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的水巷在夕陽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剛朵拉小船輕輕搖晃。婉婷靠在秦墨川肩頭,手中把玩着一枚剛買的玻璃工藝品——一只展翅欲飛的藍鳥。
"想什麼呢?"秦墨川輕吻她的發頂,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護着她已經顯懷的腹部。
"想我們的學校。"婉婷將藍鳥舉向陽光,看着光線在玻璃中折射出絢麗的色彩,"不知道重建得怎麼樣了。"
離開上海已經兩個月了。他們從新加坡啓程,經印度洋入紅海,過蘇伊士運河進入地中海。威尼斯是他們歐洲之行的第三站,接下來還要去佛羅倫薩、維也納,最後橫渡大西洋前往美洲。
"虞老爺昨天來信說主體建築已經完工了。"秦墨川從西裝內袋取出一封信,"還附了照片。"
婉婷急切地展開信紙,裏面果然夾着一張黑白照片:嶄新的三層校舍,紅磚灰瓦,中西合璧的風格。門前立着一塊石碑,上面刻着"啓明女校"四個大字。
"真漂亮。"她眼眶微熱,"比原來的還好。"
"回去後我們親自設計花園,種滿你喜歡的梅花。"秦墨川幫她拭去眼角的淚花,"孕婦可不能哭。"
船夫唱着悠揚的意大利民歌,小船拐進一條僻靜的水巷。忽然,秦墨川的身體微微繃緊,手指在婉婷腰間輕輕一按——這是他們之間的暗號,表示有異常。
婉婷會意,假裝調整坐姿,餘光掃向後方。果然,另一艘剛朵拉不遠不近地跟着,船上坐着兩個東亞面孔的男子,正假裝欣賞風景,眼神卻不時瞟向他們。
"本人?"她低聲問。
"很可能。"秦墨川神色如常,聲音卻壓得極低,"從米蘭就跟上我們了。"
自從離開上海,他們就隱約感覺被人跟蹤。在埃及亞歷山大港時,有個本商人"恰好"與他們同住一家酒店;在羅馬參觀鬥獸場時,又有個攝影師不斷將鏡頭對準他們。
"怎麼辦?"婉婷心跳加速,下意識護住腹部。
秦墨川看了看表:"快到晚餐時間了。前面有家餐廳,我們從後門離開。"
小船在一座橋邊停下,秦墨川大方地付了小費,攙扶婉婷上岸。兩人裝作毫無察覺,緩步走向預訂的餐廳。跟蹤者也下了船,保持着約二十米的距離。
餐廳裏燈光昏黃,樂手演奏着舒緩的鋼琴曲。秦墨川選了個靠窗的位置,體貼地爲婉婷拉開椅子。
"我去趟洗手間,順便安排一下。"他在她耳邊低語,"五分鍾後,侍者會'不小心'打翻紅酒,你趁亂從廚房後門離開,巷口有輛黑色菲亞特等着。"
婉婷微微點頭,端起水杯掩飾唇部的動作:"你呢?"
"我引開他們,很快與你會合。"秦墨川捏了捏她的手,"別擔心。"
他離開後,婉婷強迫自己保持鎮定,小口吃着餐前面包。果然,沒多久一個侍者端着紅酒踉蹌了一下,深紅色的液體潑灑在潔白的桌布上,引起一陣動。
"對不起,夫人!"侍者慌亂地道歉,同時悄悄指了指廚房方向。
婉婷趁機起身,跟着侍者穿過忙碌的廚房,從後門溜了出去。狹窄的巷子裏,一輛黑色轎車早已等候多時。她剛上車,就聽到餐廳方向傳來警笛聲。
"夫人請放心,秦先生很安全。"司機用生硬的英語說,"我們去預定地點等他。"
車子在迷宮般的威尼斯小巷中穿行,最終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公寓樓前。婉婷被帶上三樓,剛進門就被擁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墨川!"她懸着的心終於放下,"怎麼回事?"
"本特務。"秦墨川鎖好門,拉上窗簾,"他們一直監視着我們的行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紙條,"在洗手間發現的,塞在我的大衣裏。"
紙條上用文寫着幾行字,婉婷勉強辨認出"上海"、"學校"和"危險"幾個詞。
"他們在威脅我們?"
