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林默的睫毛上凝結着一層薄薄的白霜。這不是地球北半球冬季的那種霜，而是空間站循環系統短暫失衡時，艙內溼度驟降凝結在人體表面的冰晶。他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有某種來自深處的信號正試圖穿透厚厚的休眠凝膠。
“生命體征回升至閾值89%，神經連接同步率76%...啓動喚醒程序第三階段。”
機械女聲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投入靜水的石子，在林默混沌的意識裏漾開圈圈漣漪。他能感覺到包裹全身的凝膠正逐漸變得稀薄，那種冰涼粘稠的觸感順着皮膚紋理緩緩褪去，露出深藍色的緊身休眠服。衣服表面的溫控纖維開始工作，細微的電流帶來絲絲暖意，從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零號空間站的C區休眠艙室裏，三十六個透明艙體如同懸浮在真空裏的水晶棺。林默所在的17號艙，艙門正以毫米級的精度緩緩向上滑動，發出幾乎不可聞的液壓聲。艙外的環境光從冷白色漸變爲柔和的米黃，模擬着地球黎明時分的光線變化——這是聯盟科學院耗費三年時間研發的“自然喚醒系統”，據說能最大限度減少休眠後遺症。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塞着團燥的棉絮。一纖細的營養管自動從艙壁伸出，輕輕觸碰他的嘴唇。微涼的流質順着管道滑入喉嚨，帶着淡淡的甘草味，這是專門調配的喚醒劑，能快速激活消化系統和 vocal cords（聲帶）。
“咳...咳咳...”林默猛地咳嗽起來，腔隨之傳來一陣鈍痛。他記得休眠前的最後畫面：2075年7月16，地球標準時間下午兩點，他作爲“星塵計劃”首批觀察員，在親友模糊的送別聲中躺進這個艙體。當時主控屏幕上顯示的休眠時長是“標準地球年18個月”，可現在...
他抬起右手，休眠服的袖口立刻亮起一塊全息屏。期欄清晰地顯示着：2077年4月23。
不對。
林默的心髒驟然縮緊。18個月的休眠期，從2075年7月算起，應該在2077年1月結束。現在已經多了整整三個月。
他掙扎着坐起身，休眠艙的內壁立刻彈出柔軟的支撐墊。環顧四周，其他三十五個艙體依舊緊閉，艙門上的指示燈顯示“休眠中”。整個艙室安靜得可怕，只有通風系統發出持續的低鳴，像是某種巨獸在沉睡時的呼吸。
“系統，爲什麼喚醒時間延遲了三個月？”林默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帶着不容置疑的嚴肅。
機械女聲停頓了0.5秒，這在以毫秒計算響應速度的人工智能系統裏，已經算是漫長的遲疑。“休眠周期延長指令由星塵計劃指揮部於2076年12月14下達，具體原因請查閱加密文件庫編號734-Alpha。”
林默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星塵計劃指揮部設在月球背面的永久基地，直接對地球聯盟議會負責。正常情況下，任何涉及休眠周期的調整都必須提前通知觀察員團隊，更不用說長達三個月的延遲。
他扶着艙壁站起身，雙腿因爲長時間缺乏活動而有些發軟。休眠服緊貼着身體，能清晰地感覺到肌肉在緩慢恢復張力。他走到艙室中央的主控台前，手指在光滑的台面輕輕一點，調出個人權限界面。
視網膜掃描、指紋驗證、聲紋識別...一系列驗證程序完成後，界面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林默的目光快速掃過，最終停留在那個標注着“734-Alpha”的加密文件上。文件圖標右下角有一個紅色的三角符號，這是最高級別的保密標識，意味着即使是以他爲首的觀察員團隊，也需要額外的授權才能訪問。
“請求解密734-Alpha文件，申請人林默，編號S-017。”
“權限不足。”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該文件需至少兩名指揮部成員同時授權方可解密。”
林默的手指在台面上無意識地敲擊着。這太反常了。作爲星塵計劃首批觀察員的負責人，他擁有僅次於指揮部的二級權限，理論上可以查閱除核心戰略部署外的所有文件。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零號空間站位於地球同步軌道，距離地表35786公裏，是人類在近地空間最大的綜合性科研基地。這裏搭載了聯盟最先進的深空探測設備，也是“星塵計劃”的前線觀測站——他們的任務，是監測柯伊伯帶外側一顆編號爲X-73的小行星。
