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賢出城追蹤司裏裏,三前已將其押回京都。
如此一來,牛欄街刺的幕後主使是林鞏,自然瞞不過他的眼睛。
此次滕梓荊未死,李成道原以爲範賢會顧及林碗兒的顏面,對林鞏網開一面。
未料,林鞏終究難逃一死。
想來,是五逐出手了。
那個男人,從不會容許任何意圖害範賢的人存活於世。
林鞏之死本身,於李成道並無損益。
他在意的是,林鞏一死,那位“暗夜之王”
陳**,恐怕很快便要回京了。
那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還有那位老謀深算的林相,獨子身亡,林家香火無繼,必陷絕境。
“倒是有一場好戲可看了。”
李成道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的弧度,帶着些許玩味。
……
鑑查院,八卦廳內。
廳堂中央的長桌上,靜靜躺着林鞏的遺體。
無論生前是何等尊貴的**府公子,當一劍穿透之後,便只是一具冰冷的屍身。
鑑查院一處主辦朱閣與四處主辦言弱海立於屍身前,面色俱是凝重。
“既然了人,又爲何特意傳信,讓我們去收屍?”
朱閣捏着手中憑空出現的紙條,眉頭緊鎖,“此舉豈非畫蛇添足?”
發現這紙條時,他竟全然未曾察覺有人近身,此等輕功身手,令他心底發寒。
若來者意在取他性命,恐怕他早已斃命當場。
言弱海接過紙條掃了一眼,問道:“字跡可查出端倪?”
“字跡過於工整刻板,尋不到線索。”
朱閣搖頭。
“那便只能從傷口推斷凶器了。”
言弱海審視着林鞏前那處致命的創口,“看似劍傷,但創口狹長細薄,不似尋常長劍所爲。”
朱閣頷首:“我也看出來了。
已派人詳查近京都內所有蹤跡可尋的頂尖劍客。
一旦有嫌疑,立即拘拿。”
言弱海沉聲道:“林鞏本身修爲不低,身旁更有衆多高手護衛,等閒八品武者,本近不了他的身。”
“動手之人武藝超群,至少是九品境界。”
“京都一帶的用劍好手,既有嫌疑又有能耐對林鞏下手的,據我所知不過兩人。”
“哪兩人?”
朱閣目光陡然銳利,直直望向言弱海。
言弱海緩聲道:“其一,是二殿下府中門客謝碧安。”
謝碧安雖只列八品上,劍術卻已登峰造極,出劍如電,便是九品高手也未必能勝他。
京都城內九品強者並不罕見,秦曄、葉仲、大內侍衛統領燕曉乙皆可斬林鞏。
然而秦曄早已領軍北上伐齊,既無時機亦無動機;葉仲傷勢未愈,燕曉乙擅弓非劍,皆與現場痕跡不符。
朱閣本能地避開涉及皇子的推測,追問道:“另一人是誰?”
言弱海抬眼:“你莫非忘了葉仲在京都街頭遇刺之事?”
朱閣猛然醒悟:“是那戴面具的神秘人!”
葉仲傷愈後,鑑查院曾仔細詢問刺客形貌。
他只說對方覆着惡鬼面具,難辨真容,但劍法卓絕,身法詭譎。
“難道那人至今仍在京城流連?究竟意欲何爲?”
朱閣渾身震顫,怒意難抑。
重創京都守備師統領葉仲,屠戮上百精銳鐵騎——犯下如此滔天血案,非但不遠遁,反而隱於都城。
這是何等猖狂,簡直視慶國律法與鑑查院如無物。
“當真會是他?”
“可若真是那神秘人所爲,何必特意留信讓我們收屍?”
“更何況……他爲何放過我?”
朱閣思緒紛亂,難以窺破關竅。
從此人行事之風看,顯然對慶國懷有深重敵意。
然而他既能悄無聲息潛入鑑查院深處,面對朱閣這位主辦卻未下手,究竟是何用意?
