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乙巳年,丁亥月,己酉。

霜降已過,寒露未消。凌晨時分,一場悄無聲息的冷雨便罩住了江城,雨絲細得看不見,只聽得見瓦檐上漸漸瀝瀝、綿密不絕的聲響,像無數春蠶在啃食桑葉。天光在雨幕後掙扎許久,才吝嗇地透出些魚肚似的灰白。老城區巷子裏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烏黑,凹處積着水,映出同樣黯淡的天光。牆下的苔蘚吸飽了水汽,綠得發黑,沉甸甸地趴着。幾株倚牆而生的老梧桐,葉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的也焦黃蜷縮,被雨水打得貼在溼漉漉的牆皮上,像一張張褪色殘缺的舊符紙。

辰時三刻,萬塵推開了店鋪那扇沉重的老木門。一股溼清冷的空氣立刻涌入,帶着雨水、泥土和遠處不知誰家過早攤子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熱面芝麻醬香氣。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喑啞的呻吟,在這寂靜的雨巷裏傳出去老遠。她站在門口,看了看檐下成串滴落的雨珠,又抬眼望向巷口。麻石路面上水光漣漣,倒映着兩側高矮參差的舊屋檐模糊的輪廓,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浸在了一幅溼漉漉、灰蒙蒙的水墨畫裏。

她退回屋內,沒有立刻點燈。晨光透過綿紙窗格,濾進來一片朦朧柔和的灰白,勉強能看清屋內陳設的輪廓。博古架上那些形態各異的舊物——缺口的陶罐、色澤黯啞的銅器、紋路模糊的木雕,都在幽暗中沉默着,散發着經年的、混合了塵土、香火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她走到角落,點燃了一只小小的三足青銅香爐,裏面是她自配的安息香,氣味清冽微辛,很快便如絲如縷地彌漫開來,與室內的陳舊氣味交融,卻又奇異地隔開了一層,讓這方空間顯得愈發幽深靜謐。

她開始每的灑掃。動作不疾不徐,用一塊半舊的軟布,拂去茶案、椅凳、博古架上的浮塵。那三枚每占卜用的乾隆通寶,被她從一只錦囊中取出,在手中略握了握,感受着金屬被體溫焐熱的細微變化,然後並排置於茶案中央鋪着的深藍色細絨布上。銅錢在朦朧光線下泛着內斂的暗金色澤,邊緣圓潤,錢文深邃。

做完這些,她才在茶案後坐下,取出一本邊角磨損的舊籍,就着窗光慢慢翻閱。書頁脆黃,是豎排的繁體字,間或有朱筆批注,字跡古拙。雨聲潺潺,是這靜謐清晨唯一的背景音。

將近巳時,雨勢漸歇,變成了牛毛細雨,天空的灰色似乎也淺淡了些。巷子裏開始有了人聲,自行車鈴鐺的叮鈴聲,早起買菜的婦人絮絮的交談聲,還有遠處主街上隱約傳來的汽車鳴笛,被溼重的空氣濾得沉悶。萬塵合上書,起身重新撥亮了香爐,又用紅泥小爐燒上了一壺水。水是昨從城郊山中帶回的泉水,清冽甘甜。

叩門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聲音很輕,帶着明顯的猶豫,叩兩下,停一停,再叩一下。與這老木門的厚重格格不入。

“請進。”萬塵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門板。

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的是半邊被雨絲打溼的、米白色羊絨大衣的衣袖,接着,一個女人的身影有些遲疑地側身擠了進來,又迅速回身將門輕輕掩上,仿佛怕外面的寒氣跟進來太多。

她轉過身,面對屋內。大約三十四五歲的年紀,身材纖細,穿着剪裁合體的米白色長大衣,腰間系帶鬆鬆挽着,露出裏面淺杏色的高領羊絨衫。長發是精心打理過的微卷,披在肩頭,發梢還沾着細小的雨珠。臉上化了得體的妝容,粉底、腮紅、口紅,一樣不少,顏色都選得柔和,試圖遮掩什麼,卻反而讓那份刻意維持的“正常”顯得更加脆弱。尤其是眼睛周圍,盡管用了遮瑕和細致的眼線,依舊能看出底下的青黑和浮腫,那是長期睡眠不佳和情緒劇烈波動留下的印記。她的眼神在與萬塵平靜的目光接觸時,明顯瑟縮了一下,隨即迅速垂下,又強自鎮定地抬起,努力彎起嘴角,擠出一個禮貌卻無比疲憊的微笑。

