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0月25,武漢淪陷。
啓明女校的師生們擠在漢口碼頭,望着江對岸升起的濃煙。軍炮火已經近武昌,撤退的命令來得突然又倉促。
"船票只弄到四十張。"秦墨川壓低聲音對婉婷說,"老弱婦孺先走,其他人分批陸路西行。"
婉婷看着身邊疲憊不堪的師生們——過去十個月,他們經歷了無數次空襲,教堂校舍被炸毀後,又輾轉於三處臨時校址。如今,一百多名師生又要面臨分離。
"我和最後一批走。"她堅定地說,"林老師帶孩子們先上船。"
秦墨川皺眉:"你懷孕七個月了,經不起顛簸。"
"正因爲如此,我才不能丟下任何人。"婉婷撫摸着隆起的腹部,"這孩子跟着我們已經經歷了太多,不在乎再多幾天。"
秦墨川知道拗不過她,只能嘆了口氣:"那我去安排車輛和路線。聽說宜昌還有船去重慶,我們到那裏再會合。"
第一批師生登上了開往宜昌的客輪。念安緊緊抱着婉婷的腿不放:"娘親不走,我也不走!"
"乖,跟林阿姨先走。"婉婷蹲下身,強忍淚水整理女兒的衣領,"娘親和爹爹很快就來。你是大姐姐了,要幫老師照顧小同學,好嗎?"
念安咬着嘴唇點頭,那倔強的神情像極了秦墨川。婉婷在她額頭印下一吻,然後將她交給林玉如。
接下來的三天,婉婷和留下的十名教職工忙着銷毀文件、掩埋校產。十月二十八凌晨,最後一批人終於坐上開往漢陽的卡車,準備從那裏轉道西行。
車隊剛出城就遭遇了軍飛機掃射。婉婷蜷縮在卡車角落,雙手護住腹部,耳邊是擊穿車板的刺耳聲響和孩子們的尖叫。
"下車!疏散!"司機大喊。
衆人四散奔逃,婉婷被擠倒在地。千鈞一發之際,一雙有力的手臂將她拉起——是秦墨川!他不知何時趕來了,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水。
"前面橋被炸了,車隊過不去。"他拉着婉婷躲進路邊溝渠,"我們得步行到下一個集鎮,再想辦法。"
就這樣,二十多人開始了徒步西行的艱難旅程。白天躲敵機,夜晚趕路;渴了喝溪水,餓了啃糧。婉婷的腳很快磨出血泡,妊娠反應也越來越強烈,但她咬牙堅持着,不願拖累大家。
第五天傍晚,他們終於抵達一個小鎮,卻得知宜昌方向的道路已被軍切斷。
"只能走水路,但所有船只都被軍隊征用了。"秦墨川打聽回來,臉色凝重,"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坐難民船。"他猶豫了一下,"那種船超載嚴重,條件極差,你現在的身體..."
"沒關系。"婉婷打斷他,"只要能到宜昌。"
所謂的"難民船"實際上是幾艘改裝過的木駁船,每艘擠了三四百人,甲板上連轉身的空間都沒有。婉婷和幾位女教師被安排在船艙角落,男人們則擠在甲板上。
船行至巫峽時,遭遇了軍飛機的轟炸。
第一顆炸彈落在江心,激起沖天水柱。第二顆直接命中領航船,木屑和殘肢四散飛濺。婉婷所在的船劇烈搖晃,尖叫聲此起彼伏。
"蹲下!護住頭!"秦墨川從甲板沖下來,用身體護住婉婷和幾位女教師。
第三顆炸彈在船尾爆炸,沖擊波將秦墨川掀翻在地。婉婷驚恐地看到他後腦撞在艙壁上,鮮血頓時涌出。
"墨川!"她掙扎着爬過去,卻被慌亂的人群擠得東倒西歪。
船體開始傾斜,冰冷的長江水漫進船艙。人們瘋狂地向船頭涌去,互相踩踏。婉婷死死抓住秦墨川的手,不讓他被沖走。
"救生圈...給孩子..."秦墨川意識模糊地喃喃着,鮮血從額頭流進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幾艘中國軍隊的巡邏艇趕來救援。士兵們將傷員和婦孺先送上艇,婉婷拼命指着昏迷的秦墨川:"救救他!他受傷了!"
當秦墨川被抬上擔架時,婉婷突然感到一陣劇痛——驚嚇和顛簸引發了早產宮縮!
