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海州國際酒店,三樓咖啡廳。
張浩提前十五分鍾到達。他選了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沒加糖也沒加。咖啡端上來時,他盯着棕黑色液體表面微微晃動的漣漪,像在凝視某種預兆。
窗外的海州江在上午的陽光下泛着碎銀般的光。貨輪緩緩駛過,拉出長長的水痕。十年前,他就是在這條江邊租下第一個小倉庫。那時江對岸還是一片農田,現在已是高樓林立。
“張總,久等了。”
張浩抬頭。李成明領着一個男人走過來。那人四十出頭,穿着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裝,戴一副金絲眼鏡,笑容標準得像商場櫥窗裏的模特。
“這位是陳總,宏遠貿易的負責人。”李成明介紹,“陳總,這就是我們張總。”
“張總,久仰。”陳總伸出手。他的握手力度適中,時間恰到好處,顯然是久經商場的熟手。
三人落座。服務員過來,陳總要了杯拿鐵,特意囑咐:“牛要熱的,但不要超過六十五度。”
點單的小細節往往透露一個人的底色。張浩在心裏記下:這人講究,控制欲強,可能有些完美主義。
“張總,咱們開門見山。”陳總從公文包裏取出文件夾,“貴司那批德國定制模具,我們願意以兩千八百萬全款收購。合同我已經草擬好了,您看看。”
張浩接過合同,沒有立刻翻開:“陳總之前是做哪個行業的?”
“貿易,各種貿易。”陳總笑容不變,“只要能賺錢的,我們都做。”
“這批模具是專用設備,精度要求很高。陳總準備轉賣給哪家?”
“商業機密,還請張總理解。”陳總端起服務員剛送來的拿鐵,輕輕吹了吹,“您只需要知道,錢三天內到賬。這筆交易對您來說,是及時雨;對我們來說,是正常的商業行爲。雙贏。”
張浩翻開合同。條款很標準,付款條件確實優厚:籤約付三成,貨到港口付四成,驗收後付清尾款。唯一不尋常的是驗貨期限——只有二十四小時。
“驗貨時間是不是太短了?”張浩指着那條,“這種精密模具,全面檢測至少需要三天。”
“我們相信浩宇的品質。”陳總說,“而且,時間就是金錢。張總現在最缺的,不也是時間嗎?”
話裏有話。張浩抬起眼,直視對方:“陳總對我的處境很了解?”
“商場沒有秘密。”陳總迎上他的目光,“浩宇現在是困難時期,我知道。但正因爲如此,我才開出這麼好的條件。換作平時,這批貨最多值兩千五百萬。”
李成明在旁邊輕輕碰了碰張浩的腿,眼神裏寫着:答應吧。
張浩合上合同:“我需要和律師看看。”
“當然可以。”陳總看了看表,“不過最好在今天下班前給我答復。我們也在看其他幾批貨,如果這邊定不下來……”
“我明白。”張浩站起身,“下午三點前,我給你準信。”
握手告別時,張浩注意到陳總的袖扣——鉑金材質,鑲嵌着小顆黑鑽,估計一對就要好幾萬。一個貿易公司的負責人,常戴這麼貴的袖扣?
出了酒店,李成明迫不及待地問:“張總,您還猶豫什麼?這條件已經好得不能再好了!”
“你覺得他是什麼背景?”張浩坐進車裏。
“管他什麼背景,能給錢就是好背景。”李成明也坐進副駕駛,“現在多少企業想變現都沒門路。咱們這批貨壓在港口,每天都是錢。早一天出手,就少一天損失。”
車子駛入主路。早高峰已過,道路暢通。張浩打開車窗,讓風吹進來。
“成明,你跟了我八年。”他忽然說,“你覺得,浩宇如果真倒了,最可惜的是什麼?”
李成明愣住:“張總,您怎麼突然說這個……”
“回答我。”
“最可惜的……”李成明想了想,“是咱們這十年的心血吧。從三個人做到三百人,從出租屋做到工業區……就這麼沒了,太可惜了。”
“還有呢?”
