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房間裏安靜的可怕。
這時,忽然有人闖了進來。
“給你發消息怎麼不回呢,你這個報告出來了,看看吧!”
來人是我和霍君的共友黃錦林。
他也是學醫的,不過是內科。
今早我來復查,有個報告要晚點出來。
我便拜托他出來後給我發個消息我再過去拿。
沒想到他會送來。
“不是我說你啊老霍,你老婆的心肺功能有點受損,平時工作太辛苦了,生活中你還是得幫她分擔一點。”
“平時少熬夜,適當吃點滋補的東西。”
霍君拿過報告認真看了看。
愧疚道:“你不是普通的感冒嗎,怎麼會這麼嚴重呢?”
以前談戀愛的時候。
我多少會有點矯情。
總是希望他可以給我更多的關注。
但凡我身體不舒服,巴不得他晝夜難眠。
可現在,他卻連我的身體狀況都不清楚。
我竟然也無所謂。
只是淺笑道:“上了年紀了,不比小姑娘,身體總是有點毛病的。”
見我沒有發脾氣。
霍君反而慌張起來。
“蓉蓉,我跟她真的沒什麼,我就把她當妹妹。”
“要有什麼,我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啊!”
“她是懷了孕,不過不是我的,是......反正不是我的,你不信的話,我們可以抽羊水去做親子鑑定。”
這時,門外忽然一陣哄鬧。
宋瑗慌裏慌張地從護士站跑來。
“不好了,許醫生要跳樓了。”
所有人都神色大變。
霍君更是三步並作兩步地飛奔過去。
平時那麼注重形象的人,連鞋子都差點弄丟。
可見一定是擔心到極點。
我也跟了過去。
只見許攸站在辦公桌上,半個身子探出了窗外。
“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給霍哥惹了這麼大的麻煩,我也很抱歉。”
“秦姐姐,你別跟霍哥離婚,他本不愛我,他的心裏只有你。”
“都是我癡心妄想,糾纏他。”
霍君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別這樣,你先下來。”
“孕婦情緒不能太激動,對孩子不好。”
許攸帶着哭腔道:“這孩子本來也不該來到這個世界上,沒了就沒了吧......霍哥你一定很討厭我吧,自從我回來,就一直在給你添麻煩。”
“你是不是更加覺得當初沒答應我的表白是對的!”
霍君叫其他人先出去。
屋子裏只剩下我們三個。
“許攸,你老實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你要知道,一個孩子是不可能綁住他的!”
許攸的眼淚譁啦啦往下掉。
“那我能怎麼辦,我要是不答應他,我連港城戶口都辦不下來。”
“可是沒有港城戶口,我本沒辦法留在你身邊。”
“我只是想要留在你身邊,我不會給你們夫妻添麻煩的!”
“我一定會離你們遠一點!我只想看到你!”
說完,許攸哽咽,委屈地看着我。
在門板上。
等着故事的後續。
我也很想知道,霍君到底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畢竟撒了那麼多謊,總要圓回來吧。
霍君沉默了許久,嘆息道:“這些都不重要,你先冷靜冷靜,孩子最好還是別留。”
“你自己都還是個孩子,生下來是一個累贅。”
“如果醫院需要家屬籤字,我願意去給你籤。”
“畢竟要不是我拒絕了你選擇了蓉蓉,你也不必爲了個戶口委身給那麼一個老男人,都是我們對不住你。”
從他們的談話裏,我得知了事情的部分真相。
原來許攸爲了一個戶口,跟醫療系統的某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輩發生了不正當關系,還懷上了孩子。
別說這前輩還真是寶刀未老老當益壯!
難怪霍君剛才欲言又止。
原來是不敢說出真相。
至於房子車子的事,也有了更真實的解釋了!
是爲了拍前輩馬屁啊!
想到這我沒忍住噗嗤笑出聲來。
但這件事怎麼能怪我?
許攸是有戶口的。
以前在鄉下。
後來讀書的時候遷去了北方。
畢業後,因爲遲遲沒能找到工作,才不能落戶港城。
如果她這麼愛霍君,怎麼不能爲了霍君努努力呢?
