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仙葫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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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七年，大旱第三年。
青峽村的土地早已裂成了蛛網，的黃土被曬得發白，踩上去揚起嗆人的粉塵，連最耐旱的沙棘都枯成了焦黑色，在狂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枯手，乞求着早已遺忘這片土地的雨水。
陸靈兒蜷縮在自家破舊土屋的牆角，肚子裏傳來一陣陣絞痛，那是餓了三天的滋味。他今年十四歲，身形比同齡孩子還要瘦小，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套在身上，空蕩蕩的晃蕩着，露出的胳膊瘦得能清晰看見骨頭的輪廓。他的臉色蠟黃，嘴唇裂起皮，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透着與年齡不符的隱忍和執拗。
“死丫頭，還愣着什麼？杵在這兒浪費糧食嗎？” 尖利的罵聲從廚房傳來，伴隨着碗碟碰撞的脆響。後媽王氏端着一個豁口的粗瓷碗走出來，碗裏盛着小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上面飄着幾粒米糠。她瞥了陸靈兒一眼，眼神像淬了冰，“家裏的口糧夠誰吃的？你爹出去逃荒還沒回來，妹小雅要養着，你一個賠錢貨，吃了也是白吃！”
陸靈兒抿緊嘴唇，沒有說話。他知道跟王氏爭辯沒用，自從三年前母親病逝，父親續弦娶了王氏，他的子就一天不如一天。王氏帶來了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兒子，家裏的口糧、衣物，從來都是先緊着她親生兒子，他和妹妹小雅，不過是多餘的累贅。
他的目光落在裏屋的方向，妹妹陸小雅正躺在床上，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呼吸微弱。小雅前幾天染上了風寒，在這缺醫少藥的荒年，一場風寒就可能奪走性命。王氏舍不得給小雅抓藥，只肯每天給她喝一點點米湯，能不能撐過去，全看天意。
“我不餓。” 陸靈兒的聲音澀沙啞，“把米湯給小雅吧，她快撐不住了。”
“反了你了！” 王氏抬手就給了他一個耳光，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土屋裏回蕩。陸靈兒被打得偏過頭，嘴角滲出血絲，他卻倔強地沒有哭，只是死死地盯着王氏。
“你個小賤種，還敢瞪我？” 王氏氣得口起伏，“要不是看你還能幫着拾點柴火，我早把你扔後山喂狼了！小雅是妹又怎樣？這年頭，能活下來就是福氣，她要是命薄，誰也救不了！”
王氏說着，端着米湯走進裏屋，重重地放在床頭，毫不顧忌地驚醒了昏睡的小雅。小雅虛弱地睜開眼，看到王氏，嚇得瑟縮了一下，求救似的望向門口的陸靈兒。陸靈兒心疼得厲害，卻只能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 他沒有能力保護妹妹，連讓她喝上一碗飽飯都做不到。
他最大的夢想，不過是攢下幾畝地，蓋一間不漏雨的小屋，讓妹妹能吃飽穿暖，平平安安地長大。這個在豐年裏觸手可及的願望，在這荒年，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當天傍晚，王氏把陸靈兒叫到院子裏，手裏拿着半塊發黴的窩頭，扔在他腳下。“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你弟弟也要活命。” 她的語氣冰冷，沒有一絲溫度，“你自己出去尋條活路吧，能不能活下來，看你自己的命。”
陸靈兒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着王氏：“你讓我走？小雅還病着，我走了，她怎麼辦？”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王氏別過臉，不願看他的眼睛，“要麼你自己走，要麼我就把你綁了扔後山，你選一個。”
陸靈兒知道，王氏說得出做得到。在這飢荒年，人命如草芥，賣掉孩子、拋棄親人的事情，在村裏早已屢見不鮮。王氏是鐵了心要把他趕走，省下一口口糧給她的親生兒子。
他彎腰撿起那塊發黴的窩頭，窩頭又又硬，還帶着一股黴味，可他還是緊緊攥在手裏 —— 這是他唯一的口糧了。他最後看了一眼土屋的方向，心裏默念着：小雅，等着哥哥，哥哥一定會回來找你，一定會讓你過上好子。
趁着夜色，陸靈兒走出了青峽村。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瘦骨嶙峋的村民蜷縮在那裏，眼神空洞地望着遠方，不知道在等什麼。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瘦小的少年，更沒有人過問他要去哪裏。在這荒年，每個人都自顧不暇，誰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關心別人的死活。
野外一片荒涼，沒有半點綠意，只有枯黃的野草和裂的土地。陸靈兒咬了一口發黴的窩頭，澀的粉末嗆得他咳嗽起來，難以下咽。他只能一點點咀嚼，慢慢咽下去，每一口都像咽着沙子。