"夫人!您流血了!"一個女教師驚呼。
巡邏艇上的軍醫迅速將兩人送往宜昌臨時醫院。一路上,婉婷緊握秦墨川的手,一邊忍受着陣痛,一邊祈禱他平安無事。
宜昌醫院早已人滿爲患。走廊上躺滿了傷兵,哭喊聲不絕於耳。秦墨川因頭部重傷被緊急送進手術室,婉婷則被安置在婦產科臨時搭建的帳篷裏。
"才七個月...孩子能活嗎?"她抓住醫生的手,聲音發抖。
"盡量保。"醫生簡短回答,隨即吩咐護士準備接生。
帳篷外,軍的轟炸仍在繼續。每一次爆炸都讓地面顫抖,仿佛死神在敲門。婉婷咬緊牙關,在疼痛和恐懼中掙扎。恍惚間,她想起了六年前念安出生時的場景——同樣是在戰火中,同樣是生死未卜...
"用力!再用力!"接生婆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隨着一聲嘹亮的啼哭,一個瘦小的男嬰來到了這個世界。護士迅速將他包裹起來:"是個兒子!雖然早產,但哭聲很有力!"
婉婷虛弱地伸出手:"讓我...看看..."
嬰兒小得可憐,皮膚薄得幾乎透明,但眼睛卻亮得出奇。他緊緊攥着小拳頭,仿佛在向這個世界示威。
"渝生..."婉婷輕觸兒子的臉蛋,"就叫秦渝生吧,紀念我們在宜昌的生死時刻。"
護士將孩子抱去保溫箱,婉婷則堅持要去看看秦墨川。醫生拗不過她,用輪椅推着她穿過混亂的走廊。
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念安正蜷縮在林玉如懷裏睡覺。聽到動靜,女孩立刻驚醒,撲向婉婷:"娘親!爹爹會死嗎?"
"不會的。"婉婷摟緊女兒,同時也是在說服自己,"爹爹很堅強..."
手術室門開了,滿手是血的醫生走出來:"顱骨骨折,有顱內出血,已經做了減壓手術...接下來48小時是關鍵。"
"我能見他嗎?"
"可以,但別太久。"
病床上的秦墨川頭上纏滿繃帶,臉色蒼白如紙,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着。婉婷握住他的手,輕聲告訴他兒子的誕生,祈禱他能聽見。
接下來的三天,婉婷在產床和丈夫病房間來回。她剛生產完的身體極度虛弱,卻堅持每天爲秦墨川擦臉、按摩手腳。小渝生被放在保溫箱裏,由護士們輪流照顧;念安則跟着林老師和其他師生暫時住在醫院倉庫。
第四天清晨,婉婷正趴在秦墨川床邊打盹,突然感覺手指被輕輕碰了一下。
"墨川?"她猛地抬頭,對上一雙疲憊卻清明的眼睛。
"渝...生..."秦墨川微弱地呼喚着。
婉婷喜極而泣,急忙讓護士抱來兒子。當那個小不點被放在秦墨川前時,這個在槍林彈雨中都不曾退縮的男人,竟流下了眼淚。
"像你..."他輕聲說,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嬰兒的臉。
醫生警告秦墨川至少需要靜養一個月,但戰局不等人。十天後,軍近宜昌,醫院準備撤離。
"有艘民生公司的船明天去重慶。"林玉如打聽到消息,"但只收輕傷員和婦孺。"
"我們一起走。"婉婷斬釘截鐵地說,"找擔架抬墨川上船。"
"這不合規定..."
"那就想辦法!"婉婷罕見地提高了聲音,"我們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
最終,在付出一筆不菲的"疏通費"後,秦墨川被允許上船,安置在底艙的醫務室裏。婉婷抱着渝生,牽着念安,隨着人流擠上了這艘名爲"民運"號的客輪。
船上條件比來時更加惡劣。三千多名難民擠在原本設計載客八百的船上,甲板上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婉婷一家分到的"床位"只是走廊裏一塊三尺見方的空地。
更糟的是,秦墨川的傷口開始感染,高燒不退。船上的醫生束手無策,只能建議到重慶後立即手術。
"他需要盤尼西林。"醫生私下告訴婉婷,"但這種新藥只有軍隊醫院才有..."
婉婷整夜不眠,用溼毛巾爲丈夫降溫。小渝生因早產體弱,也需要頻繁喂。念安懂事地幫忙照看弟弟,但眼中的恐懼卻與俱增。
"娘親,爹爹會好起來嗎?"一天夜裏,她小聲問道。
"會的。"婉婷強作笑顏,"等你爹爹好了,我們就在重慶建新學校,你和弟弟都能上學。"
"那學校還會叫'啓明'嗎?"