“還有……咱們的技術團隊,那些老師傅的手藝。現在年輕人都不願意這行了,這些手藝要是斷了……”
張浩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把李成明送回公司,自己開車去了港口。那批貨在第三倉庫區,整整二十個集裝箱,像巨大的金屬棺材,沉默地堆在那裏。
張浩找到倉庫管理員,遞了煙,說想看看貨。
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張總,您這貨都存了快一周了。倉儲費可不便宜。”
“我知道。”張浩又遞過去一個信封,“行個方便。”
老頭捏了捏信封厚度,點點頭:“只能看十分鍾。”
集裝箱門打開時,一股混合着機油和防鏽劑的氣味撲面而來。裏面整齊地碼放着木質包裝箱,每個箱子上都貼着浩宇的LOGO和產品編號。張浩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個箱子,木頭的質感粗糙而真實。
這批貨,他和技術團隊熬了整整六個月。德國標準嚴苛到變態,公差要求是頭發絲的十分之一。好幾次,老師傅們都想放棄,說“差不多就行了”。但張浩不肯,他說:“我們要做就做到他們挑不出毛病。”
最後交貨前,德國派來的質檢員拿着放大鏡和千分尺,查了整整兩天。結束時,那個一向嚴肅的德國人難得地笑了:“張先生,這是我三年來驗過最完美的一批貨。”
完美。可完美有什麼用呢?市場不需要完美,只需要性價比。
手機響了。是周雯。
“張總,出事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剛收到法院傳票……建鑫材料我們,要求凍結公司賬戶,提前償還三百八十萬貨款。”
張浩心裏一沉。建鑫是他們的主要鋼材供應商,五年了,一直很穩。
“他們爲什麼突然……”
“聽說……聽說有人告訴他們,咱們要破產了。”周雯聲音越來越小,“而且不止建鑫,今天上午,另外三家供應商也打電話來催款。張總,如果再不想辦法,咱們的賬戶可能真的會被凍結。”
“我知道了。”張浩掛了電話。
他站在集裝箱的陰影裏,看着那些即將不屬於他的貨物。陽光從倉庫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帶中飛舞,像無數微小的人生。
十分鍾到了。
管理員在外面喊:“張總,時間到了!”
張浩最後看了一眼,轉身走出集裝箱。門在身後緩緩關上,鎖扣落下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像某種終結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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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張浩回到辦公室。
桌上已經堆了三份律師函,都是供應商發來的。電腦郵箱裏,未讀郵件二十七封,其中六封標題帶着“緊急”字樣。
他先給律師打電話,把宏遠的合同發過去。
“張總,合同本身沒問題。”律師很快回復,“但驗貨期限確實太短。按照行業慣例,這種精密設備至少七十二小時。二十四小時,可能連開箱都來不及。”
“如果硬要驗,能驗完嗎?”
“除非……他們本不想認真驗。”律師停頓一下,“張總,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這批貨,現在就像一塊肥肉。餓狼們都盯着。誰先出手,誰就能吃到。但吃相太急的,往往不是最餓的,而是最貪的。”
掛了電話,張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飢餓與貪婪,生存與尊嚴。他現在站在天平中央,兩端都在往下沉。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靜發來的微信,一張照片:母親坐在病床上,勉強笑着,手裏舉着點滴架。下面有句話:“媽說想喝你熬的魚湯。”
張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母親的白發,比他記憶中又多了。去年春節,他還承諾等公司上市了,帶二老去歐洲旅行。母親當時笑着說:“歐洲有什麼好去的,電視裏看看就行了。你把自己身體照顧好,比什麼都強。”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停車場,李成明的車還在。那輛奧迪A6是三年前公司業績最好的時候,張浩獎給他的。李成明當時激動得眼眶都紅了,說這輩子跟定張總了。
三年,很多事情都變了。
或者,很多事情早就變了,只是他一直沒有察覺。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李成明敲門進來,臉上帶着期待:“張總,宏遠那邊來電話,問考慮得怎麼樣。”
張浩轉過身:“成明,你覺得那個陳總,背後會是誰?”
李成明表情微變:“張總,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問問。”張浩走回辦公桌,“一個突然冒出來的貿易公司,能立刻調動兩千八百萬現金,對我們這批專業設備這麼感興趣……你不好奇嗎?”
