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蘭吃過早飯,把豬食煮了,豬喂了。
李三妞一直無視她,不跟她說話。
寶蘭曉得她是故意的,先冷着她,等她心裏七上八下後再和她講家裏的難處,講她的不得已,到這時如果寶蘭還沒低頭,她就要尋死覓活了。
寶蘭發現自己以前真是個傻子,被她媽玩得團團轉。
她找了個空背簍,帶上砍柴刀,去後山砍柴。
寶梅要去地裏翻紅薯藤,順便把豬草背回來。
兩人結伴走到山腳下的紅薯地裏,寶梅一路欲言又止。
寶蘭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一路走得飛快,從岔路鑽到林子裏去了。
她本來是要砍柴的,沒想到林子裏冒出許多菌子。
前兩天下過雨,可能沒人上山,這些新長出來的菌子還沒被人采走。寶蘭喜上眉梢,這可是好東西,城裏人喜歡吃,背到供銷社貨棧,能賣到一塊錢一斤!
她趕緊放下背簍,先薅了兩把鬆針鋪在背簍底部,開始撿菌子。
生活在農村,口耳相傳天然知道哪些菌子吃得,哪些有毒。
口感粗糙但異常鮮美的青岡菌,一掐就冒白色漿子的漿菌,掰開菌肉呈海綿狀結構的蜂窩菌,還有顏色金紅的鬆菌。
碰到顏色緋紅或是形狀精致小巧的漂亮菌子就一腳踢開。
寶蘭勤勤懇懇地撿着,在這片林子裏撿了滿滿一背簍。
對面還有一片鬆林,肯定也有菌子,她打算把菌子背回去後再來一趟。
回去碰到三叔家的菊妹,寶蘭趕緊讓她去拿背簍撿菌子。
寶蘭沒把菌子倒出來以免磕壞,她換了一個背簍,又叫上和她玩得最好的定清,三人去到對面的鬆林,厚厚的鬆針裏鑽出來一個又一個菌子。
這邊土質比那邊肥,菌子成片成片地長。
三人好像蝗蟲過境,把菌子一鍋端。
定清高興壞了:“自從上月撿了一回後再沒碰到過,沒想到今天有這麼多。”
寶蘭:“我打算一會兒就去供銷社賣掉,你們去不去?”
定清:“去啊!正好我的零花錢快用完了,這些菌子就是及時雨,哈哈。”
定清爸爸是村長,媽媽是村裏的赤腳大夫,家庭條件在三人中最好,她跟着寶蘭掙的零碎錢都留着自己花,她爸媽不管。
寶菊抿着嘴笑,“我也去。”
寶蘭拍板:“那咱坐船去,快,省得走路顛蔫吧了不好看,被壓價。”
定清和寶菊都應下。
紅沙村背面靠山,前面臨河。河叫陶河,據說是以前河下遊有個非常有名的燒陶工,找他買陶的人多了也就順嘴給這條河取了名兒。
現在河上還能行三板船,等下個月枯水期到了後就走不動船了。
寶蘭有兩背簍菌子,她也沒喊大姐寶梅,跟定清一起合力把多的那背簍菌子提上,到橋那邊等船。
不一會兒就有三板船下來,上面只有撐船的老艄公,她們仨正好能坐下。
“鎮上去啊?”
定清樂呵呵的:“對,我們賣菌子去。”
艄公看了眼她們的背簍:“你們運氣好呀,聽說菌子都一塊二一斤了嘞。”
三人互相看看,都感到驚喜。
從紅沙村到大嶺鎮走路要兩個多小時,坐船順流而下只要二三十分鍾。
很快就到大嶺鎮的牛角驛了。
陶河自西北向東南流,在牛角灣匯入長江,對面就是清江縣城。
寶蘭看向江面對岸的清江縣,還有寬闊的長江。
長江會經過哪些城市呢?