是輕蔑?覺得他朱閣不配死在劍下?
言弱海沉聲道:“林鞏是太子麾下股肱,他的死,對二殿下最爲有利。”
“而那神秘高手潛伏暗處,如惡虎窺伺,亦不可不防。”
“將此案密奏陛下吧,唯有聖心能斷。”
朱閣長嘆一聲:“也只好如此了。”
***
皇宮深處,廣信宮內。
太子與長公主對坐弈棋,宮女悄步上前斟茶。
忽見長公主貼身侍女疾步而來,神色惶急。
長公主揚手屏退左右。
“何事慌張?”
她落下一枚白子,語氣淡然。
侍女壓低聲音:“公主殿下,林鞏遇刺身亡。”
“你說誰?!”
太子霍然起身,臉色驟變。
侍女重復道:“宮外急報,林鞏已遭刺。”
一枚黑子自太子指間滑落,他雙目圓睜,震驚、痛惜、悲憤交織閃過。
林鞏是林相府二公子,代表整個林氏一派的勢力,更是太子倚重的臂助。
他的死,不啻斷去太子一翼。
長公主眉眼間陰晴不定,輕聲問:“可知凶手來歷?”
侍女搖頭:“身份未明,但有兩人嫌疑最重。”
“一是前次刺傷葉仲的面具劍客,另一人……”
她遲疑地望向太子。
太子低吼:“說!”
侍女一字一頓:“二是二皇子府上門客,謝碧安。”
“謝碧安……定然是他!”
太子齒間迸出恨意,“必是老二指使!”
不論真相如何,此刻都必須將罪名扣在二皇子頭上。
林鞏已死,總要死得有些分量。
若能借此牽動二皇子,這一局才算扳回些許劣勢。
長公主卻平靜如初:“無憑無據,空口白話毫無用處。
陛下……不會輕信。”
長公主指尖輕叩着案幾,語氣裏帶着一絲玩味。
“況且,這次的手法,與二哥素來的行事路數也大相徑庭。
或許……凶手並非我們想的那人。”
“牛欄街的事,莫非殿下已經忘了?”
身旁的心腹低聲提醒。
李雲瑞自然不會忘記林鞏是如何死的。
她甚至有些意外,那個名叫犯閒的少年,竟真有這般能耐,能了結林鞏的性命。
縱然沒有實證,在她心中,此事已是犯閒所爲。
無論是爲二皇子洗脫系,還是順勢除去這個礙眼的變數,李雲瑞都打定主意,要將這盆污水,悄無聲息地潑到犯閒身上。
只需引得林相與太子合力,犯閒便是必死之局。
借他人之手鏟除異己,這本就是她最爲擅長的棋路。
經她這般若有似無的引導,太子李成前自然也想到了犯閒。
牛欄街的刺乃林鞏策劃,他自是知曉。
雖非他親自授意,可出自長公主之手,與他所爲又有何異?如今林鞏殞命,怕是難逃此事的反噬。
***
二皇子府邸。
李成則斜倚在軟椅中,手中捧着一卷書,讀得入神。
即便伸手去取一旁冰鎮過的葡萄,目光也未從書頁上移開半分。
他承襲了母親淑貴妃的性子,素愛讀書,喜弄風雅。
即便身不由己卷入儲位之爭,這點愛好也未曾丟棄。
而那位文名鵲起的犯閒所作《紅樓》,恰是他近來心頭至愛。
“真乃絕世奇文。”
他不由得輕聲贊嘆。
便在此時,謝碧安步履匆匆步入庭中。
“殿下,剛得的消息,林鞏在城外別院遇刺,已然身亡。”
“哦?”
李成則驀然轉頭,額前那縷不羈的發絲隨之晃動。
他眼中掠過驚詫、疑慮,隨即又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玩味與欣然。
“犯閒的動作……竟如此之快?倒是我小瞧他了。”
謝碧安卻搖了搖頭:“殿下,並非犯閒。
驗過傷口,行凶者用的是劍,身手極高,至少是九品上的境界。
林鞏與其護衛皆是一擊斃命,犯閒尚無這等實力。”
“不是他?”