連備考的苦都吃不起。
一心只想走捷徑。
也只有霍君這種男人才能被她愚蠢的漏洞百出的謊言騙得團團轉了。
可我只喜歡聰明的男人。
他配不上我。
6
這時,宋媛又叫來了醫院出名的好大姐來給自己的姐妹兒許攸做思想工作。
“你還年輕,自搞不得啊,什麼事都能慢慢解決。”
趁着他們說話,我轉身離開了醫院。
等到霍君下班回家。
他幾乎要以爲自己走錯了家門。
屋子裏空蕩蕩的。
陽台上我養的蘭花全都不見了。
他着急地回到臥室打開衣櫃。
只剩下他自己的衣服。
看上去有些形單影只的味道。
衛生間裏成雙成對的漱口杯,牙刷。
還有我的護膚品。
也全都不見了。
這個家,似乎已經沒有了我生活過的影子。
就在從醫院回來後。
我拖着行李箱離開了港城。
上飛機前我丟掉了手機卡,打算從此和港城所有的一切都說再見。
我去了蘇黎世。
一個和港城有八個小時時差的地方。
上一次來這裏,還是大學畢業那年。
我和霍君存了很久的錢報了一個旅行團。
我們第一次滑雪。
第一次見到壁爐。
第一次在異國他鄉的大街上,看繁華的夜景。
那時候我們牽着彼此的手。
發誓十年以後再來。
“到時候我們就不報團了。”
“我們住最好的酒店,吃米其林餐廳,滑雪服買最貴的,好不好?”
現在還沒有十年。
我們也不會再有十年了。
這幾年我玩命地工作。
存下了一筆不小的存款。
如今派上了用場。
我把我年少時想做的事全都做了一遍。
滑雪的時候摔進瑞士帥哥教練的懷裏。
然後哈哈大笑。
還去拜訪了幾位來瑞士留學的學長學姐。
完成了一次跨國同學聚會。
他們誇我:“在學校的時候你就不一般,果然這才畢業幾年,都已經是港城業內頂尖人才了。”
“不過要論經濟學,瑞士的經濟學也不差呢。”
我在瑞士旅遊期間。
還寫了一篇關於國內外經濟學差異的論文。
發表在了國內一流期刊上。
被多個媒體轉載。
還有許多泰鬥、精英,點評了我的論文。
他們說我是難得的經濟學天才。
是真正的東方美人。
甚至有瑞士的公司開出高額年薪想要我留下來。
可我選擇了拒絕。
我只是出來旅遊。
我終究還是要回到我的祖國去。
我愛那一片山河。
7
霍君一直都說我心高氣傲,太過強勢。
太有主見。
他說我這樣的脾氣,相處起來很有壓迫感。
不夠輕鬆。
所以有一段時間,我嚐試着改變自己。
也想做一回他心目中的小女生。
可後來我才發現,我錯了。
一個女生有主見,獨立自主,不等於強勢。
反而真正出色的女性,都是不依附於男人的存在。
所以分開以後。
我雖然暫停了工作。
卻在學術上取得了突飛猛進的成長。
回國後,馬上有公司向我拋出了橄欖枝。
就在我猶疑不定的時候。
霍君找上門來了。
“蓉蓉,我們回家。”
我拒絕了他:“我的律師應該跟你談過了,我要離婚。”
“財產分割的細節,你直接跟律師說就行,別的咱們沒什麼好談的。”
霍君着急道:“我說了我不要離婚。”
“我跟許攸什麼也沒有!我只不過是想借她跟領導搞好關系!我並沒有背叛你!”
“車子我換掉了,房子我也給你要回來了。”
“你爲什麼還不能原諒我?”
