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國深宮,一處僻靜的殿閣內。
李成道身着玄色錦袍,右手緊握橫刀刀柄,左手垂在身側,雙目微闔,身形如孤峰般靜立不動。
驟然間,他睜開了眼睛,眸底掠過一絲銳光。
刀鋒破空,發出呼嘯之聲。
身影騰轉移挪之間,道道寒光殘影滯留在半空之中。
周身內息澎湃鼓動,卷起地上積塵。
前方蓮池水波蕩漾,無形氣勁掃過,將數支蓮莖齊齊切斷。
一套刀法施展完畢,最後一道斬落之時,雄渾內勁陡然攀升,轟然擊在庭院一側的假山之上。
巨響聲中,石山崩碎,化爲滿地砂礫。
衣袍在激蕩的氣流中獵獵翻飛,長發飛揚,良久方緩緩垂落。
李成道收勢佇立,心念微轉,周身流動的內息盡數歸於丹田。
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八品上……成了。”
他眼底浮現淡淡笑意。
“恭賀殿下破境!”
身後兩名侍衛單膝點地,抱拳賀道,神色敬慕,“殿下天資卓絕,實乃慶國年輕一輩第一人。”
“起身吧。”
李成道還刀入鞘,語氣平靜,“天下之大,能人輩出,這話說得早了。”
侍衛起身,依舊恭敬:“屬下所見有限,但如殿下這般年紀有此修爲者,確實聞所未聞。”
李成道未再接話,只是望向殘荷零落的池塘,目光漸深。
他並非此世之人。
前世同名,聽着雖似不凡,實則平凡無奇。
按部就班地讀書,應試,最終考入公門,捧一份安穩俸祿。
閒時寫些文章,換些潤筆,數年積累,也算有屋有車,薄有積蓄。
若無所求,大抵可稱自在。
直到那歸途,一輛失控的巨車迎面撞來。
血肉之軀,頃刻湮滅。
再醒來時,耳畔已是古語聲聲。
從零碎言語中,他逐漸明白——此乃《慶餘年》之世。
非古,實爲未來。
舊世毀於烽火,生靈歷經劫灰,再度重生。
文明輪回,如今正是王朝鼎盛之時。
而慶國,正是這天下最爲強盛的國度。
李成道成了慶國皇帝的第三個兒子。
若依既定的命數,皇帝膝下本應有五位皇子。
長子李承儒、次子李成則、三子李成前被立爲儲君,四子範賢乃宮外所生,五子名喚李成平。
因太子之位超然於尋常皇子排序,範賢的身世又隱於深宮,不爲外人所悉,故而李成平便被視作名義上的三皇子。
李成道的出現,卻打亂了原有的軌跡。
他比李成平早一步降臨人世,於是皇子之數添作六人,他占了三皇子的名分,李成平則順延爲四皇子。
知曉這個世界未來走向的李成道,比誰都清楚此間暗藏的凶險。
皇子身份固然尊貴,錦衣玉食亦不短缺,卻未必能護他平安長成。
天家向來最缺溫情,宮牆之內,步步皆可能是機。
朝堂權謀、後宮暗鬥,任何一縷波瀾,都足以將他吞噬。
他此世的母親出身中等,生下他後雖晉爲貴嬪,卻因生產時耗損過甚,從此纏綿病榻。
縱有太醫以珍稀藥材仔細調養,終究在他六歲那年撒手人寰。
失去了母親羽翼的遮掩,李成道活得愈發如履薄冰,將全部心神都投注於武道修習。
在這危機四伏的世間,唯有自身強橫,方得一線生機。
慶國疆域之內,武道昌盛。
