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繚繞，仙鶴翩躚。
玉女峰終年積雪不化，靈氣濃鬱得幾乎化爲實質，卻冷寂得像是與世隔絕的天地牢籠。
這裏是雲嵐宗最清冷的一峰，也是無數弟子心中向往卻又不敢靠近的禁地——
只因爲這裏住着雲嵐宗最年輕的金丹峰主，裴雨涵---裴劍仙。
此刻，玉女殿外那株千年寒梅樹下，一襲白衣的裴雨涵背對着葉羽，望着遠處翻滾的雲海。
她的背影孤峭如崖上雪蓮，仿佛隨時會化作一縷輕煙，隨風散去。
葉羽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拳頭攥得死緊。
“決定了？”
裴雨涵的聲音傳來，清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聽不出喜怒。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語氣，讓葉羽心頭一緊，喉頭發。
六歲那年，他被測出三靈，剛好夠到雲嵐宗外門弟子的門檻。
父親耗盡家族大半積蓄，才將他送進宗門，卻也只能在外門掙扎求生。
直到十歲那年，他在外門大比中拼着重傷擊敗了一名內門弟子，被路過的裴雨涵看中，破例收爲玉女峰唯一的男弟子。
八年來，這位師尊待他雖嚴厲，卻也處處庇護。
否則以他三靈的資質，豈能在內門弟子中立足？豈能在資源爭奪激烈的雲嵐宗站穩腳跟？
“師尊……”葉羽聲音有些發澀，“家族傳來急訊。”
他頓了頓，幾乎是咬着牙說下去：“父親與三位兄長，在對大宋皇朝的征戰中……全軍覆沒。”
寒風掠過，卷起幾片寒梅花瓣，落在裴雨涵的肩頭。
她沒有動，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可葉羽卻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更冷了幾分。
“族中僅餘老祖一人，壽元……將盡。”葉羽閉上眼，“葉家，不能絕嗣。”
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十八歲的年紀，本該在宗門潛心修行，沖擊築基，踏上真正的長生仙路。
可如今，卻要匆匆下山，去做那傳宗接代的工具——像凡俗世家的紈絝子弟一樣，娶妻生子，延續香火。
修仙者壽元漫長，煉氣修士便可享百年壽命，築基更是兩百年起步，何急於此？
可葉羽清楚，葉家只是青雲城一個小小的築基家族。
祖父一輩才勉強在修仙界站穩腳跟，父親這一代歷經艱辛，才讓葉家在青雲城有了一席之地。
如今頂梁柱盡折，若他這一代再無人撐起門楣——
不用百年，十年之內，葉家那點基業就會被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修仙界，從來不是清淨地。
弱肉強食，才是永恒的鐵律。
不知過了多久，裴雨涵緩緩轉過身來。
冰肌玉骨，眉眼如畫。
她是那種美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女子——不是不敢看，而是看久了會自慚形穢，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褻瀆。
此刻，那雙總是寒潭般平靜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了，蕩開極細微的漣漪。
葉羽不敢與她對視，低下頭。
“築基丹，我已爲你備下。”
裴雨涵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往的疏離。
她抬起手，纖長如玉的指尖托着一個寒玉瓶，遞到葉羽面前。
葉羽怔怔地看着那個瓶子。
寒玉瓶通體瑩白，表面有淡淡的靈氣流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瓶中有三顆築基丹——這手筆，尋常內門弟子本不敢想。
要知道，雲嵐宗內門弟子也只能領取一顆築基丹，還是辛辛苦苦做十幾年宗門任務才能換來。
而這三顆築基丹，幾乎是裴雨涵能爲他爭取到的極限。
“以你如今的修爲，閉關五年，當有七成把握築基成功。”裴雨涵看着他，目光平靜，
“留在宗門，前途可期。下山……從此仙路崎嶇，或許再無回頭之。”
葉羽接過玉瓶，指尖觸到她冰涼的皮膚，微微一顫。
那股涼意順着指尖蔓延到心頭，讓他整顆心都揪緊了。
