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烏雲環繞,大雨將至。
椒房殿燈火通明,丁太醫鬆開了手,垂目嘆氣。
榻上之人連咳幾聲,一股腥味從喉間溢出,她拿帕子抹了把,入目是猩紅的血,她緩緩嘆了口氣,“丁太醫,有話便直說吧,我早知自己時無多了。”
丁太醫跪地,沉默三息,道:“娘娘,可又要交代的後事?”
丁妠愣了愣,視線恍惚了片刻,問道:“可還有三時間?”
丁太醫不語。
“一?”
“娘娘……恐怕今夜……”今夜也熬不過。
丁太醫眼中溢出憐惜,皇後娘娘也不過二十出頭,便……
丁妠嗓音微啞:“知道了,叨擾丁太醫了。”
“娘娘保重。”
靜默三息,丁妠撐着身子坐起來,望向這椒房殿,燈火通明,裝潢華貴,擺飾件件都價值連城。
但她知道,這不過是帝王的假意。
從始至終,他的心中都沒有自己。
或者說,他從來都瞧不起自己——
這個鄉野來的農女。
當年奪嫡之爭,還是皇子的蕭勖一時疏忽,重傷流落鄉野,被她所救,而他被部下尋回成爲太子後,又被成王一黨的文臣以道義相威脅,被迫娶了自己。
後來,蕭勖肅清成王一黨,成功坐上皇位。
那時,又礙於禮制,不得不將自己封爲皇後。
入主椒房三年,他每月只按例來她宮中一次。
就連她辛苦懷胎九月生下的孩子,都被他放到了貴妃盧氏的膝下去養。
大侍女青茗走近,詢問道:“娘娘,可要奴婢去稟報陛下?”
丁妠愣了愣,緩緩搖頭:“不必了。”
丁妠道:“你去啓明宮,把平兒抱來,我再瞧瞧。”
青茗愣了愣,臉上現出遲疑。
丁妠恍惚道:“也是,爲難你了。”
畢竟,蕭勖有令,她與平兒只有每月的十五才能見上半。
小小的平兒,已經三歲了,會背三字經了,可見到她還是喊“皇後娘娘”,一臉的恭肅嚴謹。
“算了,不見了。”
盧貴妃將他養的很好。
若今後有盧氏的幫助,想來平兒未來也定能安好。
丁妠忽然止不住的咳,一口一口的血嘔出來,青茗嚇了一跳,忙爲她擦拭,又罵身後的奴才:“不長眼的,還不快去端熱水來!”
椒房殿頓時又忙作一團。
直到血似乎都咳光了,丁妠蒼白着臉緩緩靠坐在楠木長凳上,“青茗,你爲我塗些胭脂吧。”
青茗忍住眼中的熱淚,“好。”
丁妠看着自己蒼白的臉逐漸有了顏色,忽然笑了笑:“平常看我很老吧,其實我也才二十出頭呢。”
“娘娘看着一點都不老,後宮第一美人呢。”
丁妠笑了笑。
“我換件衣裳。”
青茗忙爲她取來皇後制服。
丁妠搖了搖頭,“衣櫃中有一個舊木箱子,裏頭有一件青綠色的襦裙,你爲我取來吧。”
青茗麻利地翻出來。
這件褥裙的款式已經過時了多年,材質也不過是些粗麻布料。
丁妠接過,緩緩道:“你們都出去吧。”
宮人們魚貫而出。
“青茗,你拿上這個。”丁妠取來一個盒子,遞到她手上,“早爲你準備好了,去吧。”
青茗只覺得手中的東西沉甸甸的,她猜到這是什麼了。
是放她出宮的手諭。
青茗淚如雨下,最後看了她一眼,跑出了椒房殿。
丁妠換上這件褥裙。
這是她娘在她及笄的時候爲她做的,也是她娘爲她做的最後一件衣裳。及笄後沒幾,她娘便去世了。
去世前,唯願她平安喜樂。
可惜,她連這點都沒做到。
若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進宮,一定不會與蕭勖再扯上一點關系。
唯願山野間、天地間,做一生農婦。
*
“阿妠!阿妠!”
丁妠緩緩睜開雙眼,入眼便是熟悉的房間。
簡陋的房屋,簡單的家具。
“你又夢魘了。”男人的聲音沉穩踏實。
身子骨也格外健壯,他手上正扛着斧子,準備外出去砍柴。
丁妠撐起身子,她又做了前世那個夢。
那場可怕的夢。
她緩緩揉了揉腦袋。
重生之後,她規避了前世的軌跡,如今已與同村的丁峪成了親,並育有一個三歲大的孩子。
丁峪身材高大健壯,力氣也大,最重要的是他爲人踏實肯,待丁妠也是一心一意。
兩人子過得平平淡淡,和和美美。
她很知足。
“安兒呢?”
安兒是他們的兒子,三歲的年紀貪玩的很。
“他呀,在院子裏數螞蟻呢。”丁峪笑道。
見丁妠下床,道:“你再歇會兒,安兒不會有事的。”
丁妠笑道:“不打緊,聽說最近蠶種到了,我過會兒也去看看,到時候也能賣個好價錢。”
眼見丁峪又要勸她莫費功夫,丁妠率先道:“養家是兩個人的事,你若再說,我可不高興了。”
丁峪只得作罷,提着斧頭進山去了。
這片山就只有一個丁家村,裏頭家家戶戶姓丁,約莫幾百年前也算是一家。丁家村民風淳樸,互幫互助,子雖過的清苦,但也充實快樂。
她一出院子,果然鄰居的小丫頭丁珍在逗丁安玩兒呢。
小孩兒們的笑聲跟銀鈴一樣清脆動聽。
丁妠倚在門邊看着他們笑,這輩子的生活,平靜而踏實。
就這樣繼續下去吧!
*
甘泉宮內。
蕭勖揉着自己的顳顬,渾身疲憊。
他又夢到丁妠了。
他前世的皇後。
說到丁妠,世人都稱她賢後,就連最跋扈的楊氏背後也不曾說過她半句不好。
可唯有一點,她出身低賤。
還是他奪嫡的死對頭成王硬塞給他的,可謂是他的屈辱。
因此,他十分不喜丁氏。
與她的所有來往,都只按規制來。
不曾短過她一分一厘,但也不曾多待她一分真心。
這一世,他早早識破成王詭計,並未重傷流落定州,成功奪嫡,又順利登基。
自然,也不曾去找過丁妠。
只是近兩年,頻頻夢見她,尤其是在山野那段時光。她拉着他走十幾裏地去鎮上醫館,在河邊爲他清洗舊衣,在油燈下爲他縫制新衣。
尤其那雙眼眸,澄澈明亮,婉轉含笑,美得動魄。
想到這裏,他大筆一揮,落下幾個字。
“李慶,你去查查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