"當然。"婉婷望向舷窗外漆黑的江面,"無論到哪裏,啓明之光都不會熄滅。"
航行至萬縣段時,軍飛機又來擾。船上沒有防空武器,只能靠蛇形機動躲避炸彈。劇烈的晃動使秦墨川的傷口再次出血,婉婷不得不冒險帶他去醫務室。
狹小的醫務室擠滿了傷員,血腥味和膿臭味令人作嘔。一個年輕醫生看了一眼秦墨川的情況,搖頭道:"必須立即手術,但船上條件..."
"我來幫你。"婉婷將渝生交給同行的教師,卷起袖子,"我在上海時做過護士,懂一些基本作。"
沒有藥,只能用白酒代替。手術刀劃開頭皮時,秦墨川咬碎了嘴裏的木棍,冷汗浸透了枕頭。婉婷緊緊握着他的手,一邊協助醫生清理化膿的傷口,一邊輕聲給他講渝生最近的成長,講念安如何學會換尿布...
"好了。"兩小時後,醫生終於縫合完最後一針,"感染部位清理淨了,但能不能挺過去,就看他自己了。"
那一晚,婉婷跪在搖晃的船艙裏,向所有她知道的神明祈禱。也許是她的誠心感動了上天,第二天清晨,秦墨川的燒竟然退了。
"水..."他虛弱地呼喚。
婉婷喜極而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幾口水。渝生恰在此時醒來,發出小貓般的哭聲。秦墨川微微轉頭,嘴角上揚:"這小子...嗓門挺大..."
這是一個多月來,婉婷第一次感到希望的曙光。
船過夔門時,大部分乘客都擠到甲板上觀看這一長江奇觀。婉婷也抱着渝生,牽着念安來到欄杆邊。兩岸峭壁如刀削斧劈,江水湍急如沸,船行其間,如過鬼門。
"過了夔門,就快到重慶了。"旁邊一位老者說,"古時候稱這裏'天府之國',本人打不進來的。"
婉婷望着漸漸開闊的江面,心中百感交集。從上海到武漢,再到重慶,一路顛沛流離,失去了太多,但也收獲了最珍貴的——家人的生命,和對未來的希望。
1938年12月3,"民運"號終於抵達重慶朝天門碼頭。夜色中的山城燈火點點,宛如星辰落地,比想象中還要壯觀。
"看,念安。"婉婷指着遠處層層疊疊的燈光,"那就是我們的新家。"
秦墨川被擔架抬下船,直接送往市立醫院。醫生檢查後表示需要再次手術,但愈後樂觀。啓明女校的師生們則被暫時安置在江北的一所廢棄小學裏。
三天後,當婉婷在醫院照顧秦墨川時,林玉如興沖沖地跑來:"校長!好消息!市政府撥給我們一塊地重建學校!就在沙坪壩,環境很好!"
"真的?"婉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萬確!說是教育部特批的,專門安置內遷學校。"林玉如壓低聲音,"聽說還是蔣夫人親自過問的。"
原來,啓明女校的故事已經傳到了重慶高層。宋美齡在婦女指導委員會上特別表揚了婉婷的辦學精神,指示地方政府給予支持。
秦墨川的病情也一天天好轉。手術後的第七天,他已經能坐起來自己吃飯了。這天傍晚,婉婷推着輪椅帶他到陽台上看落。
"重慶的夕陽,比上海的紅。"秦墨川輕聲感嘆。
婉婷將睡着的渝生放在他懷裏:"是啊,像火一樣,燒不盡的樣子。"
秦墨川小心地抱着兒子,另一只手握住婉婷:"這些年,辛苦你了。"
婉婷搖搖頭,靠在他肩頭。遠處,長江與嘉陵江交匯處,晚霞如火如荼,仿佛在燃燒整個天空。在這戰火紛飛的年代,他們又一次奇跡般地團聚,並且有了新的開始。
"等你好些了,我們去看校址。"婉婷輕聲說,"這次,要建得更堅固,更寬敞..."
"嗯,還要有防空洞和地下教室。"秦墨川接話,"再挖口井,備足糧食,就算圍城也不怕。"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如初。渝生在父親懷裏咂了咂嘴,似乎夢到了什麼美味。念安在病房裏畫畫,不時抬頭看看陽台上的父母,眼中滿是安心。
在這一刻,無論前方還有多少艱難險阻,至少他們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