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灼燒皮肉的焦臭味,還盤桓在鼻尖。
沈清晏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描金繪鳳的帳頂,喜慶的紅綢如雲霞般垂落,空氣裏浮動着冷冽的龍涎香,沒有半分煙火氣。
她還活着。
指尖用力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傳來,如此真實。
這不是死後荒誕的夢。
她真的從那場焚盡了鎮國公府百口人命的滔天大火裏,回來了。
回到了她與太子蕭承的大婚之夜。
前世,就是在這個夜晚,蕭承用最溫柔的言語,給了她最殘忍的羞辱。
也正是從這個夜晚開始,她淪爲他鞏固權位的棋子,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最終連同整個家族,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心髒猛地緊縮,滿腔恨意如水般翻涌,幾乎沖破膛。
“吱呀——”
殿門被推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逆着光走了進來。
來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正是她的新婚丈夫,當朝太子,蕭承。
他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冷茶,看都未看坐在床榻上的她一眼。
沈清晏垂下眼睫,蓋住了眸中翻涌的寒意。
她知道,好戲要開場了。
蕭承飲盡杯中茶,才終於將目光投向她,語氣裏帶着一絲施舍般的溫和。
“清晏,讓你受委屈了。”
沈清晏抬起頭,露出一張恰到好處、帶着惶恐與不安的小臉,聲音微顫。
“殿下何出此言?”
看到她這副柔順怯懦的樣子,蕭承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也多了一分不耐。
他開門見山道:“孤心中,早已有了婉兒。”
“你既嫁入東宮,便是太子妃,當有容人之量。後,孤會讓她以側妃之位入宮,你當與她姐妹相稱,和睦相處。”
沈清晏的心口像被鈍刀子來回拉鋸。
又是林婉兒。
前世,她就是爲了這個男人嘴裏的“婉兒”,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最終落得那般淒慘的下場。
她的指甲深深陷進柔軟的錦被裏,面上卻是一片煞白,眼眶裏迅速蓄滿了淚水,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臣妾……臣妾明白。”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蕭承對她這副“識大體”的模樣很受用,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語氣愈發“語重心長”。
“清晏,你出身鎮國公府,孤娶你,是看重你身後的沈家兵權。”
“如今朝堂之上,孤的地位岌岌可危,全靠皇叔攝政王撐着。”
“可皇叔此人……性情暴戾,喜怒無常,孤實在難以揣摩他的心意。”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清晏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眼神變得有些異樣。
沈清晏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知道,最荒唐、最惡心的話要來了。
果然,蕭承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說出的話卻比臘月的寒冰還要刺骨。
“皇叔不近女色,多年來,你是父皇唯一親自爲他指婚的女子。”
“雖然後來這樁婚事陰差陽錯地落在了孤的頭上,但孤想,皇叔對你,定然是不同的。”
“清晏,爲了孤,也爲了我們後的前程,你……去討好皇叔吧。”
殿內一片死寂。
沈清晏的腦子裏嗡嗡作響,前世被着灌下毒酒,被送上謝宴床榻的屈辱感,與此刻重疊在一起。
原來,一切從新婚之夜就開始了。
她何其愚蠢,竟信了他一次又一次。
蕭承見她久久不語,只當她是嚇傻了,又放柔了聲音,循循善誘。
“你放心,只是讓你去探探皇叔的口風,哄他開心,讓他能全心全意地輔佐孤。”
“你是孤的太子妃,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只要孤能登上大寶,皇後之位,必然是你的。”
真是天大的笑話。
讓她去討好別的男人,來換自己的皇後之位?
沈清晏在心裏冷笑,面上卻流下兩行清淚,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將一個被丈夫傷透了心,卻又爲愛卑微到塵埃裏的女子演繹得淋漓盡致。
她抬起淚眼,望着蕭承,聲音破碎不堪。
“殿下……當真要臣妾如此作踐自己?”
蕭承最見不得她這副哭哭啼啼的模樣,最後一絲耐心也告罄。
“這是命令。”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沈清晏,別忘了你的身份。你的榮辱,鎮國公府的榮辱,都系於孤一身。”
“孤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沈清晏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臉色慘白如紙。
許久,她才像是認命一般,閉上了眼,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滴落在火紅的嫁衣上。
“臣妾……遵命。”
聽到這個答案,蕭承的臉色才緩和下來。
他滿意地直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恢復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儀態。
“很好,你沒讓孤失望。”
蕭承語畢,拂袖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頭吩咐道。
“皇叔今夜在宮中處理政務,想必也飲了些酒。”
“你親手做一碗醒酒湯,送到他歇息的清風殿去。”
“記住,一定要讓皇叔感受到你的‘心意’。”
殿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沈清晏緩緩抬起頭,臉上的悲戚與脆弱瞬間褪得一二淨。
她走到梳妝台前,看着銅鏡中那張淚痕未,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
鳳冠霞帔,絕代風華。
多好的皮囊,多利的刀刃。
蕭承,你親手將復仇的刀,遞到了我的手上。
沈清晏垂眸,唇邊掠過一抹寒涼的弧度。
復仇遊戲,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