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清晨就開始下。
起初只是稀疏的幾滴,敲在二樓窗檐的鐵皮雨搭上,發出“嗒、嗒”的單調聲響,像老式鍾表的秒針。藤原椿在睡夢中皺了皺眉,無意識地將臉埋進枕頭深處。她討厭雨天——空氣裏那股揮之不去的溼感會滲進骨髓,讓舊傷隱隱作痛。不是身體上的傷,是更深的地方。
等到天色泛出魚肚白時,雨勢已經織成了細密的網,籠罩着整個老街區。椿睜開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紋看了三分鍾,才慢吞吞地坐起身。頭發睡得有些亂,她懶得整理,赤腳走到窗邊。
玻璃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窗外的世界被切割成無數扭曲的碎片。街對面的豆腐店剛拉起卷簾門,老板娘系着白色圍裙站在檐下,仰頭看天,嘆了口氣。送報紙的少年騎着自行車飛馳而過,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道短暫的水幕。
椿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開始計數。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一百零五……”
這是她從國中一年級養成的習慣。那年的梅雨季特別長,長得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要發黴腐爛。母親帶她去看心理醫生,那個戴金邊眼鏡的溫和男人說:“椿小姐,當你感到焦慮時,試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具體的事物上。數數呼吸,數數腳步,什麼都行。”
她選擇了數雨滴。
從檐角滴落的,每一滴都清晰可辨。當數字突破五百,心跳會慢慢平復;突破一千,呼吸會變得均勻;數到兩千時,那種喉嚨被無形之手扼住的感覺才會徹底消散。
今天數到四百二十七時,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起來。
椿的動作頓住了。雨滴從“四百二十七”變成“未知的擾項”。她盯着那閃爍的屏幕,像盯着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是母親。
她幾乎能猜到內容。上周的電話裏,母親用那種小心翼翼的、帶着討好意味的語氣說:“小椿啊,佐藤阿姨的兒子下個月從美國回來,聽說在硅谷做得很好呢。媽媽幫你約了見個面好不好?就當交個朋友……”
她當時怎麼回答的?
“最近工作很忙,直播要準備新企劃,可能沒時間。”
蒼白的借口。連她自己都不信。
手機還在震。椿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劃開接聽鍵。
“媽媽。”
“小椿,起床了嗎?吃早餐沒有?”母親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夾雜着大洋彼岸的晨間喧鬧——父親在背景裏問咖啡在哪,弟弟在抱怨找不到書包。那些聲音熟悉又遙遠。
“剛醒。”椿說,聲音有些啞,她清了清嗓子,“有什麼事嗎?”
“就是上次說的那個……”母親頓了頓,“佐藤阿姨的兒子,行程提前了,這周末就回來。媽媽幫你約了周六下午,在銀座的那家法式甜品店,記得嗎?你小時候很喜歡他們家蒙布朗的。”
胃部開始抽搐。
“這周末我有直播安排。”她說,指甲無意識地摳着窗框的漆皮,“改期可能……”
“小椿。”母親的聲音低了下來,那是她準備說重話的前兆,“你已經二十五歲了。媽媽不是催你結婚,但至少要開始接觸一些人吧?整天待在那個老房子裏,對着鏡頭做飯,能遇見什麼人呢?”
椿咬住下唇。窗玻璃映出她蒼白的臉,眼睛下有淡淡的陰影。
“我知道你……不太擅長和人打交道。”母親的語氣軟了下來,“但這個男孩子我見過照片,很斯文,性格也好。就當去吃個甜品,聊不來就找個借口走,好嗎?”
沉默在蔓延。雨聲填充了每一寸空隙。
“……地址發我。”椿最終說。
掛斷電話後,她重新把額頭抵回玻璃。
雨滴計數被打斷了,得從頭開始。
“……一、二、三……”
數到一百三十的時候,視野邊緣有什麼動了。
起初只是個模糊的影子,在街對面的電線杆旁,像一株突然長出來的灰色植物。椿眨了眨眼,調整焦距。
是個男人。
撐着黑色長柄傘,傘面微微前傾,遮住了上半身和臉。只能看見他穿着灰色風衣——不是時下流行的寬鬆款,而是剪裁合身的經典款式,肩線平直,下擺停在膝蓋上方精確的位置。深色長褲,系帶皮鞋,鞋面被雨水打溼,泛着暗沉的光。
他就那樣站着,面朝楓亭莊的方向,一動不動。
椿停止計數。
推銷員?不,這種天氣,哪個推銷員會一大清早站在雨裏發呆。快遞員?可他兩手空空,沒有包裹。迷路的遊客?這老街區沒什麼景點。
也許只是路人,在等雨停。
但下一秒,男人動了。
他彎下腰——動作很穩,甚至帶着一種刻意的儀式感——從內側口袋取出什麼,塞進楓亭莊院門的門縫裏。然後直起身,後退半步,重新撐穩傘,恢復成之前的站姿。
整個過程中,他沒有按門鈴,沒有敲門,沒有試圖確認屋裏是否有人。
就像……就像他只是來遞一封信,遞完就完成使命,剩下的事與他無關。
椿的心髒輕輕抽緊。
招租啓事。
一周前,她在社區公告欄貼了手寫的那張。白紙,軟筆,用她畫畫時最順手的筆觸寫着:
「楓亭莊一樓出租。一居室,帶小院。要求:愛淨、安靜、不養寵物。月租七萬元,押二付一。有意者請先郵箱聯系:tsubaki.f@gmail.com」
沒有留電話。她害怕突如其來的鈴聲,害怕陌生人直截了當的詢問。郵件至少給她緩沖時間,可以字斟句酌地回復。
三天裏收到四封諮詢郵件。第一封問“能不能便宜點”,她回復“抱歉不能”後就沒了下文;第二封問“可不可以養倉鼠”,她回復“不可以”後對方再沒回復;第三封直接問“你單身嗎”,她刪除了郵件;第四封倒是正經,但對方要求“今晚就看房”,她以“不方便”婉拒了。
之後,郵箱再沒有新郵件。
她以爲這事會不了了之。
可現在,這個不請自來的男人站在雨裏,往她門縫裏塞了什麼東西。
椿的手指攥緊了窗簾。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該下去嗎?
胃部的抽搐加劇了。那種熟悉的、冰冷的感覺順着脊椎爬上來——社交恐懼症發作的前兆。心跳開始加速,手心滲出薄汗,喉嚨發緊。
和陌生男性面對面說話。光是想象這個場景,皮膚就開始發癢。不是比喻,是真的癢,像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下蠕動。醫生把這叫做“軀體化症狀”,是焦慮的另一種表達。
可是……
雨還在下。男人依舊站着,傘面上的雨水匯成細流,沿着傘骨滑落,在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站姿沒有絲毫鬆懈,背挺得筆直,像軍校裏訓練出來的。
他在等。
等什麼?等有人發現那張紙?等雨停?還是等一個不可能出現的回應?
椿咬住嘴唇。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數雨滴吧。數到一千,如果他還在,就下去。
“……四百五十一、四百五十二……”
數到六百三十時,男人微微動了動。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動作很輕,但椿注意到了。然後他換了個支撐腳,重心從右腳移到左腳。很細微的調整,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本察覺不到。
他在看時間。他還有別的安排。
椿突然有種莫名的愧疚。讓人在雨裏等這麼久,太失禮了。即使對方是不請自來。
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轉身,離開窗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