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青那句“到底有沒有冤枉你們”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張家兄妹的心上。
辦公室裏，連空氣都像是凝固了。
張紅霞那張慘白的臉，再也擠不出半滴眼淚，她哆嗦着嘴唇，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軟地靠在張建國身上。
張建國的情況更糟，他腦子裏“嗡”的一片空白，姜青青說的那些話，像魔音一樣在他耳邊盤旋。他確實說過，他怎麼會知道？她怎麼可能知道！
牆角裏撒潑的王桂芬也停了哭嚎，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一雙兒女，又看看那個氣定神閒的姜青青，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她感覺自己家不是娶回來一個媳婦，而是引進來一個討債的活閻王！
“咳！”
一聲重重的咳嗽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是王事。他摘下眼鏡，用衣角使勁擦了擦，重新戴上後，看向張家人的目光，已經沒有了半分調解的溫和，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
“張建過，王桂芬，張紅霞。”他一字一頓地念出三個人的名字，“剛才姜青青同志說的這些情況，你們承不承認？”
“我……我們……”張建國張口結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承認？承認了他們張家在村裏就徹底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不承認？姜青青那副篤定的樣子，分明是手裏還捏着別的證據！
“好啊！好啊！”一旁的李長山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大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指着張建國的鼻子，氣得渾身發抖，“我們張家村的臉，今天算是被你們一家子給丟盡了！”
他轉向王事，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王事，這事不用再調解了！他們家的這叫什麼事？騙婚！圖謀人家姑娘的嫁妝，敗壞人家名聲，還想搶人家的工作！這要是放在以前，是要被抓去遊街的！”
李長山在村裏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臉面。今天這事，讓他覺得自家的祖墳都在冒黑煙。
王事嚴肅地點了點頭，他重新看向姜青青，語氣緩和了不少：“姜青青同志，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了。對於張家的行爲，公社會做出嚴肅處理。關於你提出的離婚和賠償要求，你再說一遍。”
“離婚。”姜青青站得筆直，聲音清晰，“我所有的嫁妝，必須完好無損地還給我。另外，賠償我名譽損失、精神損失等各項費用，一共五百塊！一分都不能少！”
“五百塊？！”王桂芬像是被針扎了屁股，又一次從地上跳了起來，“你做夢！我們家就是砸鍋賣鐵也沒有五百塊！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沒有？”姜青青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她，又落在張建國身上，“我聽說，爲了娶我，你們家不僅把積蓄掏空了，還跟你大伯二叔家都借了錢。你張建國還在外面跟人吹噓，說等我嫁過去，不出半年，就能把這些錢全都還上。怎麼，這才一天功夫，就打算當老賴了？”
張建國只覺得眼前一黑。
這話，他也說過！
這個女人，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她就像個鬼一樣，把他們家所有的底細都摸得一清二楚！
“王事，您也看到了。”姜青青不再理會那一家子，只是對着王事說道，“跟這種滿嘴謊言、毫無信譽的人家，沒什麼道理可講。今天要是這錢拿不到，這婚離不成，我下午就去縣裏法院，告他們詐騙！我相信，國家的法律會給我一個公道！”
“去法院”三個字，像三記重錘，狠狠砸在張家三人的心口上。
要是真鬧到縣裏，那就不只是丟臉了，張建國這個高中生的名頭，以後在鎮上工廠裏，都別想抬起頭做人！
王事和李長山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決斷。
“行了！”王事一錘定音，“這件事就這麼定了！離婚！張家必須歸還姜青青同志的所有嫁妝！至於賠償……”
他沉吟了一下，看着張家三口那死了爹娘一樣的臉色，又看看姜青青那不容商量的表情，最後咬了咬牙。
“五百塊，太多了。但你們張家的行爲，性質極其惡劣，必須給女方補償！”他豎起三手指，“三百塊！再加上女方所有嫁妝，這是底線！今天必須當場結清！否則，我們就只能公事公辦，把材料往縣裏送！”
三百塊！
這個數字，讓王桂芬的眼睛都直了。這可是三百塊啊！不是三百個土豆！能蓋三間大瓦房了！
“不行！我們家沒錢！”王桂芬開始在地上打滾，哭天搶地，“你們這是要死我們啊！”
“閉嘴！”李長山厲喝一聲，指着地上的王桂芬，“你再鬧，我現在就讓民兵把你捆起來！你們家有沒有錢，我比你清楚！建國他爹前年賣豬的錢，你去年賣糧食的錢，還有給建國結婚收的禮金，東拼西湊，三百塊錢，你們家拿得出來！”
李長山這是徹底撕破臉了。
張建國面如死灰，他知道，今天這錢，是躲不過去了。
他看着姜青青那張平靜的臉，心裏恨意滔天，可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
在王事和李長山的強硬態度下，張建國最終還是哆哆嗦嗦地點了頭。
王桂芬見兒子都鬆了口，知道大勢已去，哭聲一滯，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可這一次，沒人理她。王事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對張建國說：“一個小時，我要看到錢和離婚文書。要麼，就我親自帶人去你們家‘取’。”
半個小時後，張家老頭被張紅霞哭着喊着從家裏叫了過來，手裏捧着一個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鐵盒子。
當着所有人的面，張家老頭顫抖着手，打開了那個盒子。
裏面，是一沓沓用繩子捆着的錢，有一塊的，兩塊的，五塊的，最大面額的是幾張十塊的大團結。那都是他們家幾十年省吃儉用，一點點攢下來的血汗錢。
王事親自點的錢。
十塊、二十、五十、一百……
每點一張，張家人的心就跟着滴一滴血。
王桂芬也“醒”了過來，她死死地盯着那堆錢，眼睛紅得像是要吃人。
當王事點出三百塊錢，推到姜青青面前時，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厚厚的一疊錢，對於在場所有的農村人來說，都代表着一筆無法想象的巨額財富。
姜青青看着那堆錢，心裏沒有半分波瀾。
她伸出手，拿起錢，當着所有人的面，不緊不慢地，一張一張地重新點了一遍。
她的動作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一把小刀，在張家人的心上來回地割。
“三百塊，沒錯。”
她把錢仔細地收進自己貼身的口袋裏，拍了拍，然後拿起了桌上已經蓋好章的離婚文書。
做完這一切，她站起身，看都沒再看那一家子。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從此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