“是……萬師傅嗎?我姓蘇,蘇玥。之前電話預約了今天。”她的聲音很好聽,帶着南方女子特有的柔婉,但此刻澀沙啞,像是聲帶被砂紙磨過,又像是剛哭過一場,勉強收拾了殘局。

“蘇女士,請坐。”萬塵微微頷首,示意茶案對面的明式圈椅。

蘇玥道了聲謝,脫下溼了大衣下擺的外套,小心地搭在椅背上,露出裏面同樣質地上乘的羊絨衫和一條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毛長褲。她坐下時背脊挺直,雙膝並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是一種受過良好教育、注重儀態的女性常見的坐姿,但指尖微微的顫抖和過於用力的交握,泄露了內心的緊繃。

萬塵斟了一杯剛沸的泉水沖泡的熟普,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瓷杯裏蕩漾,熱氣嫋嫋升起。“雨天寒重,喝杯茶暖一暖。”

蘇玥雙手捧起茶杯,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胎瓷壁傳來,讓她冰涼的指尖得到一絲慰藉。她低頭,看着茶湯表面漾開的細小漣漪,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從那蒸騰的茶香和水汽中汲取一點勇氣。一時間,屋內只剩下紅泥小爐上水將沸未沸的細微“嘶嘶”聲,以及窗外愈發稀疏的雨滴敲打屋檐的滴答聲。香爐裏安息香的氣息,與茶香、陳舊木器的氣味混合,形成一種奇異寧謐的氛圍,讓人的心跳和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緩。

“萬師傅,”蘇玥終於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迷茫、掙扎,還有一絲孤注一擲的懇求,“我想……請您幫我看看感情。”說完這句話,她像耗去了不少力氣,肩膀微微垮下,但目光依舊緊緊鎖着萬塵。

“可以。”萬塵的回答簡潔。她將茶案上那三枚並排的銅錢輕輕推向蘇玥,“靜心,摒除雜念,只想着你要問的這件事。然後搖卦,每次三枚,共六次。”

蘇玥伸出手,她的手型很好看,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淨,塗着透明的護甲油。但此刻,這雙手在觸碰到冰涼銅錢的瞬間,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用力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氣,才將三枚銅錢攏在掌心。合掌,閉目。銅錢在掌心碰撞,發出細碎凌亂的聲響,與她略顯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她搖得很慢,很用力,仿佛每一次搖動,都在與內心巨大的波瀾搏鬥。六次搖罷,她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更顯蒼白,睜開眼時,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滿溢出來。

萬塵垂目,目光掃過每一次銅錢落定後呈現的正反排列,指尖在茶案邊緣無意識地虛點,仿佛在推演一幅無形的圖譜。卦象漸成:坎上離下,水火既濟。初九、六二、九三、六四、九五、上六,各爻安靜,無動爻。然而,她的目光在代表官鬼的爻位上略作停留——官鬼兩現,一在應位(六四爻),一在間爻(初九爻)。既濟卦,亨通,小利貞,初吉終亂,本是渡河已濟、大事可成之象。但這官鬼兩現,且靜而不動,卻像是平靜渡口下潛伏的暗礁,又或是彼岸看似安穩的草叢中,藏匿着未知的危機。

她抬起眼,目光清冽,直接落在蘇玥因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卦中官鬼兩現。”萬塵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在這靜謐空間裏清晰無比,“官鬼,於女子問姻緣感情,既是夫星,亦指所問之男子,有時也代表感情中的阻礙、是非、或陰私之事。兩現,則意味着不止一段關系,或一個對象。”

她頓了頓,觀察着蘇玥驟然繃緊的肩頸線條,繼續以平穩無波的語氣問道:“你想問的,是哪一段感情?”話語直白,不加任何修飾,“是和你丈夫的,還是……和丈夫之外,其他人的?”

