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唇邊溢出一絲冷笑。
復仇遊戲,現在開始。
她斂去所有情緒,換上一副柔順恭敬的姿態,親自去小廚房提了那碗早已備好的醒酒湯。
夜色深重,宮道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禁軍的甲胄在遠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晚風帶着寒意,吹得沈清晏身上的單薄嫁衣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她心頭燃起的復仇烈焰。
清風殿,是宮中一處特殊的存在。
它不屬於後宮,也不屬於前朝,是皇帝特許攝政王謝宴在宮中議事時歇腳的別院。
殿門外,兩名身穿玄甲的王府親衛如鐵塔般矗立,眼神銳利如刀,身上帶着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血腥氣。
見到來人是太子妃,他們並未阻攔,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漠然地移開。
沈清晏端着托盤,邁步走入殿中。
一股混合着龍涎香與濃重墨香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殿內陳設簡單肅穆,光線昏暗,巨大的書案後,一道玄色身影正垂眸批閱着奏折。
他坐着,卻比站着的任何人都更具壓迫感。
殿中還跪着一個瑟瑟發抖的官員,正不住地磕頭求饒。
“王爺饒命!下官再也不敢了!王爺饒命啊!”
謝宴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拖出去,廷杖三十,貶爲庶民。”
那官員的哭嚎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隨即被兩名親衛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清風殿內,恢復了令人心悸的安靜。
沈清晏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卻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一種即將拉開大幕的興奮。
她穩住心神,端着托盤,一步步走上前去。
蓮步輕移,裙擺拂過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發出沙沙的輕響。
在這安靜的殿內,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禮,聲音溫軟,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怯意。
“臣媳沈清晏,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爲皇叔送醒酒湯。”
謝宴像是沒有聽到一般,依舊專注於手中的朱筆,連一個眼神都未曾施舍。
大殿內頓時陷入死寂。
沈清晏知道,若只是將湯放下,今夜便算白來一趟。
她貝齒輕咬下唇,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氣,又朝前挪動了一小步,將托盤舉得更高了些。
“皇叔政務繁忙,還請保重身體。”
就在此時,她的腳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子猛地朝前一傾。
“呀!”
一聲短促的驚呼。
她手中的白玉湯碗脫手飛出,大半滾燙的湯汁不偏不倚地潑在了她自己前的嫁衣上。
火紅的衣料被瞬間浸溼,貼合着她的身線,盡顯曼妙身姿。
而另外一小半湯汁,則精準地灑向了書案之後。
“啪嗒”一聲,幾滴湯水濺落在謝宴那身繡着暗金龍紋的玄色王袍上。
他手中的朱筆,終於停了下來。
謝宴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深邃如寒潭,銳利如鷹隼,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
被他這樣注視着,仿佛連骨頭縫裏都滲入了寒氣。
沈清晏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慌忙跪倒在地。
“皇叔恕罪!臣媳不是故意的!臣媳罪該萬死!”
她伏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一頭青絲如瀑般散落,露出的一截脖頸纖細白皙,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斷。
謝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薄唇緊抿,眼底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
沈清晏一邊“惶恐”地請罪,一邊從袖中掏出一方淨的絲帕,膝行着湊上前去。
“臣媳……臣媳爲皇叔擦拭……”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帶着哭腔,聽起來可憐極了。
沈清晏仰起頭,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望着他,伸手拿着絲帕,小心翼翼地碰向他袍角的污漬。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絲滑的衣料的瞬間。
一個冰冷又帶着幾分不屑的男人聲音,毫無預兆地在她腦海裏響了起來。
“蠢貨,投懷送抱的手段都這麼拙劣。”
沈清晏的動作,停住了。
女子驚愕地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謝宴的薄唇緊抿,下頜線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臉上除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再無其他表情。
他本沒有開口說話。
那聲音是……從哪裏來的?
難道是自己死而復生,出現了幻聽?
沈清晏心頭巨震,爲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她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手上又動了動,指腹狀似無意地,輕輕擦過他袍角那塊溼痕。
這一次,她聽得更加清晰。
“嘖,溼了……身段倒是不錯。”
!!!
沈清晏的瞳孔微微放大。
沈清晏心中大震,她竟然能聽到這個男人心裏的聲音!
這個發現,比重生本身更讓她感到震驚與狂喜。
原來,老天不止給了她復仇的機會,還給了她這樣一副王炸底牌!
看着眼前男人那張冷若冰霜、一副生人勿近的禁欲面孔,再對比腦海裏那句充滿欲望的評判,沈清晏幾乎要笑出聲來。
真是……太有趣了。
攝政王謝宴,權傾朝野,伐果決,原來內心裏,也不過是個口是心非的男人。
在她心緒翻涌的這片刻,謝宴的耐心顯然已經告罄。
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籠罩下來,他終於開了尊口,聲音比殿外的寒風還要冷冽刺骨。
“滾出去。”
若是換作旁人,聽到這兩個字,怕是早就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逃了。
可沈清晏,此刻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鎮定。
因爲她知道,這個男人嘴上說着讓她滾,心裏想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危機,便是轉機。
她非但沒走,反而緩緩抬起了那張沾染着淚痕,卻愈發顯得楚楚可憐的臉。
殿內的燭火跳動了一下,光影落在她溼透的衣襟上,肌膚在薄薄的衣料下若隱若現,空氣裏,她身上那股重生後才有的、若有似無的冷梅異香,混合着湯藥的清苦氣息,一絲一縷地往謝宴的鼻息間鑽。
謝宴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沈清晏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她將一個被丈夫迫、又冒犯了權貴的無助太子妃,演繹到了極致。
一雙盈滿了水汽的眸子,就那樣直直地望着他,泫然欲泣,聲音破碎得像風中的殘絮。
“是……是太子殿下讓臣媳來伺候皇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