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車沒有去往順天府,也沒有去往刑部大牢。
車輪在溼滑的青石板上碾過,濺起泥水。陸九雙手被鐵鏈反鎖在車欄上,每一次顛簸,腕上的鐵環都會狠狠磨過皮肉。雨還在下,從柵欄外斜掃進來,打溼了他半邊身子。
透過柵欄的縫隙,他能看見前方玄鷹衛的人馬。那個姓沈的百戶騎在馬上,黑色鬥篷在風裏翻卷,像一只展開翅膀的夜鳥。他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
約莫走了兩刻鍾,車子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很深,兩側都是高牆,牆頭着碎瓷片,在雨夜裏泛着冷光。盡頭是一扇黑漆大門,門前沒有燈籠,也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兩個穿着玄色勁裝的守衛持刀而立。
看見車隊,守衛無聲地拉開大門。
門內是一個院子,不大,青磚鋪地,角落裏種着幾棵老槐樹,枝葉在雨裏沙沙作響。正面是三間堂屋,左右各有廂房。燈火從紙窗裏透出來,昏黃而稀疏。
這不像衙門,倒像某個大戶人家的私宅。
囚車在院中停下。陸九被拖下來,押進東廂房。
房間很空,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擺着一個炭盆,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牆上光禿禿的,連幅字畫都沒有。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黴味,混雜着某種藥草焚燒後的餘息。
“等着。”押送他的玄鷹衛丟下這句話,便退了出去,從外面關上了門。
門合上的瞬間,陸九聽見了清晰的落鎖聲。
他站在原地,雨水從衣角滴落,在青磚地面上積成一小灘。手腕上的鐵鏈很沉,冰冷刺骨。他試着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僵硬得發疼。
沒有窗戶。唯一的通風口是門上方一個巴掌大的氣窗,用木柵欄封着。
陸九慢慢走到炭盆邊。微弱的暖意透過溼透的褲腿傳來,讓他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掌心全是老繭,指節粗大,這是一雙慣了粗活的手。可現在這雙手被鐵鏈鎖着,鎖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因爲一樁他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事。
柳宅的血泊又在眼前閃過。
七口人。全沒了。
那個黑影……腰間的暗紅標記……
陸九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需要回想,把每一個細節都回想清楚。這是他唯一能做的。
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個,步伐輕重不一。其中一個人的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但每一步的間隔都極其均勻——是那個沈百戶。
門開了。
沈百戶第一個走進來。他已經脫掉了鬥篷,露出一身玄色的勁裝,腰間佩刀換成了刀鞘上鑲銀的短刃。身後跟着兩個人:一個年輕些,約莫二十五六,面容冷峻,手裏捧着一個木托盤;另一個年紀大些,四十上下,留着短須,手裏拿着一本簿子。
三人進屋,門又被從外面關上了。
沈百戶在桌後坐下,年輕的那個站在他身側,年長的那個則拖了把椅子坐在桌邊,翻開簿子,研墨提筆。
“姓名。”沈百戶開口,聲音平靜。
“陸九。”
“年紀。”
“二十八。”
“籍貫。”
“北直隸保定府清苑縣人。”
“何時入京?”
“承平十一年春。”
“以何爲生?”
“打更。兼做些短工。”
一問一答,語速很快。年長的那人筆走如飛,在簿子上記錄着。
沈百戶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着,節奏很慢。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陸九臉上,那種審視的感覺又回來了,像是要透過皮肉看見骨頭。
“今夜三更,你在貓兒巷做什麼?”
“巡更。”
“從何處開始巡?”
“從巷口的劉記餛飩攤往巷尾走。”
“途中可遇見過什麼人?”
“遇見了劉老漢,在他攤上吃了一碗餛飩。”
“然後呢?”
“繼續往巷尾走。”
“走到何處停下的?”
陸九的喉嚨動了動:“柳……柳宅附近。”
“爲何停下?”
“雨太大,走不動,就在牆角躲雨。”
“躲了多久?”
“約莫……一刻鍾。”
“躲雨時,面朝哪個方向?”
這個問題很刁。陸九的心跳漏了一拍:“面朝……面朝牆。”
“也就是說,背對巷子?”
“……是。”
“那你怎麼看見有影子‘晃過去’?”沈百戶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過來。
陸九的背上滲出冷汗。他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是眼角餘光瞥見的……當時小人雖面朝牆,但巷子窄,有什麼動靜還是能察覺到。”
沈百戶沉默了片刻。
房間裏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雨打在屋頂瓦片上的聲音。
“你聞到的那股甜腥味,”沈百戶忽然換了個話題,“再描述一次。”
陸九深吸一口氣:“甜,很甜,像……像西域的香料。但又混着腥氣,不是魚腥,是……血的那種鐵鏽味。”
“你如何知道西域香料的氣味?”
