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止戈幾乎下意識跟着叨叨躲進假山後,阿餘一愣,哥哥躲什麼?該躲的不是她嗎?再抬眸,來人已到近前。
提着燈籠引路的婢女大聲問:“是誰在那裏?”
阿餘不認得來人,但也不慌,裝模作樣背着小手,高聲回她,“是本少爺!”
“是戈兒呀!”前頭走過來一婦人,一身素淨,鵝蛋臉,未施粉黛,原是溫婉一掛的長相偏又多生了幾分堅毅,叫她整個人平添三分英氣。
“你是?”阿餘問,哥哥不常出院子,不認識,這很合理。
婦人蹲下身體,輕聲回他,“我是你二嬸嬸。”
阿餘聞言,抓抓腦袋,她聽哥哥說過,他們是有個二叔叔的,但是,沒見過,不過這不妨礙她有個二嬸嬸。
阿餘端着小手行禮,“二嬸嬸好!”
衛二夫人木凌雲摸了摸她的腦袋,“不必多禮,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園子裏走?可要嬸嬸派人送你回去?”
阿餘不假思索搖頭,“侄兒認得路,二嬸嬸忙去便是。”
說罷,側身讓開路,端端正正做了個請的手勢。
木凌雲看小家夥自有主見也不勉強,餘光朝假山後打量。
衛止戈正巧探了腦袋出去,視線與她對上,慌忙縮回腦袋。
木凌雲也是一怔,只一瞬間,她眼裏閃過震驚,詫異,甚至驚悚等多種復雜情緒,但也是這一瞬間,她又冷靜下來。
無事發生一般收回目光,便邁開步子要走,好似又想起什麼,轉頭俯身在阿餘耳邊說了句什麼,這才領着丫鬟仆婦離開,看方向,應是往出事的院子去了。
等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阿餘才帶着叨叨從假山後出來,兄妹倆怕再遇上人,也不再多逗留,匆匆回到棲遲院。
木凌雲來到下人院時,仆婢們癱的癱,跪的跪。
還有的在磕頭,嘴上喃喃,“冤有頭債有主,侯爺您是有大神通的,小的自打進了侯府,勤勤懇懇,不敢有一絲懈怠,您要報仇可別找錯了人。”
這場面,極其怪異。
木凌雲皺眉,朝貼身大丫鬟青黛使了個眼色。
青黛很快便弄清來龍去脈,將金嬤嬤起夜被雷劈,侯爺顯靈化身大鵝爲妻兒討懲治下人的事說了一遍。
“事情大致便是如此。”
木凌雲挑眉,她是知道金嬤嬤原是在棲遲院伺候的,但侯爺化身大鵝?未免也太玄乎。
腦海裏莫名就閃過剛剛在園子裏見到的另一個“止戈”,那孩子身旁還跟着一個白團團,當時有些看不清,現在看來……
事情好似變得有趣起來了。
木凌雲掃視一眼跪了一地的仆婢,吩咐青黛,“回頭便這麼回老太太。”她不信怪力亂神,可有的人卻是信的,尤其是心虛之人。
阿餘回到棲遲院,就跟哥哥一起打了水來洗漱,又嘿咻嘿咻抬了鋪蓋在主臥打地鋪,叨叨窩在床前守夜。
衛止戈輕輕戳了戳阿餘的臉,“妹妹,你是真的嗎?”不會他一覺醒來就沒了吧?
阿餘伸手捏捏他的臉,“疼嗎?”
衛止戈搖頭,“不疼!”
阿餘腮幫子鼓鼓的,帶着點慫恿的意思,“那你自己用力掐一下就知道了。”
衛止戈咧嘴笑,他自然不會傻到真的掐自己。
當然,也不怪乎他會這麼問,全京城都知道娘親當年生了一對龍鳳胎姐弟,姐姐養在老太太院裏,他養在母親跟前。
娘親堅持他沒有姐姐,只有妹妹,被闔府上下得了癔症。
起初他也覺得困惑,但就在半年前,他掉進池塘快被淹死的時候,突然就見到了娘親說的妹妹,妹妹把他推上岸,他才沒被淹死,那之後,妹妹時常就來夢裏找他。
現在妹妹終於回到身邊了,妹妹真的很厲害,可他還是覺得不真實。
怕再弄丟妹妹,小家夥雙手不自覺的抱住阿餘的胳膊。
阿餘嘻嘻笑,小腦袋頂了頂哥哥的,“哥哥嘛呀?”