“現在不是好奇的時候……”
“現在是保命的時候。”張浩打斷他,“所以更要知道,救命稻草的那一頭,到底拴在什麼地方。”
兩人對視。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葉片轉動的微響。
李成明先移開目光:“張總,您是不是懷疑我?”
“我應該懷疑你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但很重。
李成明的臉色慢慢變白,然後又變紅:“張總,我跟您八年!這八年我要是有一點二心,天打雷劈!”
“八年前,你從國營廠辭職跟我,說受夠了論資排輩。”張浩平靜地說,“那時咱們三個人,擠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裏,吃泡面,睡行軍床。你記不記得,有一次爲了趕工,你三天三夜沒合眼,最後暈倒在機床旁邊?”
李成明低下頭。
“我送你去醫院,醫生說你嚴重透支,再這樣下去會猝死。”張浩繼續說,“你醒過來第一句話是:‘張總,那批貨交了嗎?’”
“我記得……”李成明聲音沙啞。
“那時候我們什麼都沒有,只有彼此信任。”張浩看着他,“現在呢?現在我們有什麼?”
李成明抬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現在我們有三百員工要養!有銀行貸款要還!有供應商要應付!張總,我不是以前那個李成明了,您也不是以前那個張浩了!我們都變了!”
“變在哪裏?”
“您變得……”李成明深吸一口氣,“變得不敢冒險了。變得優柔寡斷了。要是以前的您,看到這麼優厚的條件,早就拍板了!可現在呢?您還在懷疑這個懷疑那個!公司等不起了!”
張浩沉默地看着他。這個跟了他八年的兄弟,此刻激動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說得對。”張浩終於開口,“我們都變了。”
他拿起桌上的合同:“告訴陳總,我籤。”
李成明愣住:“您……您說什麼?”
“我說,我籤。”張浩重復,“下午四點,在這裏籤。你讓他們帶公章過來。”
“好!好!我馬上去安排!”李成明轉身就要走。
“等等。”張浩叫住他。
李成明回頭。
“籤完之後,你放個假吧。”張浩說,“陪陪老婆孩子。這半年,你也累了。”
李成明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後點頭:“謝謝張總。”
他離開後,張浩打開抽屜,取出公章和法人章。兩枚章躺在盒子裏,沉甸甸的。公章是銅質的,邊緣已經磨得光滑;法人章是牛角的,用了十年,上面有細微的裂紋。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些裂紋,想起刻章老師傅的話:“牛角章,用得越久越有靈性。它記得你籤過的每一個名字,做過的每一個決定。”
那麼這枚章,應該記得浩宇十年來的所有榮辱吧。
下午四點,陳總準時出現,還帶了一個年輕的女法務。
籤約過程很順利。張浩一頁頁翻看合同,在需要籤字的地方籤下自己的名字。鋼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每籤一個名字,他都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裏被抽走。
最後一頁籤完,陳總笑着伸出手:“張總,愉快。”
“愉快。”張浩握手。
“首期款八百四十萬,今晚六點前到賬。”陳總收起合同,“明天上午九點,我們在港口驗貨。二十四小時,時間一到,無論驗完與否,我們都會提貨。沒問題吧?”
“沒問題。”
“那就好。”陳總站起身,“對了張總,有句話,本來不該我說。”
“請講。”
“商場如戰場,有時候撤退不是失敗,是保存實力。”陳總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您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
張浩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送走陳總和法務,辦公室裏又剩下他一個人。夕陽西斜,橘紅色的光鋪滿半個房間。他站在光裏,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手機響了。是劉師傅。
“小張啊,我聽說……你把那批貨賣了?”老人的聲音裏滿是擔憂。
“嗯,賣了。”
“賣了也好,賣了也好……”劉師傅喃喃道,“那,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還沒想好。”張浩實話實說,“可能……重新開始吧。從小做起。”
“那你還做機床嗎?”
張浩沉默了一下:“做。我只懂這個。”
“那就好。”劉師傅鬆了口氣,“只要手藝在,人就倒不了。我這幾天在收拾家裏的工具,有些老夥計,跟了我一輩子。你要是用得着,我都給你留着。”
“劉師傅……”張浩喉嚨發緊,“謝謝。”
“謝什麼。”老人笑了,“我兒子要是還在,也跟你差不多大。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總以爲天塌了是大事。其實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咱們還能給它撐回去。”
掛了電話,張浩在夕陽裏站了很久。
直到財務總監周雯敲門進來,滿臉喜色:“張總!宏遠的首期款到了!八百四十萬,一分不少!”
