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緬北那張冰冷的解剖台上猛然抽離的。
腰間被嘎開的劇痛,混雜着福爾馬林與血腥味的惡心氣味,如同跗骨之蛆,糾纏着他靈魂的最後一絲殘片。
但這一切,都在瞬間煙消雲散。
林夜猛地睜開雙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手術室那慘白的無影燈,而是教室裏略顯刺眼的白熾燈管,發出“嗡嗡”的輕響。空氣中彌漫着粉筆灰和劣質風油精混合的味道,陽光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戶,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他……還活着?
林夜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觸感溫熱而真實。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腰,平坦,完整,沒有那個猙獰可怖的傷口。
心髒在腔裏“咚咚”地劇烈跳動,爲這具年輕而完整的身體泵送着生命的活力,雖然……還帶着一絲病態的虛弱。
“……所以,這道輔助線的作法,就是利用了等邊三角形的內角定理,非常簡單。有沒有人還不明白?”
講台上,一個地中海發型、戴着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橫飛地講着課,聲音尖利刺耳。
是數學老師,張偉。
看着那張令他憎惡了一輩子的臉,林夜的大腦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
他不是在做夢。
他重生了。
林夜環顧四周,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輕臉龐映入眼簾。他們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大部分人都在低頭昏昏欲睡,少數幾個在底下偷偷看着小說。
這是海城三中,高三復讀(七)班的教室。黑板右上角的紅色數字清晰地寫着——距離高考,還有二百零三天。
林夜的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狂喜、迷茫、慶幸,以及刻骨的仇恨,無數種情緒交織成一張巨網,幾乎讓他窒息。
前世的他,家境貧寒,身體病弱,性格更是懦弱自卑。在這間教室裏,他遭受了無數的白眼和欺辱,最終高考失利,輟學打工。他做過保安,送過外賣,進過工廠,一生碌碌無爲,受盡了冷眼。唯一的親人,也因爲積勞成疾,沒錢治病,在他二十五歲那年永遠地離開了他。
爲了賺快錢給辦一場體面的葬禮,他聽信了網絡上的高薪招聘,被騙到了緬北。在那裏,他經歷了人間煉獄,最終因爲沒有利用價值,被活活嘎了腰子,像條野狗一樣死在了異國他鄉。
無盡的悔恨和不甘,是他留在那個世界上最後的情緒。
沒想到,老天竟然真的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林夜的拳頭在課桌下悄然握緊,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的病,他要治!
那些曾經欺辱過他、輕視過他的人,他要讓他們百倍、千倍地償還!
就在林夜的思緒翻涌之際,下課鈴聲響了起來。
張偉意猶未盡地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目光卻如同禿鷲般在教室裏掃視了一圈,最後,精準地定格在了林夜的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厭惡。
“林夜,你出來一下。”
全班同學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林夜身上,那目光裏混雜着同情、幸災樂禍和麻木。
來了。
林夜心中冷笑一聲,他記得這個場景。
前世的今天,就是他人生中一個重要的屈辱節點。
他默不作聲地站起身,跟着張偉走出了教室。
張偉從一摞試卷中,抽出了一張布滿了紅叉的數學卷子,卷頭那鮮紅的“38分”,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夜啊林夜。”張偉用卷子輕輕拍打着手心,繞着林夜踱步,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班同學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說你,是怎麼有臉坐在這個教室裏的?啊?”
“全班平均分九十二,你考三十八。你這不是拖後腿,你這是要把咱們班的褲衩子都給扒下來啊!”
他的話語引來了教室裏一陣壓抑的竊笑聲。
“我知道你家裏困難,單親家庭,身體又不好,可這不是你自甘墮落的理由!”張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表演式的痛心疾首,“學校給你免了學雜費,讓你有機會復讀,是希望你能知恥而後勇!不是讓你來這裏混子,浪費國家資源的!”
林夜低着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身體因爲病弱而顯得單薄,此刻在張偉面前,更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前世的他,在這樣的羞辱下,只會把頭埋得更低,懦弱地反復道歉,換來對方更變本加厲的嘲諷。
但現在,他的靈魂裏,住着一個從裏爬回來的惡鬼。
張偉見林夜不說話,以爲他又是和以前一樣被嚇傻了,心中的那股施虐的愈發高漲。他最享受的,就是這樣當衆將一個學生的自尊心徹底撕碎、踩在腳下的感覺,這能讓他獲得一種掌控別人生大權的無上權威。
“不說話?啞巴了?”
張偉走到林夜面前,幾乎把臉貼了上來,嘴裏的口臭味熏得人作嘔。
“我告訴你,就你這個成績,還想考大學?別做夢了!我勸你啊,趕緊退學回家,去工地上搬搬磚,或者去餐廳洗洗盤子,好歹還能給你賺點醫藥費,別在這裏丟人現眼了!”
“像你這樣的學生,就是我們班的恥辱,是我們海城三中的恥辱!”
話音落下,他舉起了手裏的試卷,眼中閃爍着殘忍而快意的光芒。
“這樣的試卷,留着也是浪費紙!”
“刺啦——!”
一聲脆響,那張寫着“38分”的試卷,被張偉當着全班同學的面,從中間撕成了兩半,然後,又被撕成了四半。
他鬆開手,任由那承載着一個學生最後尊嚴的紙屑,如同雪花一般,紛紛揚揚地飄落在林夜的頭頂和腳邊。
“哈哈哈哈……”
教室裏,壓抑的竊笑聲終於變成了哄堂大笑。
那笑聲尖銳而刺耳,像無數鋼針,扎進林夜的耳膜。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再也沒有了往的懦弱和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和死寂。
前世被當衆羞辱的無助,在工地上被工頭打罵的屈辱,爲了幾百塊全勤獎跪在老板面前的卑微,以及最後在緬北,被開膛破肚時的絕望……
一幕幕,一樁樁,如同電影快放一般,與眼前漫天飄落的紙屑和刺耳的嘲笑聲,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屈辱,憤怒,不甘!
無盡的負面情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在他腔內瘋狂地積蓄、壓縮!
憑什麼!
憑什麼我要遭受這一切!
憑什麼你們這些垃圾可以高高在上地對我指手畫腳!
我要了你們!
我要讓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付出血的代價!
林夜的身體因爲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他的指甲已經深深地嵌入了掌心,一絲鮮血順着指縫流下,他卻毫無察覺。
他的靈魂在咆哮,在嘶吼!
就在這股滔天的恨意即將沖破理智的牢籠時,一個冰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機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諭,猛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強烈的情感波動,符合綁定條件……】
【神級接單系統,正在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