“小人曾在一家香料鋪做過三個月的短工,幫着搬貨。掌櫃的教過一些常見香料的分辨。”
沈百戶看了那年長的一眼。年長的在簿子上記了一筆。
“柳宅門前那雙靴子,”沈百戶繼續說,“你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
“可看出什麼特別?”
陸九猶豫了。這個問題太危險。說自己看出來了,等於承認自己觀察入微,這在一個普通更夫身上顯得可疑。說沒看出來,萬一這是關鍵線索……
“小人……小人只是覺得奇怪。”他選擇了折中,“柳司獄腿腳不便,按理說不該把沾滿泥的靴子脫在雨地裏。”
沈百戶的眼神深了些。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陸九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陸九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種更隱晦的、類似鐵鏽的氣息。
“陸九。”沈百戶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
陸九抬起頭,對上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
“大人,”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但這次不是裝的,“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小人只是打更的,恰巧路過……”
“恰巧路過。”沈百戶重復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情緒,“恰巧在柳家七口人被的雨夜,恰巧躲在凶宅牆外,恰巧聞見了凶手可能留下的氣味,恰巧看見了一個影子——這麼多恰巧,你覺得,我會信嗎?”
陸九的嘴唇發。
“小人……小人無話可說。”
“不,”沈百戶退後半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你有很多話可以說。比如,那個影子是什麼身形?高矮胖瘦?穿什麼衣服?腰間那個‘暗紅色的鷹形標記’,到底是什麼樣子?”
陸九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了。
他說了。
他剛才在巷子裏,對那個絡腮胡頭目說的是“好像有個影子晃過去”,本沒提什麼鷹形標記。
沈百戶怎麼會知道?
除非……
除非當時在場的,不止他們這些人。
陸九的腦子裏閃過一道電光——巷子深處的黑暗,那一閃而過的暗紅色。不是幻覺。
有人在暗中看着一切。也許是玄鷹衛的暗哨,也許是別的什麼。而自己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被看在眼裏。
“大人……”陸九的聲音徹底啞了。
沈百戶從年輕隨從手中的托盤裏拿起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黑布,約莫一尺見方,邊緣有燒灼的痕跡。他將黑布展開,鋪在桌面上。
布的正中,用暗紅色的絲線繡着一只鷹。
鷹的形態很奇特:雙翅半展,不是翱翔的姿態,而是俯沖,利爪張開,鷹喙微張。最詭異的是鷹的眼睛——不是繡的,而是兩顆極小的、暗紅色的寶石鑲嵌而成,在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是不是這個?”沈百戶問。
陸九死死盯着那只鷹。
像,但又不太像。他看見的那個標記只是一閃而過,在雨幕和黑暗裏,本看不清細節。但那種暗紅色的、銳利的感覺,是一樣的。
“小人……沒看清。”他最終說,“當時雨太大,只瞥見一點紅色,形狀像鷹,但細節……”
“夠了。”沈百戶打斷他。
他將黑布重新收起,放回托盤。年輕隨從蓋上托盤的紅綢,退到一邊。
年長的那人已經停筆,簿子合上,放在桌上。
房間裏又陷入了沉默。
這次沉默持續了很久。陸九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流進眼睛裏,刺得生疼。他不敢擦。
沈百戶的手指又開始叩桌面。
一下,兩下,三下……
“柳青,”他忽然開口,說的卻是完全無關的事,“承平九年入繡衣使,從九品力士做起,花了八年爬到從八品司獄。此人膽小,謹慎,從不與人結怨。唯一的嗜好是收藏匕首——他家裏有十七把不同樣式的匕首,每一把都價值不菲。”
陸九不明白他爲什麼要說這些。
“柳家七口人,”沈百戶繼續說,“柳青,其妻林氏,長子柳文康十二歲,次女柳文淑九歲,老仆柳忠六十三歲,粗使丫鬟春杏十七歲,還有一個……”他頓了頓,“柳青的母親,七十一歲,癱瘓在床三年。”
每報一個名字,陸九的心就沉一分。
“七個人,”沈百戶抬起眼,“死狀一致。頸側動脈被利器割開,血幾乎流。但屍體臉上沒有痛苦,反而……”他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斟酌用詞,“反而有一種詭異的平靜。像是在睡夢中被。”
陸九的胃裏一陣翻攪。
“現場沒有打鬥痕跡。門栓是從裏面閂上的,凶手要麼有鑰匙,要麼……”沈百戶盯着陸九,“要麼本不需要走門。”
“那雙靴子,”他接着說,“不是柳青的。尺碼對不上,磨損痕跡也對不上。靴底的泥,來自城南的‘紅土坡’,那種土質全京城只有那一處有。”
“甜腥味,是‘西域龍血檀’混合‘屍油’焚燒後的氣味。龍血檀是貢品,只有宮裏和少數幾個王府有。屍油……”他冷笑一聲,“黑市上倒是不難弄到。”
陸九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這些信息像一塊塊碎冰,堆在他心上。
“現在,”沈百戶身體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告訴我,陸九。一個普通的更夫,爲什麼會卷入這樣一樁案子?爲什麼凶手前腳剛走,你後腳就出現在現場?爲什麼你身上……”他的目光落在陸九的衣角,“有紅土坡的泥?”