三年前，X-73被哈勃三號望遠鏡發現時，它正以異常的軌道向太陽系內側移動。更詭異的是，它的表面覆蓋着一層從未在已知天體上發現過的銀白色物質，並且在持續發出規律性的脈沖信號。這不是自然天體該有的特征。
“系統，連接月球基地指揮部。”
“通訊模塊啓動中...連接失敗。”
“連接地球聯盟議會航天局。”
“連接失敗。”
“連接近地軌道其他空間站。”
“連接失敗。”
連續三次失敗讓林默的心跳開始加速。他走到觀測窗前，外面是深邃的宇宙。地球像一顆巨大的藍色寶石懸在黑暗中，表面覆蓋着白色的雲層，依稀能看到亞洲大陸的輪廓。但不知爲何，那片熟悉的藍色似乎比記憶中暗淡了一些，南美洲上空甚至籠罩着一片不規則的灰黃域。
他放大觀測畫面，聚焦在南美洲的亞馬遜流域。那裏曾經是地球上最大的熱帶雨林，在衛星圖像上應該呈現出濃鬱的深綠色。可現在，大片的綠色被褐色取代，像是一塊被蛀蟲啃噬過的地毯。
“系統，調取地球表面近三個月的環境監測數據。”
“環境監測數據更新至2076年12月13，之後數據傳輸中斷。”
林默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2076年12月13，正是指揮部下達休眠延長指令的前一天。
就在這時，主控台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蜂鳴聲，紅色的警報燈開始閃爍。一個從未見過的圖標出現在屏幕中央，像是一個旋轉的銀色螺旋。
“檢測到未知脈沖信號，來源方向...柯伊伯帶外側，與X-73小行星當前坐標吻合。”機械女聲的語調第一次出現了波動，“信號強度正在快速增強，頻率...與空間站生命維持系統存在共振風險。”
林默瞳孔驟縮。X-73的脈沖信號他們監測了整整兩年，頻率始終穩定在1.2赫茲，從未出現過任何波動。可現在...
他沖到深空探測儀的終端前，手指翻飛，調出實時監測數據。屏幕上的波形圖像一條瘋狂扭動的蛇，頻率從1.2赫茲迅速攀升至5.8赫茲，並且還在持續上升。
“關閉生命維持系統與外部信號的共振通道！”林默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無法執行。該信號頻率已突破所有防火牆，正在...侵入主控制系統。”
主控台的屏幕開始閃爍，各種數據像瀑布一樣飛速滾動，最終定格在一行紅色的文字上：
“我們看到你了。”
林默猛地抬頭，看向窗外深邃的宇宙。在那片無盡的黑暗裏，仿佛有一雙眼睛，正隔着億萬光年的距離，靜靜地注視着這個小小的空間站，注視着他。
艙室裏的通風系統突然停止了運轉，空氣變得凝滯而沉重。遠處傳來金屬扭曲的聲音，像是空間站的結構正在被某種力量撕扯。林默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來了，或者說，它一直都在，只是現在才終於掀開了僞裝的面紗。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依舊緊閉的休眠艙上。還有三十五個人在沉睡，他們是他的同事，他的朋友。他必須想辦法喚醒他們，必須弄清楚這三個月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林默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主控台上那行紅色的文字，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無論對方是誰，無論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他都不會讓零號空間站成爲人類文明的墓碑。
在遙遠的柯伊伯帶外側，X-73小行星表面的銀白色物質開始剝落，露出內部復雜的機械結構。它的形狀在引力場中緩慢變化，最終形成一個巨大的環形裝置，無數道能量束從環中射出，直指太陽系內側那顆藍色的星球，以及它周圍的人造造物。
零號空間站的警報聲在寂靜的軌道空間裏尖銳地響起，像是人類文明在面對未知時，發出的第一聲顫栗的呐喊。
而林默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