“啪嗒”一聲輕響。

是蘇玥手中一直捧着的茶杯,因突如其來的劇烈顫抖,杯底與茶案上的檀木托碟碰撞發出的聲音。幾滴溫熱的茶湯濺了出來,落在她米白色的羊絨衫袖口,迅速洇開幾小團深色的溼痕。她渾然不覺,只是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縮,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臉上那層精心維持的平靜面具瞬間片片碎裂,露出底下驚駭、羞窘、無措,以及一絲被猝然窺破最隱秘角落的恐慌。她張着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從喉嚨裏擠出來。

“我……我……”她的臉迅速失去血色,連嘴唇都變得蒼白,眼神慌亂地四處遊移,不敢與萬塵對視。最終,像是耗盡了所有抵抗的力氣,她頹然垂下頭,肩膀垮塌下去,整個人縮在椅子裏,顯得異常單薄脆弱。“……是。”這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卻承載着千鈞之重,“我……剛和前夫辦完離婚手續不久。”她承認了第一段關系的終結,聲音低啞,“想問的……是另外一個人。”

“與工作有關?”萬塵追問,並非猜測,而是基於卦象中官鬼與世爻(代表問卦者自身)的某種關聯,以及蘇玥身上隱約殘留的、屬於都市職業女性的練氣息,盡管此刻被頹唐淹沒,“客戶?或是同事?”

蘇玥的肩膀又是一顫,苦笑着點了點頭,笑意未達眼底,只有無盡的澀然。“是……我們公司的一個重要客戶。了快兩年,往來很多……不知不覺就……”她沒再說下去,但其中的曖昧與越界,已不言而喻。

“他已婚。”萬塵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塊堅冰,投入蘇玥本就翻騰着驚濤駭浪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刺骨的寒意。

蘇玥閉上了眼睛,長而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着,在眼底投下兩小片絕望的陰影。再睜開時,裏面已盈滿了淚水,晃晃悠悠,隨時要決堤而出。“……是。”這個字承認得更加艱難,帶着沉重的負罪感,“他……他有家庭。”

“他妻子,”萬塵的目光,似乎越過了蘇玥因痛苦而微微佝僂的肩膀,投向她身後那片看似空無一物、實則氣息晦暗的虛空,語氣也染上了一層冷意,“發現了你們的事,對嗎?”她沒有用疑問句,而是陳述。接着,給出了更具體的、殘忍的答案:“而且,出了事。不是尋常吵鬧,是……走了極端。服毒?”

“嗚——!”

蘇玥終於控制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類似受傷小獸般的哀鳴。她猛地用手捂住臉,淚水瞬間沖破堤防,從指縫洶涌而出,大顆大顆滾落,迅速打溼了她的手掌和手腕。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不再是之前克制的輕顫,而是近乎痙攣般的抖動,仿佛全身的骨架都要被這突如其來的悲痛與恐懼震散。她伏在茶案上,額頭抵着交疊的手臂,壓抑的、破碎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出。

“是……她吃了藥……就在他們家的臥室……發現的時候……已經……”她語無倫次,聲音被淚水浸泡得模糊不清,“我沒想……我真的沒想過會這樣……我不知道她那麼剛烈……我不知道……”她反復念叨着“不知道”,像是在爲自己辯解,又像是在拼命說服自己,逃避那泰山壓頂般的罪惡感。

萬塵沉默地等待着,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遞上紙巾。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崩潰,看着那精心修飾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得狼藉,看着那個在社會標準下或許成功、優雅的女性,在此刻褪去所有外殼,露出最、最疼痛的內裏。她能“看”到的,遠不止蘇玥此刻的悔恨。從蘇玥踏入這間屋子的那一刻起,一股如影隨形、帶着濃重水汽與絕望怨懟的陰穢氣息,便緊緊纏繞在她身後。那不是活人的氣息,而是一個橫死、且執念深重的新亡靈。那亡靈無聲地“站”在蘇玥身後,散發着冰冷的、充滿恨意的注視,以及一種溺水般窒息的悲哀。這氣息並不暴烈凶厲到足以立刻顯形作祟,但它那沉甸甸的、無孔不入的存在感,如同最粘稠的陰溼霧氣,早已滲透進蘇玥的常,侵蝕着她的心神,帶來連綿的噩夢、無端的驚悸和不斷下滑的運勢。服毒而亡……水(液體毒藥)與絕望,或許正是這亡靈魂魄特質的一部分顯化。

良久,蘇玥的哭聲漸弱,變成斷續的抽噎和粗重的喘息。她抬起頭,臉上妝容全花,眼線暈開成污濁的黑圈,露出底下浮腫的眼瞼和通紅的臉頰,狼狽不堪,卻也奇異地去掉了那層虛假的矯飾,顯出一種真實的、被痛苦碾壓後的脆弱。

萬塵這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略微緩和,卻依舊清醒得不帶多少溫情:“你前夫,對你並不好。言語爭執是常事,更甚者……動過手,對嗎?”