他何嚐不知道？留在宗門，有師尊庇護，有資源傾斜，築基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一旦築基，壽元翻倍，便可真正踏上長生仙路。
可下山呢？
回到那個風雨飄搖的葉家，娶妻生子，打理庶務，爲家族延續香火。
等老祖坐化，他就要撐起整個家族——在青雲城那個小池塘裏掙扎求生。
“弟子……”葉羽喉頭發緊，聲音沙啞，“辜負師尊厚望。”
辜負的何止是厚望。
還有這八載師徒情分——那些看似嚴厲實則關切的目光，那些在他受傷時親自送來丹藥的夜晚，
那些在他修煉困惑時寥寥數語點破迷津的時刻，還有他自己那點不敢言說的、隱秘的憧憬。
空氣安靜得可怕。
寒梅在風中輕輕搖曳，花瓣簌簌落下。
遠處雲海翻騰，偶爾有仙鶴長鳴掠過，聲音清越悠遠，卻更襯得此刻的死寂。
許久，裴雨涵輕聲道：“既已想好，那便去吧。”
葉羽卻沒有動。
他看着眼前這個清冷絕塵的女子，腦海中無數畫面翻涌——
八年前，外門大比擂台上，他渾身是血地站着，對面是已經扶劍而跪的內門弟子。
觀戰台上，一衆長老搖頭嘆息，說他下手太重，有傷同門之誼。
只有裴雨涵，從始至終靜靜看着，最後只說了一句：“此子心性堅毅，可入我玉女峰。”
入門第一年，他因急於求成，修煉時靈力逆行，差點走火入魔。
是裴雨涵連夜從閉關中出來，以自身金丹靈力爲他梳理經脈，整整三不曾合眼。
第三年冬，他在後山練劍，不慎跌入寒潭。
裴雨涵踏雪而來，將他從潭中撈出，用靈力烘他的衣物，然後冷冷地說：“劍道未成，先要學會看路。”
..............
那些畫面一幀幀閃過，最後匯聚成一股近乎瘋狂的沖動。
修仙者當斬斷塵緣，超脫凡俗。
可若連眼前人都要變成‘塵緣’斬去，這仙，修來何用？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師尊。”葉羽抬起頭，直視着裴雨涵的眼睛，“此去經年，或許……再難相見。”
話音未落，他已經上前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原本有三步，這一步邁出，只剩下兩步。
裴雨涵似乎有些驚訝，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卻沒有後退。
葉羽能看見她長長的睫毛，能聞到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像是雪後初晴的空氣，又像是寒梅綻放時的冷香。
他不再猶豫，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那襲清冷白衣。
裴雨涵的身體瞬間僵住。
葉羽能感覺到她纖細的腰肢，單薄的肩，還有那一瞬間紊亂的靈力波動——金丹修士的靈力何其磅礴，哪怕只是一絲波動，也足以讓煉氣期的他氣血翻涌。
可師尊沒有推開他。
不僅沒有推開，當葉羽低下頭，帶着孤注一擲的沖動，吻上她微涼的唇時，裴雨涵也只是輕顫着閉上了眼睛。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寒梅的冷香，她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心顫的味道。
她的唇很涼，卻很軟，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落在唇上，轉瞬即逝，卻留下揮之不去的痕跡。
這個吻很輕，很短暫，不過瞬息之間。
可對葉羽來說，卻仿佛過去了百年。
他所有的勇氣，所有的執念，所有不敢言說的情愫，都在這一吻中傾瀉而出。
然後，迅速抽離。
他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深深一揖：“弟子……告辭。”
轉身，大步離開。
腳步匆忙，近乎狼狽。
他甚至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失去離開的勇氣，就會跪下來求師尊讓他留下，就會說出那些大逆不道的話——
弟子不想走。
弟子想留在玉女峰，想見到師尊，想……不只是師徒。
所以他沒看到，在他轉身的刹那，裴雨涵睜開眼，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唇。
【修煉境界：煉氣、築基、金丹、元嬰、
洞虛、涅槃、天神、準聖、
聖人、聖王、大聖、準帝、至尊、大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