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咽下去。”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腥檀。
男人面無表情的哄着,讓孟杳杳將一碗腥稠黏膩的東西喝下去。
因連失血過多,那張俊朗的臉上,唇色泛白,敞開的絲質寢衣裏,膛上全是溝壑縱橫的傷口,新傷添舊傷。
孟杳杳卻將頭一歪,嘴一抿,閉目將剛才強制喂下的半口藥也吐了出來,鮮紅的藥汁順着她的嘴角滑落。
她知自己時無多,不想死前還喝這麼難喝的東西。
“有,有糖嗎?”
“有。”
男人從枕下的錦囊裏取出一顆蜜餞,然還未給她喂下,臂彎裏枕着的女子一陣猛咳,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她的口中涌出來。
孟杳杳仰頭望着明黃色的帳頂,雙目逐漸失去了神采……
這個男人名叫姜徹,曾是家裏最低賤的馬奴。
誰都想不到,丞相府任人踩踏的小馬奴竟是當今皇上和白月光的私生子,在他那個瘋瘋癲癲的母親和先皇相認後,他也被帶回了皇宮。
三年前,他,以雷霆手段奪得了帝位,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在她與竹馬大婚的時候將她奪娶,並將竹馬全家都送入天牢。
她覺得姜徹娶她純純是爲了報復,因爲她踩在他背上整整十年,昔,他卑微的匍匐在地,她踩着他的身子上下馬車,換來他後來夜夜在她身上發狠……
雖然給了她皇後之名,孟杳杳一直以爲姜徹是不愛她的,直到三個月前,她被人算計,中了劇毒,當太醫說需以純陽之血做藥引時,他每匕首剜心,以心頭血做藥引,給她喂下。眼見着他也漸蒼白消瘦去了半條命。
可是姜徹,他怎麼會?
這是孟杳杳至死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因爲直到她至死,他都是對她冷冷淡淡的那副死樣子。
如果有下輩子,她不希望再跟姜徹見面了。
“如果有下輩子,朕,不會再強娶你……”
這是她聽覺喪失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腦子裏一片混沌之後,耳邊恍然又聽到一片鳥語花香。
睜眼,她正掀開馬車簾,發現回到了之前丞相府門前的那條小巷子。
暮春時節,花紅柳綠,帶着泥土清新氣息的春風拂在臉上暖暖的,她穿着一身輕薄的粉色春衫,看着像是十歲做姑娘時穿的那一身,低頭,看見那一道清瘦的身影拱着背脊,伏在地上。
姜姜姜姜姜姜徹?!
孟杳杳再次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再看看旁邊伺候的丫鬟小冰糖年輕稚嫩的小臉,確認自己已經回到了五年前,也就是自己十六歲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仍然是丞相府備受寵愛的大小姐,丞相孟玉勳的掌上明珠。
再一看地上伏跪在地的小馬奴,她哪裏還敢踩?!
她直接一躍,越過他的背脊從高高的馬車上跳了下來。
地上跪伏着的身影似乎一怔。
“你……你起來吧。”
她清亮的嗓音響起,接着轉身進府門,看似步履匆匆,實則是落荒而逃。
她沒招了。
誰懂啊,她怎麼重生了?
孟杳杳在房間發了好一陣子呆才接受自己重新回到了十六歲的現實。
現在的姜徹仍然是她家裏的小馬奴。
跟小冰糖確認了現在的時間,距離姜徹那個瘋瘋癲癲的母親和先皇相認還有一年,一年後,姜徹便會被先皇接入宮,再過一年,他便會成功奪權。
這個時間不早也不晚,要想避過成爲姜徹皇後然後被毒死的結局她還來得及。
只要,她在被他奪娶入宮前逃跑!
或者,讓這輩子的姜徹不再娶她。
現在,她第一件事就要把他送走!
“來人。”
她喊了聲,深吸了一口氣。
“把孟星的賣身契拿來,本小姐找他有一點事。”
姜徹是他認祖歸宗以後的名字,這個時候,他是丞相府的家奴,還跟着她一起姓孟,叫孟星。
這個名字還是她取的。
當時,七歲的他跟着母親剛來丞相府,被選作她的馬奴,還沒有名字,那剛好是一個盛夏的夜晚,滿天星辰,她小手上拿着冰糕,另一手指他:
“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樣明亮,就叫孟星吧。”
前世,這個名字跟隨着他直到入宮的那一刻,入宮之後,沒人再敢喊他這個名字,他也成爲了丞相府一個無人敢提的禁忌。
倒是有幾回她燒糊塗的時候,仍記得他叫孟星,看見他時恍然喊着:“孟星。”
他將她燒得發燙的手心貼着自己冰冷的臉頰,一遍遍面無表情的回應:
“朕在,朕在……”
從前,孟杳杳從未主動找過那個小馬奴,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瞧過他一眼。
低賤的馬奴是不配跟大小姐見面的,下人尋思應該是那個小馬奴惹得大小姐不滿了,偷偷爲他捏了一把汗。
不多時,姜徹出現在孟杳杳面前。
眼前的人背脊挺得很直,身上穿着洗得破了幾個洞的粗布麻衣,爲了方便做事,袖子挽到了手腕上。
這時候的姜徹身材清瘦,因爲勞作皮膚曬成了小麥色,他每喂馬,洗馬,吃着府上最下等的飯菜。
孟杳杳回想起嫁給他的時候,那個時候已經在宮裏養了一年,長了些肉,也養白了,甚至身上帶着與生俱來的矜貴,讓人本聯想不到此之前是個卑賤馬奴。
兩人一站一坐,她端詳着他,嘆了口氣:“你,把頭抬起來。”
“不知小姐找奴何事?”
饒是做好了準備,對視間,在觸及那雙寒星一般的深邃而熟悉的眼眸時,孟杳杳仍是感覺到心髒緊緊一縮。
“你,來丞相府多久了?”
“十年。”
是了,十年前,他還只有七歲的時候,就成了丞相府上的小馬奴,每伏在地上,被她在背上踩了十年。
孟杳杳從一旁的木托裏拿起一物:“這是你的賣身契。還你,從此以後,你就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