蘇玥紅腫着眼睛,茫然地點了點頭,眼神空洞,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認命。“嗯。他……脾氣不好,工作壓力大,喝了酒就更……控制不住。摔東西,罵人,後來……也打過我幾次。”她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撫觸記憶中某個曾疼痛的部位,又頹然放下,“身上有些舊傷,雖然不嚴重,但……心死了。拖了幾年,最後還是離了。”她像是在解釋自己爲何會身陷另一段更加不堪的關系,語氣裏有自憐,有辯解,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自我懷疑和迷茫——爲何自己總是陷入泥沼?

“所以,你把感情和未來的希望,寄托在了現在這個人身上。”萬塵替她說出了那份自己或許都不敢清晰承認的期待,“你想知道,和他,能有結果嗎?能走到一起,甚至……結婚嗎?”

蘇玥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果然閃過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可能不信的希冀光芒。她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浮木,急切地、近乎貪婪地望着萬塵的嘴唇,等待着那個或許能拯救她於無邊罪疚與孤獨的答案。

“不能。”萬塵的回答,脆、利落、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委婉的餘地,如同一柄冰錐,擊碎了那本就脆弱的幻想,“卦象昭然。水火既濟,看似亨通,實則‘初吉終亂’。官鬼兩現且靜而不動,意味着這段關系牽扯多方(包括他那已故的妻子),彼此牽制,名不正言不順,如同無浮萍,鏡中之花。此人不會真心待你,至少,不會如你所願那般待你。他或許有片刻溫情,但更多是權衡、是逃避、是自身困局中的一絲慰藉,絕非可托付終身的良人。他既無力處理好前一段婚姻(導致悲劇),又豈會爲你破釜沉舟?即便因種種陰差陽錯,你們得以短暫相守,也不過是將你從前一段充滿暴力的關系中,拖入另一段更加復雜、充滿陰影與愧疚的泥潭,重復痛苦,甚至變本加厲。”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蘇玥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她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絕望和一種近乎虛無的空洞。她似乎早已在心底最隱秘的角落預見過這個答案,只是那亡妻的慘劇和內心洶涌的罪惡感,讓她更加死死抓住這名爲“愛情”的虛幻稻草,仿佛只有證明這感情“有可能”,才能稍稍抵消那份致命的愧疚。如今,連這最後的稻草也被無情抽走。

“可是……”她喃喃道,聲音飄忽,眼神失焦地望向虛空中某一點,“我幾乎每晚都做夢。夢裏……有他,還有……她。我們三個,在一個很奇怪的房子裏,像是老式的宅院,又不太像……灰蒙蒙的,光線很暗。我們不說話,就是一起生活,吃飯,坐在堂屋裏……感覺特別壓抑,喘不過氣,可是又好像……本來就該那樣,逃不掉。”她猛地打了個寒顫,用力抱住自己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裏,“這個夢反反復復,每次醒來,心都跳得厲害,渾身冷汗,好像真的在那裏活過一樣……心裏堵得難受,一整天都緩不過來。”

萬塵靜靜地聽着,目光再次投向蘇玥身後那團常人無法得見的陰鬱氣息。這一次,她的凝視仿佛有了重量,穿透了現世的帷幕,落在了那怨魂的核心。她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古老的、仿佛穿越時間洪流而來的悠遠回響,在這彌漫着茶香與舊木氣息的靜謐空間裏緩緩蕩開:

“那不是尋常的夢境,蘇女士。”她的語氣沉靜而篤定,“那是你們三人,在前世未盡的因果、未解的恩怨糾纏下,於今生魂識深處激起的殘留記憶漣漪。是烙印在靈魂裏的舊痕,在相似的境遇下,再度浮現。”