"不止。"秦墨川神色凝重,"我懷疑國內出事了。這些特務太明目張膽,不像單純跟蹤。"
他打開收音機,調到國際新聞頻道。英語播音員正報道着歐洲股市行情,突然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最新消息,中國東北發生軍事沖突。本關東軍聲稱中國軍隊炸毀南滿鐵路,已占領沈陽..."
"九一八事變!"婉婷驚呼,"今天是...1931年9月18!"
秦墨川立刻給上海發了一封加密電報。回電很快到來,只有短短一行字:"局勢危急,速歸。"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就明白了彼此的決定。
"我去改籤船票。"秦墨川抓起外套。
"我去收拾行李。"婉婷轉身走向臥室。
三天後,他們登上了從威尼斯開往上海的郵輪。本該是浪漫的環球蜜月,卻因國難當頭而中斷。甲板上,婉婷望着漸漸遠去的歐洲大陸,心中五味雜陳。
"對不起,沒能帶你看完世界。"秦墨川從身後環住她。
婉婷搖搖頭:"國若不在,何以家爲?"她轉身面對丈夫,"再說,我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海風拂過她的發絲,露出堅定的眼神。秦墨川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再也不是當年那個被困在閨閣中的虞家大小姐了。
郵輪在上海碼頭靠岸時,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心頭一緊——港口增加了許多本商船,碼頭工人正在卸載可疑的木箱,周圍有本軍人持槍警戒。
虞老爺親自來接船,面色比兩個月前蒼老了許多。
"父親!"婉婷擁抱他,"國內情況如何?"
"東北全境淪陷,軍步步緊。"虞老爺壓低聲音,"租界也不太平,本特務到處活動。你們的學校...被盯上了。"
原來,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有人舉報啓明女校是"反分子聚集地",工部局迫於壓力幾次來檢查。幸虧拉法爾領事暗中斡旋,學校才得以繼續辦學。
"果然如此。"秦墨川冷笑,"那些跟蹤我們的特務,就是想阻止我們回國。"
回到虞家公館,婉婷驚訝地發現客廳裏坐着十幾位上海婦女界的名流。
"這是..."
"虞夫人回來了!"一位穿旗袍的中年女子起身相迎,"我們是上海婦女救國會的,正商量募捐支援東北義勇軍的事。"
婉婷這才知道,在她離開期間,上海各界已經自發組織起抗後援會。而由於她在教育界的聲望,大家推舉她擔任婦女救國會的副會長。
"我?"婉婷有些惶恐,"可我懷孕在身..."
"正因爲如此,你的參與更有象征意義。"另一位女士解釋,"母親保護孩子,就像我們保護祖國。"
秦墨川握住她的手:"做你想做的,我會全力支持。"
就這樣,婉婷挺着孕肚投入到抗救亡運動中。白天,她在重建後的啓明女校組織師生制作繃帶、棉衣,送往東北前線;晚上,她主持婦女救國會的募捐活動,常常忙到深夜。
而秦墨川則利用青鬆商會的航運網絡,秘密爲抗軍隊運輸藥品和通訊器材。表面上,商會仍在正常經營進出口業務;實際上,許多船只的暗艙裏都藏着軍需物資。
十月底的一個雨夜,秦墨川渾身溼透地回到家中,臉色異常蒼白。
"怎麼了?"婉婷放下手中的針線活。
"今天有批物資被查扣了。"秦墨川脫下外套,露出染血的襯衫,"杜月明出獄了,投靠了本人,正在全力追查我們的運輸線。"
婉婷倒吸一口冷氣,急忙幫他檢查傷勢——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傷,鮮血還在不斷滲出。
"得馬上處理!"她讓傭人拿來醫藥箱,熟練地清洗傷口,"傷到筋骨了嗎?"
"沒事,皮肉傷。"秦墨川咬牙忍着疼,"但杜月明認出了我的人,接下來會更危險。你和學校都要小心。"
婉婷爲他包扎好傷口,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胎動,不由得彎下腰。
"婉婷?"秦墨川緊張地扶住她。
"寶寶踢得厲害。"她勉強笑笑,"大概是在抗議父親不愛惜自己。"
秦墨川將手放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新生命的律動,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對不起,讓你們娘倆擔心了。"
"別說傻話。"婉婷握住他的手,"國難當頭,誰能獨善其身?只是..."她聲音低了下去,"我有時會害怕,怕我們的孩子出生在這樣的世道..."
