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賴子他怒極了,順手抓起了桌邊那把用來切紅薯的菜刀。
“老子弄死你們!”二賴子紅着眼睛
“不要!”許流蘇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沖過去阻攔,卻被一個狗腿子死死按住。
二賴子舉起菜刀,並沒有砍向林招娣,轉身朝着地上的李鐵柱狠狠剁了下去。
“噗嗤——”
鮮血飛濺。
李鐵柱甚至來不及哼一聲,那顆頭顱便滾落在地。
“鐵柱!!!”
許流蘇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二賴子看着滾落在腳邊的人頭,也愣了一下,隨即啐了一口:“媽的,晦氣!老子本來只想玩玩你媳婦,誰讓你這廢人不知好歹!”
他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的許流蘇,眼中閃過一絲狠戾:“這女人老子要定了,給你們幾天哭喪的時間,兄弟們,走!”
三個無賴大搖大擺地走出了李家的院門,仿佛剛才的不是人,而是一只雞。
……
夜幕降臨,許流蘇抱着天賜,跪在李鐵柱的屍體旁。林招娣已經醒了過來,她沒有再哭,手裏拿着一塊白布,顫抖着想把頭綁回去。
那是母親給兒子最後的體面。
“娘……”許流蘇聲音嘶啞,“我們……我們去告官吧。”
林招娣的手頓了一下:“告官?去哪裏告?怎麼告?”
“去鎮上!去縣衙!二賴子了人,他必須償命!”許流蘇猛地抬起頭。
林招娣放下白布“流蘇,二賴子這畜生,平裏橫行霸道,爲什麼沒人敢惹?因爲他那個嫁了人的姐姐,就在鎮上的衙門裏當差,聽說還是個什麼主簿的正頭娘子!這官官相護,咱們去告官,怕是連衙門的大門都進不去。”
“那……那我們就認了嗎?”許流蘇絕望地喊道,“鐵柱死得這麼慘,難道就白死了嗎?”
林招娣捂着口,劇烈地咳嗽起來,“我們沒錢,沒勢,連給鐵柱買口棺材的錢都沒有。去告官,那是拿雞蛋碰石頭。”
“不行!”許流蘇語氣堅定地說道,“娘,就算他姐姐在衙門裏,了人也是要償命的!我不信這天底下就沒有說理的地方!”
看着兒媳婦決絕的眼神,林招娣沉默了。
“好……”林招娣深吸一口氣,從箱底翻出了那對銀鐲子,“這是家裏所有的家當了。明早,我們就去鎮上。”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林招娣用一塊破舊的草席裹住了李鐵柱的屍體,暫時停放在屋裏。許流蘇將天賜背在背上,用一塊布條緊緊綁好,又用頭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悲憤的眼睛。
婆媳踏上了去鎮上的路。
從李家坳到鎮上,要翻過兩座大山,走許久的山路。林招娣畢竟年紀大了,平裏雖然能,但這一路走下來,氣喘籲籲,腿腳發軟。許流蘇也沒好到哪裏去,產後虛弱,又背着重物,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中午時分,兩人終於拖着沉重的步伐走進了青溪鎮。
許流蘇和林招娣站在氣派的縣衙門口,看着那高聳的牌坊和威嚴的石獅。
“冤枉啊!大人!求大人爲民做主啊!”
還沒等她們上前,就看到縣衙門口已經圍了一群人。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手裏舉着一張狀紙。
“滾!哪來的刁民,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幾個身穿皂衣的衙役從裏面走出來,手裏拿着水火棍,對着那老漢就是一頓亂打。
“我們大人說了,最近忙着審理要案,沒空搭理你們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再敢喧譁,直接杖責三十!”
老漢被打得滿地打滾,哭喊聲漸漸遠去。
許流蘇的心沉了下去。這就是她心中的“王法”嗎?
“娘,我們……”許流蘇有些猶豫了。
“走,進去!”林招娣咬了咬牙,拉着許流蘇,直接跪在了剛才那老漢跪過的地方,“冤枉啊!大人!求大人爲民做主!”
她們的聲音不大,但因爲許流蘇那雖然樸素卻難掩絕色的身姿,還是吸引了不少圍觀的百姓。
“喲,這不是李家坳的許大美人嗎?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人群中突然傳出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
許流蘇抬頭一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說話的人,正是二賴子的那個跟班,此刻正站在不遠處的茶寮裏,一臉戲謔地看着她們。
“看來,二賴子早就防着我們了。”林招娣低聲說道,眼中滿是絕望。
沒過多久,一個肥頭大耳的衙役走了出來。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婆媳倆,並沒有問冤情,而是直接皺起了眉頭:“剛才不是說了嗎?大人沒空!”
“大人,我的夫君李鐵柱被惡霸二賴子活活砍死,求大人捉拿凶犯,還民女一個公道!”許流蘇高聲喊道。
那衙役上下打量了許流蘇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哦?你有證據嗎?”
“全村人都可以作證!二賴子昨天就在我家,他了我丈夫,人證物證俱在!”許流蘇急切地說道。
“哼,空口無憑!”衙役冷笑一聲,“我看是你們婆媳倆想訛詐錢財吧!”
“你胡說!”林招娣氣得渾身發抖,“那畜生明明了人,你們怎麼能包庇他!”
“大膽刁民!竟敢辱罵公差!”衙役臉色一沉,揮了揮手,“來人啊!給我把這兩個瘋婆子叉出去!別在這兒礙眼!”
“不要!你們不能這樣!”許流蘇被兩個如狼似虎的衙役死死架住。
背上的天賜似乎感覺到了母親的危險,開始大哭起來,小手抓着許流蘇的衣領。
“孩子……我的孩子……”許流蘇被衙役狠狠推了一把。
“砰!”