蘇玥徹底呆住了,連抽泣都忘了,瞪大的眼睛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覺察的、對“解釋”的渴望。

萬塵的視線似乎穿透了現世的牆壁,投向了某個遙遠模糊的時空。她的聲音也變得如同講述古老傳說般,帶着畫面感與沉甸甸的歷史質感:

“那大約是前明末造,天下將亂未亂之時。地點在江南,一個倚着運河、還算繁華卻已透出頹靡氣息的水鄉小鎮。”

“你,”她看向蘇玥,“那時是鎮上‘錦繡坊’東家的獨生女兒。你家世代經營綢緞生意,雖不算巨富,也是殷實之家。你自幼跟着賬房先生識字念書,也學了些女紅算賬,心思靈巧,模樣也生得清秀。奈何母親早逝,父親在你及笄後不久也染病去世,留下你和一份漸凋敝的家業,還有幾個心思浮動的老夥計。”

“他,”萬塵的目光微移,仿佛看向另一個方向,“是當時駐扎在小鎮附近衛所的一名百戶,姓陳,出身北地軍戶,憑着一身武藝和些微戰功,得了這個江南的閒職。他正當壯年,相貌堂堂,眉宇間卻有股不甘人下的鬱氣,嫌這江南之地消磨志氣,又苦於沒有門路升遷。他常來鎮上采買,有時也到你家綢緞莊看看,買些料子寄回北地老家。”

“而她,”萬塵的語氣稍頓,帶着一絲復雜的、近乎嘆息的意味,“是他遠在北地家鄉,父母早年爲他定下的妻子,林氏。一個典型的北方農家女兒,大字不識幾個,但手腳勤快,性情堅韌沉默。自嫁入陳家,便承擔起伺候多病的公婆、持家務田地的重擔,任勞任怨。他南下任職,她留在老家,守着幾畝薄田和漸衰老的翁姑,夜盼着他能建功立業,早接她南下團聚,哪怕只是過幾天不用擔水劈柴、不必看天吃飯的安穩子。”

“陳百戶駐留小鎮期間,因采買與你相識漸多。他欣賞你雖爲女子卻打理生意、應對變故的聰慧與不易(這讓他想起家中同樣堅韌卻乏味的妻子,卻又有些不同),也憐惜你家道中落、孤身支撐的飄零。而你,一個驟然失去庇護、身處商賈環境見慣人情冷暖的年輕女子,面對這個英武有力、似乎能提供某種安全感的軍官,難免心生好感與依賴。亂世將至的傳言甚囂塵上,人心惶惶,一份來自有力男性的溫存與承諾,便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塊浮木。”

“你們有了私情。就在你家綢緞莊後院的僻靜小樓裏。他向你許諾,待他找到門路,活動升遷,有了更好的前程和安置,便與你明媒正娶,許你正室之位。你信了。不僅信了,或許還動了真情,甚至暗中從本已拮據的賬上,挪出些銀錢,助他打點關系,希冀他能早‘立功’。”

“然而,變故來得比你想象的更快。北地大旱,盜匪漸起,陳百戶老家的情況也益艱難。林氏,他的妻子,將最後一點口糧留給公婆,辭別了已臥床不起的翁姑,帶着僅有的幾枚銅錢和一雙磨得破舊的鞋,踏上了千裏尋夫之路。一路乞討、幫工,風餐露宿,歷盡艱辛,終於在一個秋雨綿綿的黃昏,摸到了江南這個溼漉漉的小鎮,按照記憶中信上的地址,找到了陳百戶租賃的那處臨河小院。”

“她不是來興師問罪的,至少開始時不是。她只是沉默地出現在那扇略顯單薄的木門外,渾身泥水,頭發散亂,手裏緊緊攥着一個布包,裏面是幾個早已硬裂口的、她一路舍不得吃、留給丈夫的雜糧餅。門開時,陳百戶看着門外幾乎認不出來的發妻,愣住了。而你,那時或許就在院內,或在不遠處窺見。那一刻,陳百戶臉上的震驚、尷尬、愧疚,還有迅速涌上的、對現實利害的算計(妻子雖無助力卻無過錯,且老家父母需要她,此時若棄她,於名聲、於良心、於軍紀皆有大礙),讓他瞬間清醒,繼而退縮了。他含糊地將林氏安頓在院中雜物間,轉身對你安撫,說需要時間‘處理’,讓你暫且忍耐。”