修習者凝煉真氣,汲取天地間一種近似灼烈輻射的能量,從而獲得超凡之力。
武者境界劃分爲九品,一品爲基,九品爲巔。
九品之上,更有四大宗師凌駕衆生,屹立於武道絕頂。
李成道並無奇異機緣加身,然而兩世爲人的經歷,令他心志堅毅,悟性亦屬上乘。
自六歲起始練功,苦修十載,終在今踏入八品上階。
以他的年紀與資質,未來晉升九品上當非難事。
如此天賦,已堪稱驚才絕豔。
可李成道心中並無半分得意。
他深知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宮外,而恰恰源於這座森嚴的皇城,源於那位高坐龍椅的“父皇”
。
帝王心術,自古難測。
但據李成道所知,古今四百餘位帝王之中,慶地的冷酷與薄情,足以位列前茅。
在他眼中,皇子非骨肉,只是棋子與器具。
皇宮深處,御書房內。
慶地正執一枚鐵鑄箭簇,於一方青灰磨石上緩緩推轉。
這書房不僅列滿典籍,更堆放着諸多制作弓矢的器具。
御案之上,除卻層層奏章,便是形制各異的箭鏃、箭杆與翎羽,數張長弓也靜倚在一旁。
世人皆道慶地癡迷制弓,即便登臨帝位,亦未舍棄此好。
唯有慶地自己明白,多年不輟親手雕琢弓矢,實乃源於心底深埋的恐懼。
“嗯?老三今晉入八品上了?”
正磨着箭頭的皇帝忽然抬首,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色。
“啓稟陛下,三皇中確已傳來消息,殿下今練功有成,修爲精進,已至八品上境。”
一名身着玄甲的中年將領跪於階下,恭聲回稟。
此人名爲宮點,官居大內侍衛副統領,在慶國亦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提及三皇子的突破時,他心翻涌,震撼之情難以盡掩。
宮點自認見識過不少年少英才,可能與三皇子李成道比肩者,寥寥無幾。
他自身便是八品上的高手,太清楚要達到此境需要傾注多少血汗與光陰。
武道一途,絕非勤勉便能通達,骨天資更是重中之重。
若無天賦,縱使嘔心瀝血,亦是徒勞。
世間武者,能練至七品已屬不易。
一旦突破八品,無論身處何國,皆可被尊爲一方高手。
更何況,李成道今年,方才十六歲。
任何人都能預見,以李成道的稟賦,若無意外折損,未來踏入九品巔峰幾乎是必然之事。
至於那傳說中的大宗師境界,與尋常九品武者已是雲泥之別,終究要看天命與際遇,世間無人敢妄言擔保。
“看來,朕倒是小覷了這個兒子。”
慶地眼中掠過一抹幽深的微光,輕輕嗤笑一聲,轉而望向垂手侍立的宮點:“宮點,你覺得朕這兒子如何?”
這突如其來的發問讓宮點心頭一緊,慌忙躬身抱拳:“陛下聖明燭照,三殿下資質超凡,將來必成九品之上的棟梁。
慶國能得此才俊,國運益隆盛,皆是仰承陛下洪福。
臣爲陛下慶賀,亦爲慶國慶賀。”
語畢,他深深伏跪於地,許久不敢抬頭。
“資質超凡?你這評價可不低。”
慶地面上仍帶着笑意,語氣卻似隨口閒談,“那依你看,老三與老二、太子相較,孰優孰劣?”