許流蘇重重地摔倒在石階上,背上的天賜也被震得大哭不止。林招娣想要去扶,卻被另一個衙役一腳踹開,滾落在地。
“滾!再敢來鬧事,打斷你們的腿!”
衙役們凶神惡煞地吼道,隨後“哐當”一聲,重重地關上了縣衙的大門。
許流蘇趴在地上,膝蓋磕破了皮,滲出血來。她看着那緊閉的朱漆大門,心中的那點希望,徹底破滅了。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官官相護。
原來,在權勢面前,草民的命,真的不如一條狗。
……
婆媳倆坐在鎮口的樹下,“娘,我們現在怎麼辦?”許流蘇抱着天賜,眼淚無聲地滑落。
林招娣臉色蒼白如紙,她心中涌起一股悲涼。
“流蘇啊……”林招娣聲音沙啞,“娘對不起你,不該讓你抱着希望來這裏受辱。”
“娘,”許流蘇擦眼淚“是這世道不公。既然官門不通,那我們就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林招娣苦笑一聲,“我們兩個婦道人家,帶着個孩子,連飯都吃不飽,能有什麼辦法?二賴子有衙門護着,我們本鬥不過他。”
毫無頭緒的兩個人只能往家走,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
天上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山路泥濘溼滑。許流蘇背着天賜,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着,林招娣走在後面,腳步虛浮,好幾次差點摔倒。
忽然下起了大雨。
“娘,前面有個破廟,我們去避避雨吧。”許流蘇看着渾身溼透的婆婆,心疼地說道。
那是一座荒廢已久的山神廟,裏面雜草叢生。
兩人走進廟裏,許流蘇解開背上的天賜,檢查了一下,孩子雖然淋了點雨,但還好沒發燒。
就在這時,廟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令人作嘔的嬉笑聲。
“讓咱們兄弟幾個在這兒歇歇腳。”
“二哥,你說那李家的小娘子會不會已經回村了?”
“肯定回了,不過那老虔婆和小賤人去鎮上告狀,估計是被趕回來了吧。嘖嘖,想想那小娘子的滋味,老子就渾身難受。”
二賴子!
許流蘇和林招娣瞬間僵住了。
她們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二賴子和他的那幫狐朋狗友!
“噓……”許流蘇死死捂住天賜的嘴,示意婆婆不要出聲,然後迅速抱着孩子鑽進了神像後面的一個破舊神龕裏。林招娣也反應過來,緊隨其後躲了進去。
神龕很小,只能勉強容納她們三人。外面就是二賴子等人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對了,二哥,你姐姐那邊真的能搞定嗎,萬一那兩個女人去縣裏鬧……”
“鬧個屁!”二賴子囂張地說道,“我姐夫那是縣太爺面前的紅人!那兩個賤女人去告狀,連我姐夫的面都見不到!再說了,我都打點好了,就說李鐵柱是自己砍柴摔死的,或者是病死的,誰敢說是我的?就算有人看見了,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活過明天!”
林招娣聽到這裏,氣得渾身發抖。
“娘,別動……”許流蘇壓低聲音。
突然,林招娣猛地推開許流蘇,從神龕裏沖了出去!
“畜生!我要了你們!”
林招娣的聲音淒厲而絕望,她像一頭受傷的母獅,撲向了毫無防備的二賴子。
“什麼人?!”
二賴子嚇了一跳,本能地一腳踹了出去。
“砰!”
林招娣本來就虛弱加上剛才淋雨受寒,這一腳直接踹在了她的心窩上。她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石柱上。
“娘!”許流蘇尖叫一聲,沖了出去。
“喲,這不是李家的婆媳倆嗎?”二賴子看清了來人“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你們居然躲在這兒,是在等老子嗎?”
許流蘇撲到林招娣身邊,抱起婆婆:“娘!娘你怎麼樣?”
林招娣咳出一口鮮血,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流蘇……帶着天賜……跑……”
幾個人圍了上來,堵住了廟門。
許流蘇猛地從懷裏掏出了一把剪刀——那是她從家裏帶出來,準備在路上用的。
“別過來!”許流蘇剪刀抵在自己的喉嚨上,“誰敢過來,我就死在這兒!”
二賴子大笑起來:“死?你舍得死嗎?你死了,這小怎麼辦?嘖嘖,這麼漂亮的臉蛋,死了多可惜啊。”
“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許流蘇吼道。
二賴子眼中滿是狠戾,“給我上!把她手裏的剪刀搶下來!要是她敢傷了自己,我就把這小扔出去喂狼!”
天賜哭得聲嘶力竭,這哭聲喚醒了許流蘇的求生欲。
她猛地睜開眼,並沒有真的刺向自己,而是在那兩個跟班撲上來的瞬間,身體猛地一矮,剪刀狠狠地刺向了其中一個跟班的大腿!
“啊——!”
鮮血噴涌而出,那跟班慘叫着倒在地上。
“找死!”二賴子大怒,一腳踹向許流蘇。
許流蘇抱着孩子就地一滾,躲開了這一腳,但後背還是被踢到了一下,疼得鑽心。
她顧不上疼痛,爬起來就往廟後的破窗戶跑去。
“攔住她!別讓她跑了!”二賴子吼道。
外面是陡峭的山坡,泥濘溼滑。
許流蘇抱着天賜,連滾帶爬地向山下沖去。但她不敢停,也不敢回頭。
二賴子氣急敗壞的大喊大叫:“追!給我追!就算把這山頭翻過來,也要把她抓回來!”
許流蘇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體力耗盡,眼前一黑,抱着孩子滾落到一個草叢裏,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