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麥拿到阻斷藥後,立刻吞下一粒。
隨後,她鄭重其事地在記事本上記下服藥時間,並設好每提醒鬧鍾。
這件事,容不得半點疏忽。
做完這一切,她便拖着行李箱直奔汽車站。
她的目的地是後媽家。
在本市下屬縣城郊外的村子裏。
前兩次都是父親蘇宏章開車到縣城接她,可前幾天父親摔傷了腿,後媽不會開車,她只能自己輾轉回去。
先坐一個多小時班車,再轉出租車。
班車顛簸。
她昏昏沉沉靠着窗,身體的酸痛和心裏的惶恐交織在一起,讓她好幾次淚水模糊了眼眶。
中途有那麼一會兒困得厲害,昏昏沉沉要睡着的時候,突然感覺有滾燙的呼吸噴灑在臉上,還有堅實的臂膀纏繞上來,驚得她立刻睜眼。
不敢再睡。
到了縣城汽車站,已經下午三點多。
她在車站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柳樹溝村。”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聞言點點頭,沒多話,車子駛出縣城,開上通往鄉間的柏油路。
她腦袋昏昏沉沉的,還有些犯惡心,便蜷在後座閉目養神。
就在離村子還有十幾分鍾車程時,司機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司機接起電話,嗯啊了幾句,臉色突然變了。
“什麼!媽摔了?在縣醫院?……好好好,我馬上回來,馬上!”
掛了電話,司機一臉焦急和歉意地從後視鏡看向蘇清麥:
“姑娘,對不住啊,實在對不住!”
“家裏老母親摔了,送縣醫院了,我得立刻趕回去。你看這……”
“這兒離柳樹溝也不遠了,十幾分鍾就能到,我把你放在前邊大路口成嗎?車錢我就收個整數,零頭不要了,實在抱歉。”
蘇清麥怔了怔,看着對方通紅焦急的眼,點了點頭:
“沒事,您快回去吧。”
她按事先說好的價錢付了車費,沒少給一分。
司機連聲道謝,車子掉頭,迅速消失在來時的方向。
蘇清麥站在原地,拎着沉重的行李箱,茫然四顧。
前不着村,後不着店。
只有一條柏油路通向遠方。
路兩邊是廣闊的田地,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荒涼。
寒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卷起地裏燥的黃土和枯草。
她掏出手機看了眼,馬上四點了。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極快。
別看現在還有太陽,用不了多久,天就要黑了。
而且溫度明顯在下降,風更冷了。
她打了個寒顫,一股莫名的恐懼爬上心頭。
她咬咬牙,拉着行李箱快步往前走。
開車十幾分鍾的路,步行卻顯得格外漫長。
身體的不適也在此時被無限放大:
腿因摩擦而辣地疼,腰腹酸軟無力,某個難以言說的部位更是傳來清晰的脹痛,讓她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別扭。
怕天黑前趕不到,她想起父親帶她走過的一條近路,便拐下柏油路,踏上一條坑窪的土道。
土路崎嶇,風卷着黃土撲面而來。
蘇清麥趕緊眯了眯眼,把行李箱提了起來。
土路鬆軟,行李箱的輪子本轉不動,拉着太吃力,還不如提着走得快。
每走一段,她就得停下喘氣。
放下箱子時,胳膊止不住地顫抖。
就在她幾乎力竭時,終於在轉了一個彎後,看到了路的盡頭。
土路盡頭連着一段緩坡,上去就是村口。
她咬緊牙關,正準備一鼓作氣爬上坡去,身後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緊接着是尖銳急促的喇叭聲。
蘇清麥驚得渾身一顫,慌忙提着箱子往路邊又挪了一步。
本就貼着邊走,這一步幾乎讓她踩進路邊的枯草溝裏。
剛站穩,一輛黑色越野車便裹挾着狂風與塵土,幾乎擦着她的衣袖呼嘯而過。
“咳咳……”她猝不及防,被揚起的漫天黃土嗆得猛烈咳嗽,眼睛也迷了,瞬間涌出生理性淚水。
她狼狽地用手扇開面前翻滾的塵霧,眯着眼看向那輛車。
車子已經拐進村道。
車身滿是塵土,車頂裝着行李架,風塵仆仆的。
即便已經進了村子,它的速度也絲毫不減,眨眼間便消失在視野裏。
蘇清麥眼眶發紅,又氣又委屈地低罵:
“有沒有素質啊!開這麼快趕着……”
她咽下後半句過於惡毒的話,抹了抹眼睛,拖着箱子,步履蹣跚地朝坡上爬去。
——
同一時刻,那輛剛剛呼嘯而過的黑色越野車裏,陸聽鬆正皺着眉頭,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煩躁地扯了扯身上的背心。
車裏暖氣開得很足,悶得慌。
他昨晚睡前還計劃着,先在市裏休整幾天,和樓上那個膽大包天又膽小如鼠的女人領個證,然後帶她一起回老家見姐姐。
結果那女人溜得比兔子還快。
估計三五天內是不敢露頭了。
他等着也沒意思,脆改變計劃,先回老家柳樹溝一趟。
姐姐陸聽溪電話裏念叨好幾次了,說新姐夫人不錯,讓他回去見一面,認認人。
他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能在四十七歲的年紀,把三十三歲的姐姐哄得團團轉。
一個,竟然當上門女婿,住到姐姐的房子裏,真夠可以的。
快進村時,遇到村裏一個看着他長大的老叔,老叔拉着他說:
“鬆鬆啊,你可回來了。快回去看看吧,你姐下午從梯子上摔下來了,嘭一聲,聽着就疼。是你那姐夫給抱回屋的,估計摔得挺嚴重。”
陸聽鬆心裏一沉,一腳油門,抄了近路往家趕。
心裏着急,油門不免踩得重了些,土路顛簸,揚起的塵土也大。
遠遠看到路邊有個臃腫的人影拖着箱子,他按了兩下喇叭示意,也沒多想,直接加速開了過去。
趕着回家看姐姐,這人他就顧不上了。
遠遠看見自家院門時,卻猛地踩下刹車——
只見他姐陸聽溪正生龍活虎地從院裏追着一只肥碩的大公雞跑出來,中氣十足地喊着:
“你給我站住!今晚就燉了你。”
活蹦亂跳,精神頭十足。
哪裏像是剛從梯子上摔下來重傷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