秦墨川將她擁入懷中,兩人靜靜聆聽窗外的雨聲,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警笛聲。
進入十一月,上海局勢越發緊張。本軍艦在黃浦江上耀武揚威,浪人特務在街頭橫行霸道。啓明女校的師生們不得不隨時準備躲避突然的搜查,課程也經常轉移到地下防空洞進行。
這天上午,婉婷正在防空洞裏給學生們上歷史課,突然聽到外面一陣動。
"校長!本兵來了!"校工慌張地跑來報告,"說要檢查'反教材'!"
婉婷迅速合上課本:"大家別慌,按演習的做。"
學生們熟練地藏好愛國教材,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普通課本。婉婷整理了一下衣襟,從容地走向校門口。
五個本軍人持槍而立,旁邊站着個穿西裝的翻譯——竟然是杜月明!
"虞校長,別來無恙啊。"杜月明假笑着鞠躬,"奉大本帝國駐滬司令部之命,特來檢查貴校教學內容。"
婉婷強忍厭惡,面無表情地說:"本校一切合法,請便。"
本兵粗暴地翻檢教室和辦公室,最後在圖書館停下。杜月明抽出一本《世界歷史》,指着其中關於甲午戰爭的章節:"這是污蔑大本帝國!"
"這是歷史事實。"婉婷冷靜地回答。
"八嘎!"一個本軍官猛地拍桌,"統統沒收!學校關閉!"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陣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秦墨川帶着拉法爾領事和幾名法國軍官大步走來。
"怎麼回事?"拉法爾領事用流利的中文質問,"這是法租界,誰允許本軍隊擅自搜查?"
杜月明立刻變了臉色,湊到本軍官耳邊低語幾句。那軍官不甘心地瞪了婉婷一眼,揮手下令撤退。
"多謝領事先生解圍。"婉婷向拉法爾致謝。
"不必謝我。"拉法爾嘆氣,"局勢越來越危險,你們要多加小心。杜月明現在是本特務機關的紅人,專門對付抗人士。"
送走拉法爾,秦墨川的臉色異常凝重:"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杜月明今天明顯是沖着你和學校來的。"
"那怎麼辦?停學?逃跑?"婉婷倔強地搖頭,"不,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堅持辦學。孩子們需要教育,需要知道真相。"
秦墨川了解妻子的固執,只能嘆口氣:"那我多派幾個人保護學校。另外..."他猶豫了一下,"我可能要離開幾天。"
"去哪?"
"一批重要物資被扣在天津,我得親自去處理。"秦墨川輕撫她的腹部,"你...快生了吧?"
"醫生說還有兩周。"婉婷強忍不安,"你一定要去?"
"這批藥品能救上百個傷兵。"秦墨川眼中滿是歉意,"我盡快回來,一定趕上孩子出生。"
三天後,秦墨川啓程北上。婉婷站在碼頭,望着漸行漸遠的輪船,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離別之苦,不安地踢動着。
回到學校,她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教學中。白天上課,晚上組織婦女救國會縫制冬衣,用忙碌麻痹自己的擔憂。
然而,第五天深夜,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寧靜。
"喂?"婉婷睡眼惺忪地拿起聽筒。
"夫人!"電話那頭是秦墨川的得力助手阿虎,聲音急促,"會長在天津遇襲,受了重傷!"
婉婷瞬間清醒,腹中一陣絞痛:"現在呢?"
"已經脫離危險,正秘密送回上海。但杜月明的人在全城搜捕,醫院不安全..."
"送到學校來。"婉婷當機立斷,"我們有地下防空洞,可以暫時作爲病房。"
掛斷電話,婉婷立刻叫醒校工,連夜布置防空洞。醫療設備、藥品、繃帶...她親自檢查每一樣東西,同時忍受着一陣陣加劇的宮縮。
天蒙蒙亮時,一輛救護車悄悄駛入校園。擔架上的秦墨川面色慘白,右纏着厚厚的繃帶,仍有血跡滲出。
"取出來了,但失血過多。"隨行醫生低聲說,"需要靜養兩周。"
婉婷指揮衆人將秦墨川安置在防空洞的臨時病床上,親自爲他更換繃帶。當看到那個猙獰的傷口時,她的手微微發抖,但很快穩住。
"你...臉色不好。"秦墨川虛弱地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