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院後方的舊琴房是一排獨立的平房,紅磚牆爬滿了茂密的爬山虎,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靜,甚至有些荒涼。據說新的藝術中心落成後,這裏就很少被使用了。
趁着夜色初降,校園裏人流漸稀,林溪和許知言來到了這裏。許知言用一細鐵絲,在老式掛鎖的鎖孔裏輕輕撥弄了幾下——這是他多年獨自研究各種“無用”技能中的一項——伴隨着一聲輕微的“咔噠”,鎖應聲而開。
推開門,一股混合着木頭腐朽、灰塵和微弱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可以看到裏面擺放着幾架舊鋼琴,上面蓋着褪色的防塵布,像一個個沉默的幽靈。空氣凝滯,時間在這裏仿佛停止了流動。
“分開找找,看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許知言壓低聲音說,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儀器,開始掃描這個空間。
林溪則再次依靠她那敏感的“記憶回溯”體質。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努力讓自己放鬆,去感受這個空間裏可能殘留的、強烈的情感印記。
起初,只有一片空洞的寂靜。但當她走到角落裏一個看起來像是存放樂譜的舊木櫃前時,那種熟悉的悸動感再次出現了,比觸摸課程表時微弱,卻比接觸蘇雨晴時更清晰、更……悲傷。
“在這裏。”她輕聲呼喚許知言。
木櫃沒有上鎖。許知言輕輕拉開櫃門,裏面散亂地放着一些泛黃的樂譜。而在櫃子的最底層,有一個用深藍色布包裹着的、長方形的硬物。
林溪的心跳加速。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個布包。
裏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筆記本,以及一張小心保存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並肩站在一棵梧桐樹下。一個是笑容溫婉的蘇雨晴,穿着白色的連衣裙,眼中閃着光。而她身邊站着的,是一個穿着白襯衫、身形清瘦、眉眼俊秀的年輕人,他手裏拿着一把小提琴,嘴角噙着一抹溫柔而略帶羞澀的笑意。他的眼神淨、專注,帶着一種屬於那個年代的理想主義光芒。
是顧雲深。與老教務員口中“安靜,眼睛裏有東西”的描述完全吻合。
林溪顫抖着拿起那本筆記本。它並非記,更像是一本隨筆和草稿集。翻開扉頁,上面是顧雲深那瘦硬有力的字跡:
**“給雨晴:**
**願這些不成調的音符,**
**能偶爾爲你帶來一絲回響。**
**—— 雲深, 1978.秋”**
筆記本裏,有他寫的詩,有哲學思辨的片段,還有一些音樂的草稿。而在筆記本接近末尾的某一頁,夾着一封寫好的信,信封上沒有署名,也沒有地址。
林溪看了許知言一眼,在他鼓勵的目光下,取出了信箋。
信的內容,讓兩人的呼吸都爲之一滯。
**“雨晴:**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踏上了南下的火車。家父蒙冤,重病纏身,家中支柱已傾,我必須回去,承擔長子的責任。此去經年,歸期渺茫,或許再無重返校園之。**
**原諒我的不告而別。那琴房,我本欲親口向你說明,並問你……可否願意等我?然而,見到你的笑容,想到前路之艱險與未卜,我竟無法開口。我怎能用我的風雨,去淋溼你的晴空?**
**周暮遠兄熱情坦蕩,家世優渥,他對你的心意,衆人皆知。他方能給你一份安穩明亮的未來,那是我無法企及的。那封讓你如期前往音樂會的短箋,是違心之言,亦是真心之願——望你擁有最好的一切,即使那一切,與我無關。**
**這把小提琴,是我唯一珍貴之物,留與你。每當琴聲響起,便當是我在遙遠的地方,爲你奏響無聲的祝福。**
**勿念,勿等。**
**珍重。**
**—— 雲深 絕筆”**
信紙的末尾,有被水滴暈開的模糊痕跡,是淚嗎?
信中所提及的“小提琴”,並不在櫃中。
真相如同沉重的帷幕,在這一刻被徹底揭開。
顧雲深的離開,並非簡單的“因病”,而是家庭遭遇巨變,被迫放棄學業和前途,甚至……主動斬斷了與摯愛之人的未來。他的“命運弄人”,是如此具體而殘酷的現實重壓。他那句“旋律無錯”,包含着多少無奈與心酸?
而他最後的選擇,是將蘇雨晴推向他認爲能給她幸福的周暮遠。那封讓她“勿念”的信,是他用自己的沉默和退出,爲她鋪就的、他以爲最平坦的道路。
林溪握着那封沉甸甸的信,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她終於明白了祖母眼底那深藏的迷茫從何而來——那並非對周暮遠的不滿,而是對一段突然夭折、甚至來不及好好告別的深刻情感的困惑與遺憾。那被塗抹的記,塗抹掉的是一個名字,一段旋律,一場無疾而終的青春愛戀,和一個用沉默背負了一生的人。
許知言默默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無聲地傳遞着支撐的力量。他的眼神也同樣沉重,爲這段被時代和命運碾碎的過往。
就在這時,林溪感到懷中的課程表突然微微發燙,眼前的景物開始輕微地晃動、模糊。
“知言!”她下意識地抓緊他的手臂。
時空的波動再次出現了!是因爲觸及了這段被塵封的核心記憶嗎?
“穩住!”許知言反手握緊她的手,語氣堅定,“集中精神,想着你要留下來!”
他的話語像錨一樣,定住了她即將渙散的神志。景物重新變得清晰,課程表的溫度也降了下去。
他們知道,探尋真相的過程,本身就在擾動時間的平衡。而他們剛剛揭開的,還只是悲劇的序幕。顧雲深後來怎麼樣了?蘇雨晴是否真的對此一無所知?這把消失的小提琴,又流落何處?
琴房的回響,訴說着一段無聲的告別。而他們的探尋,還將繼續深入那更沉重的往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