李成則眼眸微眯,陷入短暫的思索,旋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是誰都無妨,與我們不相。
只管靜觀其變便是。
只是可惜了林相,二十餘年悉心栽培的繼承人就此夭折,白發人送黑發人,着實令人唏噓。”
他似真似假地感慨一句,便重新拾起那卷《紅樓》,再度沉浸於字裏行間。
***
宮城深處,御書房內燈火常明。
慶地今夜未曾擺弄那些鑄箭的器具,只是默然坐在榻上,手中握着鑑查院呈上的密報。
他的心神,全被其中一行小字攫住:“疑林鞏者有二:一爲二皇子門下謝碧安,二爲前次刺葉仲之神秘高手。”
謝碧安並非真凶,慶地心知肚明。
那凶手究竟是誰,他亦了然於。
可文書中再度提及的那個始終未曾顯露真容的神秘高手,卻如一細刺,扎在他心頭,難以安生。
此人究竟是誰?
是五逐?是神妙來的使者?還是真如陳平平所推測,只是個一心復仇、來歷不明的絕世強者?
慶地習慣於掌控萬物,而這神秘高手卻遊離於他的掌握之外,這令他極爲不悅。
更甚者,這些時,一種隱約的不安時常縈繞心頭,仿佛某種無形的危險正在悄然迫近。
這或是錯覺,抑或是身爲大宗師那超越常理的靈覺,在向他發出晦澀的警示。
***
次,京都城門。
官道盡頭忽有煙塵漫卷,地面傳來沉悶的震動,雜沓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守門的兵卒與等待入城的百姓,紛紛駐足,引頸望向聲音的來處。
官道盡頭的地平線上,一抹濃重的陰影悄然浮現,隨即如墨跡般迅速暈染開來。
那陰影越來越近,終於顯露出森嚴的輪廓——那是一支沉默行進的騎兵。
人馬皆覆玄甲,甲胄幽暗,連戰馬的面簾與當都包裹着冷硬的鐵片,唯有馬蹄踏地傳來沉悶而整齊的轟鳴,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鼓點。
城門處的守卒遠遠望見這片移動的黑色,臉色驟然發白,一股寒意從脊背竄升。
無需辨認旗號,那獨特的、仿佛能吞噬光線的黑暗,以及令人窒息的肅之氣,已然昭示了他們的身份——黑騎。
這個名字本身,在慶國是榮耀的象征,在敵國則是夢魘的代名詞,其威名皆由鐵與血反復淬煉而成。
“黑騎……回京了。”
守門士卒僵立原地,無人敢上前盤問半句,更無人敢阻攔分毫,眼睜睜看着那黑色的洪流無聲無息地涌入京都城門。
鎧甲摩擦的細微聲響,面具下冷漠的目光,以及戰馬披甲行進的沉重步伐,共同構築了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的風景。
這支沉默的軍隊最終停在鑑查院威嚴的門樓前。
一道坐在木輪椅上的身影,被身後如幽魂般的“影仔”
緩緩推出馬車。
院門內外,所有屬官、探子早已垂手恭立,氣氛凝重得仿佛凍結。
輪椅上的那人只是平靜地抬眼,目光如冰棱般緩緩掃過人群,所及之處,頭顱紛紛低下,竟無一人有勇氣承接他的視線。
他雖不良於行,形似孱弱,然而當他坐鎮於此,整個鑑查院的意志便只能遵循他的軌跡運轉。
……
安王府的湖心亭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李成道姿態閒散地倚在躺椅裏,面前十六位色藝雙絕的舞姬正隨着樂聲翩躚起舞。
左右各有佳人依偎,一位將琥珀色的美酒送至他唇邊,另一位則將剝好的葡萄輕輕遞上。
絲竹管弦之音繚繞亭台,恍若人間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