“好。”張浩轉身,“先把最急的幾筆款付了。員工工資,一分不能拖。”
“明白!”周雯走到門口,又回頭,“張總……公司,是不是能挺過去了?”
張浩看着她眼裏的希望,那句“不知道”怎麼也說不出口。
“先解決眼前的。”他最後說。
周雯用力點頭,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晚上七點,張浩開車去醫院。路過菜市場時,他停下買了條活鯽魚。母親最愛喝他熬的魚湯,說比飯店的好喝。
病房裏,母親剛做完檢查,正睡着。陳靜趴在床邊,也睡着了。張浩輕手輕腳走進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
陳靜驚醒,看見是他,揉了揉眼睛:“你怎麼來了?”
“給媽熬了湯。”張浩低聲說,“你也喝點。”
兩人走到走廊上。夜晚的醫院很安靜,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
“公司的事……怎麼樣了?”陳靜問。
“賣了一批貨,暫時能周轉。”張浩說,“媽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了。”陳靜從包裏拿出報告,“醫生說,心髒有三血管堵塞,最嚴重的那堵了百分之八十。建議做支架,但媽年紀大了,手術有風險……”
“做。”張浩說,“找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材料。錢我來想辦法。”
陳靜看着他:“浩,你別硬撐。如果公司真的不行了,咱們把房子賣了也行。人比錢重要。”
“房子不能賣。”張浩搖頭,“那是咱們的家。”
“家?”陳靜苦笑,“這半年,你在家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周。兒子上次見到你,都叫‘叔叔’了。”
張浩啞口無言。
“我不是怪你。”陳靜眼裏泛起淚光,“我知道你難。但浩,如果這個家要靠你一個人拼命才能維持,那它還是個家嗎?”
走廊盡頭,急救床推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紅燈閃爍,像生命倒數。
張浩伸手,想抱抱妻子,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連擁抱的資格都沒有——一個把家拖入深淵的人,有什麼資格索取溫暖?
最後他只是說:“給我三個月時間。如果三個月後,公司還是沒起色,我就認輸。該賣的都賣,該還的都還。然後我找個工作,咱們重新開始。”
陳靜看着他,眼淚終於掉下來:“你說話算話?”
“算話。”
“那這三個月,我不問,也不催。”陳靜抹掉眼淚,“但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每天給我發條微信,讓我知道你還活着。”
“好。”
回到病房,母親醒了。看見張浩,她努力笑了笑:“浩浩來了。”
“媽,我熬了魚湯。”張浩扶她坐起來,“您喝點。”
湯還溫熱。母親小口小口喝着,忽然說:“浩浩,媽這病,不治也行。都七十多了,夠本了。”
“您別胡說。”張浩鼻子發酸,“您還得看着小傑上大學呢。”
“小傑啊……”母親看向窗外,“那孩子聰明,像你小時候。浩浩,媽不圖你大富大貴,就圖你平平安安。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別太較勁。”
張浩低着頭,一勺一勺給母親喂湯,不敢抬頭,怕眼淚掉進湯裏。
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晚上十點。城市燈火通明,夜生活剛剛開始。張浩開車經過浩宇廠區,遠遠看見辦公樓還亮着幾盞燈——應該是財務部在加班付款。
他在廠門口停了車,但沒進去。
手機震動。是李成明發來的微信:“張總,港口那邊安排好了,明天早上八點半,我和陳總的人一起驗貨。”
張浩回復:“好。”
正要開車離開,另一條微信跳出來,是陌生號碼:“張總,明天驗貨,建議您親自到場。有些細節,外人看不懂。”
沒有署名。
張浩盯着這條信息看了很久,回撥過去,對方已關機。
夜風吹進車窗,帶着春寒。他忽然想起王建國在慶典那天說的話:“別把雞蛋都放一個籃子裏。”
還有劉師傅說的:“就怕心裏那口氣斷了。”
他啓動車子,但沒有回家,而是開向了港口方向。
有些事,他必須親眼看看。
哪怕看到的,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