她只知道清江縣城,往上是鳴鳳市,往下就出省了。
寶蘭朝望不到盡頭的長江上遊看了會兒,在定清的催促下收回視線,背上菌子下船。
下水船費一毛一個人,上水難,需要一毛五。她們三個帶了貨,每筐多收五分錢。寶蘭要付兩毛船費,兩三毛都能買半斤豬肉了,可見坐船不便宜。
牛角灣是大嶺鎮最熱鬧的地方。建國前這裏是個小碼頭,建國後大嶺鎮供銷社在這邊開了個貨棧,把村裏的諸如雞蛋蔬菜小米柴火之類的農副產品收上來用船運到長江對岸的清江縣,甚至是更遠的鳴鳳市區,供應城市居民。
以前村裏的東西只能賣給鎮上的人,價錢低,有時還賣不掉,村民都不樂意把東西往鎮上送。
自從供銷社把貨棧開起來後情況就不一樣了,貨棧給的價格公道,收東西來者不拒,把農戶高興壞了,自家種的瓜果蔬菜都往鎮上挑。
這會兒貨棧前已經排起長隊了。
寶蘭三個趕緊綴到尾巴上排上隊。
前面的人看到她們背簍裏都是菌子,羨慕極了:“早上剛撿的?哪個山頭撿這麼多啊?”
定清嘿嘿笑:“我們村後山撿的。”
“你們哪個村啊?”
“紅沙村呀。”
“怪不得,紅沙村遠嘛,像附近的柳家村,張家店,早就背來賣了。”
“嬸嬸,菌子現在多少錢一斤呀?”
“前些天價高,一塊二毛五都收,這兩天應該掉價了。”
寶蘭聽着定清和嬸子們說話,跟着隊伍慢慢往前移動。
排了一會兒隊,很快輪到她們了。
定清是個自來熟,和貨棧的收貨員搭話:“小哥,菌子多少錢一斤?”
“菌子?”收貨員把她們背簍上蓋着的南瓜葉子撥開看了眼,看到菌子很新鮮,一朵一朵的沒有什麼磕碰痕跡,露出滿意之色,“你們的菌子成色好,雜菌按一塊一毛八收,來這邊過秤。”
雖然沒賣上一塊二,一塊一毛八三人也很滿足。
寶蘭三個按照指示把菌子騰到貨棧的竹筐裏各自過了稱。
別看滿滿一背簍的貨,但菌子經不得壓,柄子支棱着很占空間,寶蘭她們這種中號背簍最多裝六七斤。
最後寶蘭兩背簍稱出來有十三斤四兩,寶菊七斤一兩,定清有六斤二兩。
收貨員寫了單子,領着三人到櫃台拿錢。
寶蘭拿到十五塊八毛一分,看着手裏有零有整的一疊錢,她飛快給這些錢安排了用處。
爸媽知道她出來賣菌子,寶蘭就說菌子一塊一斤,給他們交五塊。昨天晚上才吵過架,她大張旗鼓地留私房錢爸媽只會以爲她在置氣,不會跟她掰扯。
反正他們後面會找機會把錢從她手上摳出來。
寶蘭和寶菊定清對好口供,叮囑她們把菌子價格說成一塊,兩人都答應下來。
賣了菌子,定清到供銷社稱了一斤桃酥,八毛四一斤。
見寶蘭啥都不買,定清很奇怪,問:“你不買啊?”以前寶蘭也會買些雜糖桃片糕什麼的回去的。
寶蘭搖頭:“不買,我現在差錢。”
“差錢?”定清聞言把錢卷從兜裏掏出來給她:“你差錢把我的拿去用啊。”
好姐妹對她這麼大方,寶蘭心情都舒暢了,謝過她的好意,“不用,我缺了再找你借。”
“行。”
旁邊寶菊也猶豫着把錢向她半遞過來,寶蘭心裏暖暖的,讓她把錢收好:“三叔肯定要找你要,你多少給自己留一點。”
寶菊不好意思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