好這時,手機一震——陳一塵的媽媽、他在省院的助理陳妗發來消息:「顧哥,實在抱歉,臨時又有急事,可能還得麻煩您幫忙照看一塵一會兒……」
顧衍衡指尖輕動,幾乎沒猶豫:「好。」
他走到秦珩瑀身邊的空位坐下。她似乎察覺到目光,偏過頭,摘下一只耳機:“你要聽嗎?”
顧衍衡微怔,隨即接過那只還帶着她體溫的耳機,戴在自己耳上。
舒緩的民謠流淌進來,吉他聲清澈,女聲低吟淺唱。顧衍衡側目看她——她垂着眼翻書,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子。這樣的秦珩瑀,陌生又生動。
一個半小時的課程很快結束。涵悅和陳一塵手牽手從教室出來,各自舉着今天的習作。
“小姑姑!看我寫的字!好不好?”
陳一塵在一旁補充:“老師今天表揚悅悅了,說她進步大。”
秦珩瑀接過涵悅的字帖,認真看了看:“悅悅寫得真棒。”
涵悅眼睛一亮,趁機提要求:“那姑姑,我今天有進步,可以帶我去遊樂園嗎?”
“好呀。”
“耶!”涵悅轉身就朝陳一塵揚起下巴,“我小姑姑要帶我去遊樂園!”
陳一塵立刻看向顧衍衡,眼裏寫滿期待:“舅舅,我也想去……”
顧衍衡彎下腰:“你也想去?”
陳一塵用力點頭。
涵悅扯了扯秦珩瑀的衣角,小聲問:“姑姑,我們能和陳一塵一起去嗎?”
秦珩瑀一愣:“啊?”
陳一塵也仰起臉,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心軟了,卻又猶豫——帶別人家的小孩出去玩,總歸不太妥當。
倒是顧衍衡自然地開了口:“珩瑀,既然兩個孩子都想去,要不……我們一起去?”
一時間,三雙眼睛都落在秦珩瑀身上——涵悅的雀躍,陳一塵的期盼,顧衍衡溫和的注視。
她輕輕吸了口氣,終於點頭:“……好。”
兩個小朋友一進遊樂園,就一左一右拉着秦珩瑀往旋轉木馬跑,顧衍衡只得跟在後面,看着那抹輕盈的身影被兩個孩子簇擁着登上彩色的木馬。
秦珩瑀平裏的冷淡,在孩子們面前仿佛融化的冰。從踏入遊樂園起,她嘴角的笑就沒淡下去過——眼睛彎成月牙,聲音輕快,連馬尾辮都跟着跳躍的節奏晃動。
剛從木馬上下來,又被拽進瘋狂咖啡杯。離心力將歡笑聲拋向半空,兩個孩子的尖叫中,竟混着秦珩瑀清朗的大笑。顧衍衡站在圍欄外,目光緊緊追隨着那個在彩色杯子間旋轉的身影——她仰着臉,長發飛揚,眉眼舒展得像夏初綻的梔子。
幾個玩下來,三人坐在長椅上休息。涵悅和陳一塵一左一右挨着秦珩瑀,小嘴嘰嘰喳喳不停。
“這是我姑姑!”涵悅驕傲地宣布。
“那……可以也做我姑姑嗎?”陳一塵眨着眼問。
秦珩瑀笑着揉揉他的頭發:“好呀,以後我也是陳一塵小朋友的姑姑。”
涵悅立刻挺起小脯:“陳一塵,那你就要叫我姐姐!”
“可我比你大,”陳一塵一本正經,“以後我做你哥哥。”
顧衍衡站在幾步外,靜靜看着這一幕。原來她也有這樣的一面——笑容明媚,聲音柔軟,整個人鮮活得像被雨水洗過的葉子,每一寸都透着光。
他走回來時,手裏舉着三支棉花糖。粉的、藍的雲朵狀給孩子,另一支則是淺黃色,被做成花朵的形狀。
“來,一人一支。”
秦珩瑀有些意外:“我也有?”
顧衍衡將那支“花”遞到她面前:“嗯,你的。”
秦珩瑀接過,眼睛彎起來:“哈哈,你把我也當小朋友啦?”
這時涵悅湊過來,盯着她手裏那支與衆不同的棉花糖:“姑姑,爲什麼你的是花花?我們的和你的不一樣。”
“你喜歡這個花花?”
“我喜歡和陳一塵一樣的!”
陳一塵立刻湊到涵悅身邊,兩個小人兒開始比賽誰吃棉花糖時不會粘得滿臉都是。秦珩瑀看着他們,忍不住又笑起來。
顧衍衡在她身旁坐下:“你很喜歡小朋友。”
“和小朋友在一起很輕鬆,”她輕聲說,指尖輕輕轉動那支棉花糖,“不用想太多,快樂也很簡單。”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小口吃着棉花糖,糖絲黏在唇角,她也渾然不覺。顧衍衡就這樣靜靜看着她——那些冷硬、疏離、戒備,在這一刻悉數褪去,露出底下柔軟而真實的質地。
原來她的冷,真的只是一層保護色。
而此刻,他看見了保護色之下,那個會大笑、會心軟、會爲了一支棉花糖眼睛發亮的秦珩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