陸九猛地低頭。
自己的褲腿和鞋面上,確實沾着暗紅色的泥漬——那是他白天在紅土坡附近幫人卸貨時沾上的。他本沒注意,更沒來得及清理。
“大人!”他撲通一聲跪下了,鐵鏈譁啦作響,“小人冤枉!小人白天在紅土坡做短工,這才沾上了泥!小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求大人明察!”
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青磚的寒意透過皮膚鑽進骨頭裏。
陸九能感覺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沈百戶開口了。
“帶下去。”他說,“關進丙字七號牢房。”
門開了。兩個玄鷹衛進來,將陸九從地上拖起來。
“大人!大人明察啊!”陸九掙扎着喊。
但沈百戶已經不再看他,而是對那年長的說:“去查他今的行蹤。紅土坡所有貨棧、碼頭,一個不漏。”
“是。”
陸九被拖出了房間。
雨還在下。院子裏,槐樹的枝葉在風裏搖晃,投下扭曲的影子。他被押着穿過院子,走進西廂房——那裏有一道向下的階梯。
階梯很長,兩旁的牆壁上着火把,火光跳動,將人影拉長又縮短。越往下走,空氣越冷,黴味越重,還夾雜着一股難以形容的、像是腐爛物混合排泄物的氣味。
終於到了底。
一條狹窄的通道,兩側是一間間牢房。鐵柵欄後面,隱約能看見蜷縮的人影。有人呻吟,有人低笑,還有人在用指甲劃牆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丙字七號在通道盡頭。
牢門打開,陸九被推進去,鐵鏈被解開,但手腕上的鐐銬還留着。門“哐當”一聲關上,落鎖。
牢房很小,不到五尺見方。地上鋪着溼的稻草,牆角放着一個破木桶,散發着尿味。沒有床,沒有桌椅,只有一堵牆。
陸九靠着牆滑坐到地上。
稻草的溼氣立刻浸透了褲子。他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
遠處傳來不知哪個牢房裏犯人的嚎叫,淒厲得像野獸。
不知過了多久,隔壁牢房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新來的?”
沙啞,蒼老,帶着濃重的京城口音。
陸九抬起頭。
透過柵欄的縫隙,他看見隔壁牢房裏坐着一個老頭。頭發花白,衣衫襤褸,但臉上卻帶着一種詭異的笑容。
“看你這樣,是犯了什麼事兒啊?”老頭問。
陸九沒說話。
“不說?嘿,老頭子我在這兒待了三年了,見過的人多了。”老頭湊近柵欄,露出一口黃牙,“被玄鷹衛抓進來的,要麼是窮凶極惡的江洋大盜,要麼是牽扯進‘那種案子’的倒黴蛋。你嘛……看着不像大盜。”
陸九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種案子?”他聽見自己問。
老頭嘿嘿笑起來,聲音像破風箱。
“還能是哪種?見不得光的,說不出口的,沾了‘髒東西’的案子。”他壓低聲音,“這地牢裏,丙字號關的都是你這樣的——要麼是證人,要麼是嫌疑人,要麼……就是祭品。”
祭品。
兩個字像冰錐,扎進陸九的耳朵裏。
“老丈……”他啞聲問,“您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老頭笑了,笑聲裏滿是蒼涼,“三年前,我也是這麼被關進來的。隔壁牢房的小夥子,跟你現在一個樣。三天後,他沒了。”
“沒了?”
“沒了。”老頭重復,“夜裏被提走,再沒回來。第二天,牢頭來換稻草,我問人去哪兒了。牢頭說……”他頓了頓,“‘喂鷹了’。”
火把的光在通道裏跳動。
陸九看着隔壁牢房老頭臉上的皺紋,那些皺紋在光影裏深得像刀刻。
“喂……鷹?”他重復。
老頭沒回答,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用手指在布滿灰塵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圖形。
一只鷹。
俯沖的姿勢,利爪張開。
暗紅色的、寶石鑲嵌的眼睛,仿佛在塵土裏,也泛着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