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
林塵放下鏽跡斑斑的柴刀,靠在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碼放得還算整齊的木柴上,微微喘着氣。汗珠順着鬢角滾落,流進粗糙的麻布衣領裏。他從懷裏摸出塊顏色發灰、邊緣破損的粗布帕子,胡亂擦了把臉。
院子裏那幾十株被系統認定爲“未知”的怪菜,顏色愈發深綠得近乎墨黑,葉片肥厚得有些異常,邊緣帶着細微的、近乎鋸齒的卷曲。晨光灑在上面,竟泛着一層油潤潤的、不似凡物的光澤。他自己每用井水澆灌,偶爾鏟掉周圍新冒出的雜草,除此之外,再沒額外做過什麼。可它們就是長得如此……違背常理。
林塵的目光掃過菜畦,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些麻木。最初發現煮熟的菜葉能緩解疲乏、味道古怪卻帶着異樣回甘時,他確實驚疑不定過。但幾個月過去,他每天吃着這些怪菜,身體除了不再像剛來時那樣動不動就頭暈眼花、手腳發軟之外,並無其他變化——沒有力大無窮,沒有身輕如燕,更沒有引氣入體、踏上仙途的跡象。
大概只是這異世界的土特產吧?就像地球某些深山老林裏,也有些長得稀奇古怪、吃了有點特殊效果的植物。他如此自我安慰,強行壓下那絲總在夜深人靜時冒頭的、名爲“萬一”的妄想。
系統的警告言猶在耳。苟住。別作死。
他直起身,將柴刀掛在屋檐下一顆生鏽的鐵釘上,轉身拿起門邊立着的破舊木桶和繩索。該去打水了。
村口那口老井,井壁長滿滑膩的青苔,井繩磨損得厲害。林塵放下木桶,聽着它磕碰着井壁,咚一聲落入幽暗的水面,再費力地提上來。水花濺溼了他的褲腿和草鞋。他提着大半桶水,腳步略顯沉重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了幾個早起的村民。王老栓佝僂着背,扛着鋤頭往自家田裏去,看見林塵,渾濁的眼睛沒什麼神采,只微微點了下頭。李二家的婆娘端着木盆去溪邊洗衣,嗓門挺大,正跟另一個婦人抱怨着昨夜裏山風太大,吹得她家屋頂的茅草又鬆了。她們瞥見林塵,聲音壓低了些,眼神裏帶着點疏遠和不易察覺的憐憫——這沒爹沒娘的孤兒,怕是熬不過幾個冬天。
林塵低着頭,加快腳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從他們身邊滑過。
回到那破敗的院子,他開始一天的例行活計。澆水,打掃,整理柴火。動作機械,神情木然。他早已習慣了這種近乎隱形的狀態,甚至開始主動維持。不多說一句話,不多看旁人一眼,不多管任何閒事。他是一塊會動的石頭,是背景板上一抹最不起眼的灰色。
頭漸漸升高,山裏的霧氣散盡。村子上空炊煙寥寥,大部分村民都已下田或進山。林塵坐在門檻上,就着清晨剩下的半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子,小口喝着溫熱的野菜湯。湯裏飄着的,正是那墨綠怪菜的葉子,煮爛後,湯汁也染上一層淡淡的、不祥的暗綠色。
剛吃到一半,院門外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還有孩童帶着喘息的叫嚷。
“林、林塵哥!不好了!快,快去村東頭看看!石頭,石頭他……”
一個約莫七八歲、跑得滿臉通紅、鼻涕都快流進嘴裏的半大孩子沖到了院門口,扶着那歪斜的柴門,上氣不接下氣。
林塵抬起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看着他。
這孩子叫狗蛋,是村裏孫寡婦的兒子。孫寡婦性子潑辣,但心地不壞,林塵剛來時,曾給過他半碗稀粥。狗蛋偶爾會跑到他這邊玩,看他劈柴,或者追着院子裏偶爾跑過的蟲子。
“是……是山裏的野豬!好大一頭!撞塌了村東頭老張家看瓜的棚子,石頭哥正好在那邊撿柴火,被……被撞傷了!流了好多血!”狗蛋急得快哭了,“張大叔他們圍住了野豬,但那畜牲凶得很,手裏沒獵具,一時近不了身!石頭哥還躺在那裏呢!”