仿佛驚雷炸響。
宮點霎時四肢發冷,心跳如擂鼓,連呼吸都屏住了。
慶地依舊含笑坐在案後,神色溫和。
然而一股無形的重壓卻如巍峨山嶽般覆上宮點脊背,令他幾乎難以支撐。
“臣……臣……”
宮點聲音發顫,重復着這一個字,半晌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事關三位皇子,他縱使絞盡腦汁,也不知該如何應對。
無論偏袒哪一方,似乎都無法令眼前這位帝王真正滿意。
——說什麼,或許都是錯。
汗珠自額角滾落,浸溼鬢發。
厚重甲胄之內,他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伴君如伴虎。
身爲御前侍衛副統領,宮點太清楚這位天子喜怒無常的性子。
前一刻還能與你談笑風生,儼然君臣相得;下一刻,那眼中凜冽的機便足以讓人血液凍結。
這種性命懸於他人一念之間的滋味,他嚐過不止一次,卻始終無法習慣。
“罷了罷了,起來吧。”
慶地忽然朗聲大笑,伸手拍了拍宮點的肩,“你好歹也是大內副統領、八品上的身手,怎的這般怯懦?朕不過隨口一問,何至於此。”
那籠罩四周的威壓悄然消散。
宮點暗暗鬆了口氣,再度恭敬叩首:“天威當前,臣凡俗之軀,唯有敬畏。”
“退下吧。”
慶地隨意揮了揮手。
“微臣告退。”
宮點緩緩起身,垂首行禮,一步步退出了御書房。
慶地透過窗格的氣孔望着那道遠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絲冷誚的弧度。
“侯公公。”
“老奴在。”
一名年老宦官悄步上前,躬身聽命。
慶地將手中的箭鏃穩穩搭上箭杆,起身挽弓,目光如刃,直指書房入口處那副錚亮的盔甲。
他語氣平淡,一字一句道:“擬旨。
晉封三皇子李成道爲——安王。”
“咻——”
話音落下的刹那,箭矢離弦,精準地貫穿前方盔甲護心鏡的正中。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三皇子李成道,品性端方,天資卓絕,特冊封安王,準開府設衙。
賜黃金千兩,侍衛、侍女各百人,王府宅邸一座,另授朝堂參議之權。
欽此。”
李成道的殿宇內,侯公公手持黃絹,抑揚頓挫地宣讀旨意。
李成道跪地雙手承接聖旨,面色平靜無波:“兒臣領旨,叩謝陛下天恩。”
起身後,他側首瞥了一眼身後的侍衛嚴峰。
嚴峰會意,上前將一張銀票悄然遞入侯公公袖中。
老宦官含笑收下,攏袖看向李成道:“殿下,旨意已達,老奴便不多擾了。
望殿下前程似錦,莫負陛下苦心。”
李成道微微頷首:“公公之言,本王謹記。”
待侯公公離去,他手持聖旨,獨自走入內殿。
寢宮的門在身後沉沉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沒有他的準許,那些侍衛絕不會踏入門檻半步。
當最後一絲光線被門扉吞噬,李成道臉上那抹程式化的溫和笑意便如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
他獨自站在空曠的殿宇中央,手中那卷明黃的綢帛觸感冰涼。
“安王……封得好一個安王。”
他低聲自語,聲音裏聽不出絲毫溫度。
“慶地……果然還是那位慶地。
心思莫測,涼薄入骨,從來不曾讓人‘失望’。”
該來的終究會來。
他早該知道,自己也不可能跳出那既定的棋局。
他握着聖旨的手指無聲地收緊,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深邃的眼眸底處,一絲凜冽的寒芒悄然掠過,又迅速隱沒於無邊的沉靜之中。
在慶國的皇族舊例中,皇子年至一定歲數,受封王爵、離宮開府,是再尋常不過的流程。
李成道年方十六,獲封安王,賜予府邸、侍衛、仆役,乃至那一千兩黃金作爲初始用度,表面看來皆是恩典。
唯有那最後一項——授予他參與朝會議政之權,才是真正攪動風雲的石子。
如今朝堂之上,太子與二皇子兩派勢力角逐已趨白熱化,在皇帝的默許乃至縱容下,群臣各自依附,明爭暗鬥不休,幾乎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
此時此刻,將第三位皇子突兀地引入這潭渾水,其意不言自明。
那對峙多年的兩方,勢力盤錯節,豈會容忍憑空多出一人來分食權柄?二虎相爭,絕不容許演變成三足鼎立。
這道旨意頒下之刻,他李成道便注定成爲那兩位兄長的眼中釘、肉中刺,所有的明槍暗箭,頃刻間便會調轉方向,指向他這個基淺薄、孤立無援的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