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海棠樹葉的沙沙聲。
光暖融融地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相貼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長。
沈阿綿能感覺到他攬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收得很緊,緊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灼燙着她的腰側。她的後背貼着他的膛,甚至能隱約感覺到他身體傳來的細微震動。
太近了。
近得逾越了所有禮數。
沈阿綿的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連耳都紅透了。
她猛地反應過來,開始掙扎:“放、放開我……”
聲音細弱發顫,帶着驚惶和羞恥。
謝銜卻沒有立刻鬆手。
他的目光在她通紅的臉頰和慌亂的眼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深得讓人心悸。
然後,他的視線緩緩下移,掠過她因爲掙扎而微微鬆開的衣領,停駐了一瞬。
穿上了!
沈阿綿順着他目光低頭,駭然發現方才的慌亂間,她衣襟最上面的那顆扣子不知何時鬆開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頸子和隱約的鎖骨。
她渾身的血液仿佛都沖到了頭頂。
“放開!”
她幾乎是尖叫着,用盡力氣猛地推開他,踉蹌着後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抵住了冰冷的牆壁才停下。
她手忙腳亂地扣好那顆扣子,手指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扣上。
謝銜被她推開,腳下卻紋絲未動。
他靜靜地站着,收回的手臂自然垂在身側,仿佛剛才那一攬一抱從未發生過。
只是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又驚又羞、恨不得鑽進地縫裏的模樣。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地上有水,嫂嫂當心。”
沈阿綿低着頭,死死咬着嘴唇,口劇烈起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又是自己誤會他了?
她再不敢多待一刻,甚至忘了該有的禮數,猛地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踉蹌着沖進了灶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那扇薄薄的木門,將天井裏的一切都隔絕在外。
謝銜依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灶間緊閉的門板上,久久未動。
天井裏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隱約的市井喧鬧。
光偏移,將他的影子拉得斜長。
他緩緩抬起方才攬過沈阿綿腰肢的那只手。
指節分明,修長有力,指腹和掌心有常年勞作的薄繭。
此刻,那掌心似乎還殘留着隔着衣料傳來的、柔軟腰肢的觸感,以及她驚慌掙扎時,身體微微顫抖的餘韻。
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收攏手指,握成拳。
手背上的筋骨微微凸起,顯出幾分力度。
方才那短暫的接觸,那女子溫軟的身體,驚惶羞紅的臉,還有衣襟鬆開時那一閃而過的、白皙脆弱的頸子……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裏。
比預想中,軟多了。
像是他最喜歡吃的剛出蒸籠的糯米糕,軟得一塌糊塗,輕輕一碰,就能留下指印。
謝銜的唇角,終於緩緩勾起一個清晰的弧度。
那笑容很淡,映在他那雙依舊深不見底的眸子裏,卻無端透出幾分冰冷而恣意的邪氣,與他這張過分漂亮卻沉鬱的臉,形成一種奇異的、令人心悸的張力。
他低低地,幾乎是無聲地,從喉嚨裏溢出一句喟嘆般的低語。
“兄長的命……可真好啊。”
灶間裏,沈阿綿背靠着冰冷的門板,口還在微微起伏。
方才那一幕帶來的驚悸和羞恥感尚未完全褪去,但比起懊惱,另一種情緒更清晰地占據了她的心頭。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冰涼。
謝銜。
這個名字,連同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那副平靜無波卻讓人脊背發涼的模樣,還有剛才那逾矩的、過久的攙扶……都讓她心底生出一種明確的不喜。
不是怕,是純粹的,不喜歡。
這小院本就狹小,東廂西廂門對門,窗對窗。今只是意外碰見,後呢?
難不成每晨起暮歸,都要與他這般近在咫尺地打照面?