“可你沒等到他的‘處理’。邊關告急的文書忽然送達,他所隸屬的衛所被緊急抽調北上協防。軍令如山,出發在即。倉促間,他給你留下了一筆不算豐厚的銀錢和一封短信。信中滿是‘身不由己’、‘造化弄人’、‘勿念珍重’的套話,核心無非是:他不能負了糟糠之妻,至少此刻不能,讓你另尋良人,銀錢算作補償。而那時,你已珠胎暗結。”

“絕望像冰冷的河水淹沒了你。你拿着那筆錢,本想偷偷離開這個讓你傷心羞恥的小鎮,去一個無人認識的地方生下孩子。可孕吐反應和逐漸顯懷的身子讓你行動不便,加之戰亂消息傳來,水路陸路皆不太平,你被困在了鎮上一家偏僻簡陋的客棧裏。銀錢漸消耗,身體卻越來越沉重。最終,在一個寒流提前南下的深秋雨夜,你於客棧那間溼陰冷的客房中,腹痛如絞,掙扎了一天一夜,血盡而亡,未能產下胎兒,一屍兩命。咽氣前,你恍惚聽到客棧外,風雨聲中夾雜着隱約的、沉悶的號角聲——那是他所屬部隊最終開拔北上的信號。那一刻,愛戀化爲刻骨的怨毒與悔恨,不甘的靈魂未能瞑目。”

“而那位林氏,”萬塵的語氣更沉,帶着一絲對命運無奈的悲憫,“在陳百戶匆匆將她安置於小鎮另一處更爲簡陋的租賃屋後(他隨軍開拔,已無暇他顧),不久便從鄰人口中,隱約聽到了關於丈夫與綢緞莊東家女兒的風言風語,甚至有人傳言那女子已懷孕身故。她性格本就剛烈內斂,認定是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死了那女子(她並不知難產細節,只道是‘因她而死’),又覺得丈夫心已另屬,對自己只有責任而無情意,此生團聚恩愛之望已絕。在又一個冰冷刺骨的清晨,她給遠在北地、或許已不在人世的公婆燒了最後一沓紙錢後,獨自走到小鎮外那座年久失修的石拱橋上,望着橋下渾濁湍急的運河水,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河水冰冷刺骨,淹沒了她最後的呼吸,也吞噬了她所有的委屈、憤怒與對不公命運的控訴。至死,她恨你的‘足’奪走了丈夫的心(她以爲),也怨丈夫的薄情寡義,更痛恨這世間對女子爲何如此苛刻艱難。”

“陳百戶後來在北方一場不大不小的戰事中傷了腿,落下殘疾,退役後輾轉回到已物是人非的家鄉,終身未再娶,在貧病與記憶中鬱鬱而終。至死,他不知你難產慘死的具體情形,只當你拿了錢另嫁或遠走他鄉;也不知妻子林氏投河的真正原因和心中那份深沉的苦毒,只以爲她是受不了老家貧苦和戰亂流離,心灰意冷。”

“一段發於微時的私情,一場陰差陽錯的悲劇,三個未能善終的靈魂。怨念、執念、愧念,糾纏不清,未能隨肉體湮滅,反而沉入了輪回的忘川,隨着水流起落沉浮,等待着某一世,因緣再次聚匯,舊賬重提。”

萬塵的講述停止了。屋內陷入了更深的寂靜,連爐上水壺那細微的“嘶嘶”聲似乎都消失了。只有安息香那清冽微辛的氣息,依舊絲絲縷縷,縈繞不絕。茶湯已涼,表面凝着一層極薄的膜。

蘇玥早已淚流滿面,不是爲自己今生際遇的委屈,而是爲故事裏那三個在歷史塵埃中模糊了面容、卻無比鮮活的悲慘靈魂。那掌櫃女兒孤身產子而亡的絕望,那農婦千裏尋夫卻投河自盡的剛烈與悲哀,還有那武官看似左右逢源實則兩手空空的淒涼晚景……巨大的悲慟如同水般淹沒了她,讓她忘記了自身的罪孽與痛苦,只剩下一種跨越時空的、深切的共情與哀傷。原來,自己此刻的煎熬,並非無緣無故;原來,那反復出現的詭異夢境,竟有着如此沉重的前世源。

