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如刀,卷着枯草和雪沫子,在這個沒有太陽的午後嗚咽作響。
那八具金兵的屍體已經被扒得只剩下兜布,赤條條地扔在泥水裏。之前還不可一世的“大金勇士”,此刻也不過是一堆正在迅速變硬的爛肉。
“都愣着什麼?穿上!”
李業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比這鬼天氣還要冷上幾分。
他手裏提着那件從完顏拔身上扒下來的厚實羊皮裘,毫不猶豫地往自己身上套。皮裘上還沾着完顏拔的腦漿和血跡,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但李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在他身後,二十幾個剛剛死裏逃生的宋兵和百姓,正瑟瑟發抖地看着地上的血衣。
大宋講究禮義廉恥,講究死者爲大。扒死人衣服,穿死人衣裳,在他們的觀念裏,這是晦氣,是下作。
“嫌髒?”
李業系好皮裘的帶子,撿起那把還在滴血的鬼頭刀,轉過身,眼神如刀鋒般刮過衆人的臉。
“半個時辰後,這片野地的溫度會降到滴水成冰。沒有這身皮,你們都會凍成冰棍,被野狗啃得連渣都不剩。”
“到時候,你們那是淨了,可命也沒了。”
“記住我說的第一條規矩:尊嚴,那是活人才配談的東西。死人,只是一塊肉。”
說完,李業不再理會他們,自顧自地蹲下身,開始搜刮屍體上的其他物件:火折子、糧袋、甚至連靴子都沒放過。
這一幕極具沖擊力。
那個之前被李業救下的斷耳胡人耶律破軍,是第二個動的。
他一聲不吭,撿起一件帶血的皮襖套在身上,又從屍體腳上硬生生扒下一雙牛皮軍靴,也不管合不合腳,直接往自己滿是凍瘡的腳上套。
“他說的對。”
耶律破軍一邊系靴帶,一邊陰冷地說道:“當年遼國滅亡時,我見過太多講究體面的貴族,最後都被凍死在逃亡的路上,屍體被狼掏空了內髒。反倒是我們這些像狗一樣搶食的,活了下來。”
悍匪趙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搓着手沖上去:“嘿嘿,有的穿就不錯了,老子在牢裏凍了三個月,現在給我披張狗皮我都樂意!”
有了帶頭的,剩下的宋兵和百姓終於崩潰了心防。
求生欲戰勝了所謂的廉恥。
一群人瘋了一樣沖上去,甚至爲了搶一件完好的皮袍差點打起來。
幾分鍾後,這支原本衣衫襤褸、在這冰天雪地裏注定要凍死的“乞丐軍”,搖身一變,成了一支穿着金兵號衣、手持彎刀長矛的怪異隊伍。
雖然衣服上滿是血污和破洞,但至少,那種深入骨髓的寒意消散了不少。
李業清點了一下裝備。
三張角弓,四壺箭,八把彎刀,三杆長槍,還有兩匹沒受驚跑掉的戰馬。
至於糧,只有金兵懷裏揣着的幾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肉和酪。
太少了。
這點東西,維持不了這二十幾個人兩天的消耗。而且,這裏離汴京太近,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大規模的金軍遊騎。
“頭兒,接下來去哪?”
趙四不知不覺間已經改了口,湊到李業身邊,眼神裏透着股子討好和敬畏。剛才李業人時的那種狠辣,讓他這個人越貨的悍匪都覺得後背發涼。
李業翻身上馬,動作利落得不像個剛受過刑的死囚。他勒住繮繩,目光投向西北方。
“汴京城破在即,往南走是死路,金人的大軍正把那裏圍得像鐵桶一樣。往東是平原,兩條腿跑不過四條腿,也是死。”
“我們往西,進山。”
“進太行?”一名年長的宋兵驚呼,“那可是幾百裏山路,而且聽說那邊亂得很,到處都是潰兵和土匪……”
李業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亂才好。”
“水渾了,才好摸魚。秩序井然的地方,那是給羊待的。亂世,才是狼的獵場。”
……
天色漸暗,風雪越發大了。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荒野上。爲了掩蓋行蹤,李業命令所有人踩着前人的腳印走,最後由耶律破軍負責掃尾,掩蓋痕跡。
飢餓和疲憊像兩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着每個人的喉嚨。
“有光。”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李業突然勒馬,抬手示警。
所有人立刻像受驚的鵪鶉一樣趴在雪窩裏,大氣都不敢出。
順着李業的視線望去,在前方兩裏外的一處山坳裏,隱約可見幾點昏黃的火光。那是一座破敗的山神廟。
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來一股肉香味。
咕嚕。
不知是誰的肚子發出了一聲雷鳴般的抗議。在這寂靜的雪夜裏,聽得格外真切。
衆人的眼睛瞬間綠了。
那不是貪婪,那是生物瀕死時對能量最原始的渴望。
“是金兵嗎?”耶律破軍壓低聲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李業眯着眼觀察了片刻,搖了搖頭:“不是金兵。金兵扎營講究,即便是在野外也會設暗哨和拒馬。這幫人太散漫了,而且……”
他抽了抽鼻子。
“風裏沒有那股子羊膻味。”
不是金兵,那就是自己人?
趴在雪地裏的幾個百姓臉上露出了喜色:“是官軍!太好了,我們有救了!”
那個之前質疑過李業的年長宋兵更是激動得想站起來:“那是禁軍的旗號!我認得!咱們過去投奔,肯定能有口熱飯吃!”
“找死!”
李業手中的馬鞭猛地揮下,狠狠抽在那人的肩膀上,將他剛抬起的身體重新抽回雪地裏。
“啊!”那人痛呼一聲,剛想怒罵,卻對上了李業那雙冰冷得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
“你這雙招子如果是瞎的,我可以幫你剜出來。”
李業收回鞭子,聲音低沉而森寒:“汴京被圍,各路勤王大軍要麼被打散,要麼被嚇破了膽。這時候出現在這種荒郊野嶺的‘官軍’,比金兵更可怕。”
“爲什麼?”趙四下意識問道。
“因爲金兵還要留着百姓當奴隸活。而潰兵……”李業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他們沒了軍紀,沒了補給,手裏又有刀。在他們眼裏,百姓不是人,是行走的糧和兩腳羊。”
“在這亂世,最壞的往往不是侵略者,而是失去了約束的自己人。”
衆人聞言,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趙四,耶律破軍,跟我去摸底。其他人原地待命,誰敢發出半點聲音,老子先宰了他。”
李業翻身下馬,將鬼頭刀別在腰後,整個人如同一只黑色的狸貓,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夜色裏。
……
山神廟內,火光搖曳。
原本莊嚴肅穆的神像早已缺胳膊少腿,布滿了蛛網。供桌被劈了當柴燒,大殿中央生着幾堆旺火。
正如李業所料,這裏確實是一群宋軍。
大約五十多人,穿着大宋禁軍的號衣,但此時一個個歪戴着頭盔,滿臉橫肉,正在大口喝酒吃肉。
而在大殿的角落裏,縮着十幾個衣衫不整的年輕女子,隱約傳來低低的啜泣聲。角落的地上,還躺着幾具百姓打扮的男屍,血跡未。
“都統大人,這幫泥腿子藏得還挺深,那地窖裏居然藏了這麼多好酒!”
一個滿臉麻子的親兵提着一壇酒,諂媚地給坐在主位上的一個胖大軍官倒酒。
那胖軍官名叫王德發,是汴京城防營的一個都統。金兵圍城前夕,他帶着手底下的親信假借出城巡邏的名義,其實是當了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