他總是這樣。
犯了錯之後再來彌補。
嬉皮笑臉地跟我說什麼:“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浪子回頭金不換,老婆你就原諒我吧。”
我便輕易原諒了他。
可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世界上最難的事,就是破鏡重圓。
“許攸她已經離開港城了。”
“你也知道那位的原配不是什麼好惹的,叫人活活把她打流產,又威脅她再不走,就把她的個人信息還有一些大尺度的照片公布出去,總之鬧得很大。”
“現在港城所有的醫院,沒有人敢接收她。”
這些我其實知道。
早在回國前,在瑞士碰到黃錦林的時候。
就聽他提起過。
說我走後霍君瘋了一樣找我。
許攸見這條路走不通,只能硬着頭皮想要問那位大人物要點好處。
誰知道消息卻陰差陽錯被原配看到。
原配不動聲色。
趁大人物去內陸出差的時候。
帶着人把許攸堵在了醫院的停車場。
打的是血流成河。
要不是有人路過,只怕她的小命都要交代在那裏。
霍君確實把房子收了回來。
許攸本來不肯走。
霍君直接叫搬家公司把她的東西丟了出去。
然後換了密碼鎖。
並且請了年假,換了手機號碼。
許攸找不到他,只能訕訕地離開了港城。
“霍君,離婚是我們之間的感情出了問題,許攸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到底是爲什麼。
其實我也說不清楚。
有可能是因爲那張親屬卡。
或者是他背着我借汽車和房子給許攸。
又或者是我生病期間,他的不聞不問漠不關心。
不過已經過去了這麼久,其實我也沒那麼在乎了。
霍君紅了眼:
“蓉蓉,那你說到底是因爲什麼啊,我都可以改的。”
“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他。
“算了吧,都過去了。”
因爲有些事不知道該怎麼說。
從前我本不敢相信,我會這麼淡定地說出我不喜歡霍君了這句話。
讀書的時候,霍君在我眼裏就是發光的存在。
但我現在是真的不喜歡他了。
以後,一輩子,都不喜歡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夢見我們回到了大學。
可這一回,當霍君對面走來的時候,我沒有選擇上去表白。
反而掉頭離開。
他追過來:“蓉蓉,你不是有話跟我說?怎麼走了?”
我揮了揮手。
“我想說,再見,霍君。”
就在這時,我忽然被報警器的聲音吵醒。
只聽見屋外一陣詭異的腳步聲。
在黑暗中分外清楚。
我整個人汗毛倒立。
手裏握着手機,卻一動也不敢動。
直到那人推開門進來。
借着月光,我才發現。
竟然是霍君!
“你要什麼?”
他捂住我的嘴。
“蓉蓉,我不要離婚,別離婚好不好!”
“你冷靜一點!”我想要先穩住他,“你深夜偷偷潛入我家,你這是犯罪!”
霍君的手又溼又冷。
“蓉蓉,我沒辦法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酒氣和絕望。
“我不能沒有你。”
我奮力掙扎,膝蓋頂向他腹部。
他悶哼一聲,卻依舊死死壓住我。
“放開......”我從指縫間擠出聲音,“你這是非法拘禁!”
霍君反而笑了,那笑容讓我脊背發涼:
“那我們就是夫妻矛盾,警察來了也只能調解。”
他把我拖向儲物間。
那是個不到三平米的小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實木門。
我有幽閉恐懼症,霍君比誰都清楚。
大學時有一次電梯故障,我被困了二十分鍾,是他撬開電梯門把我抱出來。
我在他懷裏抖得像片葉子,他一遍遍說“別怕,我在”。
現在,他要親手把我關進更小的籠子裏。
“不......霍君,不要......”恐懼讓我聲音變了調。
“只要你答應不離婚,我馬上放你出來。”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裏面漆黑一片。
“我們好好談談,就像以前一樣。”
“我們已經沒什麼好談的了!”
他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那就等你願意談爲止。”
門被重重關上。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我癱坐在地上,心跳如擂鼓,冷汗浸透了睡衣。
門外傳來霍君的聲音,隔着門板有些模糊:
“蓉蓉,我愛你,我真的愛你......我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會犯的錯。”
我咬着牙不回應。
“許攸已經走了,一切都過去了。”他聲音低下來。
“我們可以重新開始,生個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嗎?”
“和你的孩子?”我終於開口,聲音在顫抖。
“我怕他遺傳你的自私和虛僞。”
門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走開的腳步聲,然後是大門開合的聲音。
時間在黑暗中變得模糊。
我摸索着牆壁站起來,試圖找到任何可以撬門的工具。
但儲物間裏除了幾個空紙箱,什麼都沒有。
手機在臥室充電。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回憶心理學課上學到的應對技巧:想象開闊的地方,回憶愉快的經歷......
門外突然傳來響動。
我立刻屏住呼吸。
“秦蓉?”一個壓低的聲音,“你在裏面嗎?”
是黃錦林。
“錦林!”我撲到門邊,“我在這裏!門被鎖了!”
“他馬上可能回來。你有辦法嗎?”
“正在破解。”黃錦林聲音沉着,“我帶了工具,但需要時間。你還好嗎?”