他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只能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夜色漸深，氣溫驟降，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他身上，凍得他瑟瑟發抖。他找了一個避風的土坡，蜷縮在那裏，懷裏緊緊抱着剩下的小半塊窩頭，心裏想着妹妹小雅，想着她蒼白的小臉，想着她虛弱的呼吸。
“小雅，哥哥一定會活下去，一定會回來救你。” 他在心裏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是他唯一的支撐。
接下來的幾天，陸靈兒靠着那半塊發黴的窩頭勉強維持着性命。他沿途尋找能吃的東西，樹皮、草、甚至是土裏的蟲子，只要能填肚子，他都往嘴裏塞。可這些東西本無法提供足夠的營養，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頭暈眼花，腳步也越來越沉重。
這天中午，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陸靈兒實在支撐不住了，眼前一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意識也漸漸模糊，飢餓和渴像兩只猛獸，正在一點點吞噬着他的生命。
“我要死了嗎？” 他心想，“小雅怎麼辦？我還沒有給她攢下幾畝地，還沒有蓋一間小屋，還沒有讓她過上好子……”
強烈的求生欲支撐着他，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挪動身體，想要找一點水喝。他的手在地上胡亂摸索着，突然觸碰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葫蘆，通體呈深褐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紋路，看起來古樸而陳舊，像是埋在土裏很多年了。葫蘆的頂部有一個小小的木塞，看起來平平無奇，就像是普通的裝酒葫蘆。
陸靈兒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這葫蘆是哪裏來的，他只是下意識地抓着它，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救命稻草。他的嘴唇裂得厲害，喉嚨裏像着了火一樣難受，他多麼希望這個葫蘆裏能有水。
或許是他的意念太過強烈，又或許是這葫蘆本身就不尋常。就在他緊緊攥着葫蘆，意識快要徹底模糊的時候，葫蘆突然微微震動了一下，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葫蘆裏散發出來，順着他的指尖，緩緩流入他的體內。
那股清涼的氣息仿佛帶着生命的力量，所過之處，原本灼燒般的喉嚨瞬間變得溼潤起來，飢餓感也減輕了不少，頭暈眼花的症狀也漸漸緩解。陸靈兒心中一喜，他連忙拔掉葫蘆的木塞，對着嘴倒了下去。
一股清甜甘冽的泉水從葫蘆裏流了出來，順着他的喉嚨滑下去，滋潤着他涸的五髒六腑。那泉水帶着一股奇特的清香，喝下去之後，渾身都變得暖洋洋的，原本虛弱的身體仿佛充滿了力量。
陸靈兒貪婪地喝着，直到感覺肚子裏再也裝不下了，才停下。他喘了口氣，驚訝地看着手中的葫蘆。剛才明明感覺喝了很多水，可葫蘆看起來依舊沉甸甸的，仿佛裏面的水永遠也倒不完。
“這是…… 什麼寶貝？” 陸靈兒喃喃自語。他仔細打量着這個葫蘆，發現葫蘆表面的紋路在陽光下隱隱閃爍着微弱的光芒，看起來並不簡單。
他嚐試着再次拔掉木塞，心裏想着能不能有吃的東西。果然，這一次，從葫蘆裏倒出來的不是泉水，而是幾粒晶瑩剔透的米粒。這些米粒比他見過的任何米粒都要飽滿，散發着濃鬱的米香，僅僅是聞着，就讓他食欲大開。
陸靈兒連忙把米粒放進嘴裏，輕輕咀嚼。米粒入口即化，一股醇厚的香氣在口腔裏彌漫開來，化作一股溫暖的能量，流遍全身。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快速恢復，原本癟的肌肉也漸漸有了一絲彈性，裂的嘴唇也變得溼潤起來。
“造化仙葫……” 一個模糊的念頭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仿佛是這葫蘆傳遞給他的信息。他不知道這葫蘆的來歷，也不知道它爲何會出現在這裏，更不知道它還有多少神奇的能力。但他知道，這葫蘆救了他的命，是他的機緣。
陸靈兒緊緊攥着造化仙葫，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這幾天所受的委屈、飢餓、絕望，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出來。他以爲自己必死無疑，以爲再也見不到妹妹小雅，以爲永遠無法實現那個簡單的夢想。可現在，這只仙葫的出現，給了他新的希望。
他掙扎着站起來，感覺身體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抬頭望向青峽村的方向，眼神堅定。他不能就這麼走了，他要回去，帶着妹妹小雅一起離開這個絕望的地方。
有了造化仙葫，他再也不用擔心飢餓和渴。他相信，憑借這只仙葫的神奇力量，他一定能養活妹妹，甚至能實現更大的夢想。或許，他不僅僅能攢下幾畝地，蓋一間小屋，他還能走出這片貧瘠的土地，去看看更廣闊的世界，去尋求那傳說中的長生之路。
“小雅，等着哥哥，哥哥這就回來接你。” 陸靈兒喃喃自語，握緊了手中的造化仙葫，轉身朝着青峽村的方向走去。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少年的腳步堅定而有力，不再像來時那樣踉蹌。他的心中充滿了希望，也充滿了對未來的憧憬。凡人之路，因仙葫而改變；少年之姿，將踏天而問道。
漫漫長生路，從此刻，正式啓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