而一直如同附骨之疽般纏繞在她身後、那團只有萬塵能清晰感知的怨氣陰魂,此刻也發生了劇烈的變化。那原本冰冷、執着、充滿恨意的氣息,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劇烈地翻騰、波動起來。怨恨之中,漸漸混入了茫然、驚愕、無盡的悲戚,以及一種更深沉的、物傷其類的哀慟與恍然。原來……原來自己恨着的這個“第三者”,在前世,竟也有着那般淒慘無助的結局?原來,自己那窒息般的痛苦和決絕的死亡,並非僅僅因爲今生的背叛,還連着前世的因果?原來這糾纏了幾生幾世的孽緣裏,並沒有真正的贏家,每個人都是命運撥弄下的可憐蟲,被同一張名爲“情孽”的網牢牢縛住,掙不脫,逃不掉……

萬塵的目光,徹底轉向蘇玥身後的虛空,語氣變得莊重而肅穆,仿佛在主持一場跨越陰陽的審判與和解:

“前塵往事,已如運河之水,東流不復。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皆隨那一世的黃土,掩埋殆盡。他負你二人,優柔寡斷,首鼠兩端,是其自身業障,今生他已自食其果(喪妻之痛,內心煎熬),未來輪回,亦需償還。”

她略微停頓,目光似能穿透那波動不休的怨氣,直視其中核心那悲哀的女魂:“而你二人,彼此怨懟,糾纏不休,於你,”她看向蘇玥,“是畫地爲牢,將前世的慘痛記憶化爲今生的心理陰影與行爲模式(吸引暴力關系、介入他人婚姻),若不醒悟,恐將世世沉淪,不得解脫;於她,”她再次轉向那怨魂,“是徒耗魂力,滯留中陰,不得往生,徒增新孽,延緩歸途。你恨她今生‘足’,可曾想過,她亦是前世悲劇的受害者?你恨丈夫薄情,可曾看清,他亦是這因果鏈中無力掙脫的一環?”

“至於你,”她的聲音略微提高,帶着一種清心滌念的力量,直指那怨魂,“林秀娘(她感知到了那魂的真名),含恨投水而死,一口怨氣梗在喉間,滯留人間,跟隨於她,固然是因她與你丈夫今生有染,觸動了你最深最痛的傷痕。但更深層的,是你前世未能化解的對‘外來者’奪走你微末希望的怨,以及對自身勞苦一生卻不得善終的悲憤,是對這世道給予女子命運不公的控訴!如今,前世因果已明,你看清了,你與她,在那一世,皆是可憐之人,被同一個男人的懦弱與自私所負,被同一個時代的洪流所碾軋。你們本應是同病相憐之人,何苦要在今生,再延續這無休止的恨意,互爲枷鎖,彼此折磨?你的仇怨,你的不甘,該指向那真正負心薄幸、無力擔當之人,該指向那困住女子的無形藩籬,而非這個同樣在苦海中掙扎浮沉、前世的‘另一個自己’!”

話語如同驚雷,又似醍醐灌頂,在那怨魂核心炸響。那團劇烈波動的灰暗氣息,猛地一滯,隨即如同沸水被抽離了柴火,開始慢慢平息下來。不再是激烈的憎恨翻涌,而像是一場耗盡所有力氣的痛哭之後,只剩下深沉的疲憊、無盡的哀傷,以及……一絲微弱的、連它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釋然。那股一直死死纏繞蘇玥的陰溼冰冷氣息,開始一絲絲、一縷縷地抽離、消散,雖然緩慢,卻帶着一種決絕的、終於肯放手的意味。

蘇玥身後的空氣,仿佛被無形的拭布擦過,變得清明了許多。她本人雖看不見魂體變化,卻在這一刻,莫名感到一直壓在心頭、讓她夜不得安寧的那種沉甸甸的、如芒在背的窺視感和窒息感,驟然減輕了大半。一股暖意,不知從何處生起,緩緩流遍她冰冷的四肢百骸。她茫然地、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身後只有古樸的博古架和牆壁。她又轉回頭,望向萬塵,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不再是一片絕望的混沌,多了幾分了悟後的清澈,以及一種卸下重負般的虛脫與釋然。