“不太好。”我實話實說,“這裏太小了。”
“堅持住。想想你在蘇黎世滑雪的樣子,那麼高都不怕。”
我苦笑。滑雪是自由,這是囚禁。
鎖芯傳來咔噠聲。
門打開的那一刻,走廊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黃錦林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能走嗎?”
“能。”我抓緊他的手臂,“快走。”
我們剛走到客廳,大門就開了。
霍君站在門口,手裏提着便利店袋子。
看到黃錦林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你們......”他袋子掉在地上。
黃錦林擋在我身前:“霍君,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我們在解決問題!”霍君眼睛通紅,“這是我們的家事,輪不到你管!”
“非法拘禁是刑事犯罪。”黃錦林舉起手機,“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
霍君愣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看着我的眼睛,聲音突然軟下來:
“蓉蓉,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
“你早就失去我了。從你給許攸開親屬卡的那一刻,從你把我公寓給她住的那一刻,從你每一次說‘她不過是個孩子’的那一刻。”
警笛聲由遠及近。
霍君頹然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這個曾經在手術台上冷靜從容的男人,此刻蜷縮得像只蝦米。
警察進來時,他沒有任何反抗。
我被帶去錄口供。
黃錦林全程陪同。
“他會判多久?”做完筆錄後我問。
“非法拘禁,情節嚴重的話,三年以下。”黃錦林遞給我一杯熱水。
“但更重要的是,你可以馬上離婚。這種情況,法院會支持你。”
我點點頭,看向窗外。
天快亮了,晨光熹微。
“其實我一直喜歡你。”黃錦林突然說,聲音很輕。
“大學時就喜歡。但那時你和霍君......所以我什麼都沒說。”
我轉頭看他。
“現在說這個不合適。”我實話實說。
“我知道。”他笑了,“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值得被好好對待。不是作爲誰的附屬,不是需要被‘哄’的女人,就是作爲秦蓉本人。”
我眼眶一熱,急忙低頭喝水。
霍君的審判比想象中快,一年六個月。
開庭那天,霍君穿着囚服,整個人瘦了一圈。
最後陳述時,他看着我說:
“蓉蓉,對不起。我是真的......搞砸了一切。”
我沒有回應。
離婚判決在他入獄後一個月下達。
財產分割很簡單。
我的公寓歸我,婚房賣掉的錢一人一半。
我們沒有孩子,所以切割得淨利落。
離開法庭那天,港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雨。
黃錦林撐傘送我:“接下來什麼打算?”
“離開一段時間。北京有家研究院給我發了邀請,我想去試試。”
“還會回來嗎?”
“也許,也許不。”我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我需要一個沒有回憶的地方重新開始。”
他點點頭,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
“這個,等你安定下來再打開。不是戒指,別擔心。”
我接過,放進口袋:“謝謝。爲了一切。”
“一路順風,秦蓉。”
飛機起飛時,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座生活了十年的城市。
它曾經裝着我所有的愛情、夢想和青春。
現在,它裝着我所有的教訓。
北京的生活忙碌而充實。
三個月後的某個周末,我終於打開了黃錦林給的盒子。
裏面是一枚書籤,銀杏葉的形狀,上面刻着一行小字:
“自由的風永遠吹向高處。”
我笑了,把它夾進正在讀的書裏。
又過了兩個月,我收到一封從港城寄來的信。
是霍君,從監獄寄出的。
蓉蓉:
你好嗎?
這裏每天晚上九點熄燈。
黑暗中,我有很多時間思考。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愛的從來不是真實的你,而是我想象中的你。
那個永遠理智、永遠堅強、永遠會原諒我的你。
真正的你需要被傾聽、被尊重、被平等對待。
而我只會要求你“別計較”“別生氣”“別那麼強勢”。
許攸的出現不是原因,只是結果。
是我內心卑劣的投射。
既想要體面的婚姻,又想要被崇拜的虛榮。
傷害你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刑期還有十個月。
出來後我打算離開港城,去西部支邊。
那裏需要醫生,也需要一個重新做人的人。
不奢求原諒,只希望你知道,我真的很抱歉。
祝你一切安好。
霍君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後放進抽屜最深處。
手機響了,是研究院的同事林深:
“秦老師,關於那個聯合研究,我有些新想法,方便聊聊嗎?”
“好啊,咖啡廳見?”
“行,老地方。”
掛斷電話,我拿起外套和筆記本。
推開門時,陽光正好灑滿走廊。
風從樓道盡頭的窗戶吹進來。
很輕,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