衛止戈呵呵傻笑,“這樣壞人再把妹妹抱走的時候,哥哥就能發現了,哥哥幫你打壞人。”
阿餘伸出小手,在他腦門上輕輕戳了戳,“哥哥放心,他們再敢來,阿餘打爆他們狗頭。”
“對,打爆他們狗頭!”衛止戈高興的附和着,忽然像是想到什麼,情緒又低落下來,悶悶的說:“妹妹,爹爹沒了,以後我們就只有娘親了。”
“嗯?”她爹沒了?阿餘歪頭,這才想起來,這府上人好像都是這麼說的,也就她沒往心裏去,還用這事兒來嚇唬人,看他們一個個像嚇破了膽,只覺得他們有大病。
因爲,祖祖沒說呀!
阿餘抓抓臉,大眼睛一眨,識海裏頓時閃現一個鶴發童顏,仙氣飄飄的男子。
阿餘:“祖祖,我爹沒了?”
蘇問雨:“謠言!”
識海裏,阿餘的身影“啪”一下消失不見。
只留蘇問雨伸着手對着空氣,眼神寵溺又無奈。
阿餘意識回攏,氣鼓鼓道:“哪個大嘴巴說的,騙小孩爛屁股,咱爹好好的,哥哥放心吧!”
“真的?”衛止戈喜出望外,雖然他並沒有見過爹爹,嘴上說要爹不如要大鵝,但與生俱來的孺慕之情,還是讓他對大將軍爹爹充滿期待。
阿餘點頭,“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她祖祖可是神算,從來不會算錯。
衛止戈“嗯嗯”兩聲,抱着阿餘胳膊的手又緊了緊。
兄妹倆到底年紀小,又說了一會子蛐蛐話,便進入夢鄉,不過阿餘還去做了點別的。
棲遲院母子/女三人一夜好眠,鬆鶴堂的老太太卻睡不着了。
才打發走阿餘一行,木氏又來報了下人院那頭的事。
老太太聽聞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
她斜斜靠着軟枕,眸光陰沉,聲音也有些陰惻惻的,“給李氏討公道,他討什麼公道?這些年,我對棲遲院那個還不夠寬容?
貨郎腳夫出身的商女,整個上京,哪個有名有姓的人家,不說是咱們這樣的侯爵勳貴,便是那寒門小官,也沒的會讓進門的。
李氏懷相初顯,他便又回了邊關,孕中是誰在替他照料?李氏產後得了癔症,孩子是誰在替他教養?誰欠他的,侯府都不欠他。”
“您息怒,”趙嬤嬤安撫,“都是謠傳,這世間要真有這些東西,今這家討,明那家要,不得早亂了套?”
老太太聽了她的話,仿佛找回了主心骨,用帕子掩了掩眼角,“你說的對,這世間哪有怪力亂神一說。
不過晟兒與李氏伉儷情深卻是真,如今晟兒去了,讓李氏扶靈送他回祖地送他最後一程,也算全了他們的情分。
祖地清淨,正好能讓李氏母子安心養病。”
“您總歸是最疼侯爺的,侯爺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趙嬤嬤躬身應和。
老太太又似想到什麼,“棲遲院出來那些仆婢,通通發賣出去。”
“是。”趙嬤嬤自無不應。
老太太又道:“李氏不是磕傷了腦袋,明請你在太醫院的同鄉來給她瞧瞧。”
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死死盯着趙嬤嬤。
趙嬤嬤莫名覺得心頭一顫,到底還是應下。
燭光明明滅滅,也就沒人注意到無論是哭是罵,老太太隱在光裏的唇至始至終都詭異的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