“我……我好像……明白了。”她啞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了許多,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清醒,“我不找他了。再也不找了。這段關系,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毒藥,害了她,也差點毀了我自己……我欠她的,欠我前夫的,欠我自己的……我還。”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逐漸堅定,“我會離開這個城市,換一個環境,找一份新的工作,從頭開始。過去的罪孽,我背,我用以後的子,一點一點去贖,去還。”這番話,既是對萬塵說,也是對自己說,更是對身後那即將消散的、曾名爲林秀娘的亡靈,一份遲到的懺悔與承諾。

萬塵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略微柔和了些。她最後看向那怨魂所在之處,此刻那裏的氣息已淡薄如清晨即將散去的最後一縷夜霧。她雙手在前結了一個簡單古樸的手印,口中低聲誦念了一句簡短的、音節奇特的往生祝禱詞,然後,聲音清晰而平和,帶着一種送行者獨有的慈悲與力量,說道:

“塵歸塵,土歸土。恩怨已明,執念已釋。人間非你久留之地,黃泉路遠,彼岸花開。林秀娘,去吧。放下這塵世一切愛憎癡怨,去你該去的地方,入你該入的輪回。勿再回頭,勿再留戀。一路走好。”

隨着她的話語和手印的完成,室內仿佛有一陣極輕柔、極清涼的風,自那怨魂所在之處旋起,無聲無息地拂過,不帶動任何實物,卻讓香爐中的香灰微微一顫。最後一絲陰冷、哀怨的氣息,如同陽光下的朝露,悄無聲息地蒸發、消散在空氣裏,再無痕跡。同時,一直有些陰翳的室內光線,似乎明亮了些許。窗外,不知何時,雨徹底停了。一束淡金色的陽光,頑強地穿透雲層縫隙,斜斜地射入窗內,正好落在茶案中央,將那三枚銅錢籠罩在一片溫暖柔和的光暈之中,錢文上的“乾隆通寶”四字,清晰可見,邊緣流轉着溫潤的光澤。

蘇玥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這口氣仿佛鬱結在中已有一個世紀之久。雖然眉眼間的悲戚與滄桑猶存,但那種繃緊的、惶惶不可終的驚懼感,那層籠罩全身的灰敗絕望,已然褪去大半。她站起身,身形還有些搖晃,卻努力站穩,對着茶案後的萬塵,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停留了片刻才直起身。這個鞠躬,比來時任何客套的禮節都要真誠千百倍。

“謝謝您,萬師傅。”她的聲音依舊帶着哽咽後的沙啞,卻清晰有力,“真的……非常非常感謝您。不只是爲了今天您告訴我的這些……更是爲了,您給了我一個……重新開始的可能。”說完,她不再多言,穿上大衣,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發和衣襟,轉身,拉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外,雨後初霽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澄澈的灰藍色,溼漉漉的巷子地面反射着天光,空氣清冷而新鮮。她踏出門檻,走入那片光亮之中,沒有再回頭。

萬塵依舊坐在茶案後,沒有起身相送。她聽着那略顯虛浮卻不再遲疑的高跟鞋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巷子盡頭。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緩緩飲盡。冰涼的茶湯滑過喉嚨,帶着熟普特有的、歷經發酵沉澱後的醇厚與苦澀,而後,是綿長深遠的回甘。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茶案光斑中的三枚銅錢上。水火既濟,坎險在上,離明在下,象征渡河成功,事物完成。然而,卦辭亦雲:“初吉終亂。”渡過了一條河,前方未必就是坦途,或許還有更多的山川等待跋涉。但至少,渡河者已從水中掙扎而出,踏上了堅實的彼岸土地,有了繼續前行的資格與勇氣。

至於那消散於陽光下的怨魂,是否真能踏上黃泉路,順利往生?那痛下決心的女子,是否真能掙脫命運慣性,走向新生?那個困於愧疚與責任中的男人,又將如何面對餘生?這些,都已不是她此刻需要心的事情了。她只是這段因果的一個見證者與點撥者,如同河流中的一塊礁石,水流經過,留下痕跡,然後繼續奔流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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