想起他那目光若有若無掃過自己身上的感覺,沈阿綿就忍不住蹙緊了眉。
不成。
她定了定神,走到水缸邊,掬起涼水拍了拍臉頰,讓自己徹底冷靜下來。
等到郎君晚上回來,便同他提一句。
就說……就說西廂房久未住人,難免有些氣,對二弟養傷不利。
母親的主屋一直空着,又向陽敞亮,不如先讓二弟暫住母親那邊,待他腿傷好些,再做打算。
或者,脆自己與郎君先挪去主屋住些時,將東廂讓給二弟。
總之,不能再這樣門對門地挨着了。
她……挺不喜歡謝銜的。
能少見一面,是一面。
想定了主意,心頭那點煩悶似乎也散去了些。沈阿綿不再耽擱,挽起袖子,開始準備午膳。
淘米,生火,擇菜。
煮飯這件事,是她嫁入謝家後慢慢學會的。她嫁給謝衡,說來也簡單……救命之恩。
兩年前的上元燈節,她與家人走散,被拐子盯上,險些被擄走。
是路過的謝衡察覺不對,挺身而出,又及時報官,才救下了驚魂未定的她。
他那時已是縣衙主簿,溫文爾雅,處事沉穩,給她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後來謝家托人提親,父母感念恩情,又見謝衡品貌端正,雖是家道中落,卻是個可靠的,便應下了這門親事。
嫁過來後,子平淡,卻也安穩。
謝衡待她溫和敬重,婆母……雖然不大好,但子也不差。
她所求不多,這樣一方安穩天地,已覺滿足。
沈阿綿將簡單的飯菜做好,一碗蒸得嫩黃的雞蛋羹,一碟清炒菜心,兩碗熬出米油的粳米粥。
她將吃食給了忠叔,讓他端去給謝銜。
沈阿綿則是回到自己屋裏,關上門,坐在床邊,靜靜聽着外頭的動靜。
直到西廂房的門開了又關,忠叔的腳步聲遠去,小院重新陷入寂靜,她才輕輕舒了口氣。
她拿出未做完的針線,心不在焉地縫着,只等着謝衡回來。
約莫申時末,前院終於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沈阿綿立刻放下針線迎出去,卻見謝衡只是匆匆朝她點了點頭,便徑直走向了西廂房,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關切。
“阿銜?大哥回來了,你歇得可好?”謝衡叩了叩門,聲音溫和。
片刻,門從裏面打開。謝銜已換了那身略顯寬大的月白長衫,站在門口,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模樣:“大哥。”
“進去說話。”謝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走了進去。
沈阿綿站在自己房門口,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西廂房門,抿了抿唇。
也好,讓他們兄弟先說說話。
西廂房內,謝衡環顧了一下收拾得淨整齊的屋子,目光落在窗邊桌案上那個着海棠花的粗陶瓶上,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阿綿果然是用了心的。
他的視線隨即移到桌上。
那裏放着空了的碗碟。一碗雞蛋羹吃得淨淨,連碗壁都刮得光滑,一碟青菜也見了底,兩碗米粥更是點滴不剩。
謝衡看着那光潔如新的碗底,臉上露出了明顯的詫異。
阿綿的手藝,他是最清楚不過的。
她性子溫軟,做事也細致,做出的飯菜賣相總是極好,雞蛋羹嫩黃平整,青菜碧綠油亮,米粥濃稠瑩潤,看着就讓人有食欲。
可味道……實在不敢恭維。
不是鹹了就是淡了,火候也總是差那麼一點。嫁過來這一年,雖有些進步,但也僅限於能吃的程度。
他自己是習慣了,每次都會面不改色地吃完,再誇她兩句。
母親在時,雖未明說,但用飯時那微微蹙起的眉頭,他是看在眼裏的。
可謝銜……
他居然全吃完了?一點沒剩?
謝衡轉頭看向坐在桌邊的弟弟。少年神色平靜,甚至帶着點用過膳後的淡淡饜足,看不出絲毫勉強。
“阿銜……”
謝衡遲疑着開口。
“這飯菜……可還合口味?你嫂嫂她……手藝可能還生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