林塵拿着餅子的手頓了一下。石頭是村東頭趙鐵匠的兒子,十五六歲,平沉默寡言,但力氣大,人實在。趙鐵匠早年間進山被狼咬瘸了腿,全靠石頭和他娘持家裏。石頭要是出了事……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但腳步只邁出半步,就硬生生停住了。
去嗎?憑什麼去?他這副風吹就倒的身板,去了能什麼?送死嗎?系統嚴禁他展露異常,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行爲,都是找死。
“去……去找李叔他們,村裏獵戶……”林塵聽見自己澀的聲音,刻意壓低,帶着猶豫和怯懦。
“李叔他們今早天沒亮就進深山了,還沒回來!”狗蛋急得跳腳,“林塵哥,你……你就去看看嘛!說不定……說不定……” 孩子話說不下去,只是用焦急又帶着點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在狗蛋簡單的認知裏,林塵雖然瘦弱,總是一個人住在村西頭,但好像……也沒那麼沒用?至少他劈的柴,燒起來挺旺的。
那眼神讓林塵心裏某個角落被輕輕刺了一下。他攥緊了手裏的半塊餅子,粗糙的雜糧碎屑硌着手心。
去,還是不去?
腦子裏兩個聲音在激烈爭吵。一個冷酷地提醒:生存第一,遵守規則,別多管閒事,別惹麻煩,苟住!另一個微弱卻執拗:那是一條人命,一個和自己一樣,在這底層掙扎求存的少年。而且,野豬?或許……或許自己可以……
他目光不自覺地,飄向屋檐下。
那裏掛着他的柴刀,鏽跡斑斑,刃口卷曲。還有牆角倚靠着的那把更不起眼的短柄手斧——那把從石頭下挖出來的“遺物”,比柴刀更鏽,更鈍,斧柄都被蟲蛀了幾個小眼。
用它們去對付一頭受驚發狂的野豬?笑話。
可是……
林塵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他猛地轉身,幾步沖到牆角,一把抄起了那把鏽手斧。入手沉甸甸的,粗糙的木柄帶着常年被他握持留下的些微油潤感。他沒有再看狗蛋,只是低着頭,聲音壓得更低,近乎囁嚅:“帶……帶路。”
狗蛋眼睛一亮,用力點點頭,轉身就跑。林塵握緊斧頭,跟在他身後,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心髒在腔裏怦怦直跳,不知是因爲奔跑,還是因爲恐懼,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村東頭已經亂成一團。一片狼藉的瓜地旁,簡易的草棚塌了大半。幾個拿着鋤頭、扁擔的村民正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對着圈子中心一頭體型碩大、鬃毛戟張、獠牙外翻的黑色野豬,緊張地呼喝着,卻沒人敢真的沖上去。那野豬肩高幾乎到成人腰部,紅着眼,喘着粗氣,前蹄刨着地,泥土飛濺,嘴裏發出威脅的低吼。
不遠處,坍塌的草棚碎木下,一個半大少年躺在那裏,臉色慘白,額頭破了道口子,鮮血糊了半邊臉,更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左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褲腿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正是石頭。他疼得額頭冷汗涔涔,牙關緊咬,卻沒哼出聲。一個婦人——大概是石頭他娘,跪在旁邊,手足無措,只會嗚嗚地哭。
“散開!都散開些!別激怒它!”一個年紀稍長的村民,手裏握着把豁了口的柴刀,緊張地喊着,“等它自己退走!快,誰去把石頭挪出來!”
但沒人敢動。那野豬堵在石頭和衆人之間,誰過去,都可能成爲它下一個沖撞的目標。
林塵擠進人群邊緣,握着鏽斧的手心裏全是冷汗。眼前的場景比他想象得更糟。那野豬的凶悍,村民的恐慌,石頭身下的血跡……都在沖擊着他的神經。
就在這時,那野豬似乎被石頭娘壓抑的哭聲激怒,或者覺得眼前這些兩腳獸的包圍讓它感到威脅,它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嚎叫,頭一低,後蹄猛蹬,竟不再理會周圍虛張聲勢的村民,徑直朝着倒在地上的石頭和他娘沖了過去!
“啊——!”石頭娘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畜牲敢爾!”
“快攔住它!”
村民們一片驚呼,有人下意識後退,有人想沖上前卻腿腳發軟。但野豬沖鋒的速度極快,那對彎刀般的獠牙在陽光下閃着寒光,眼看就要撞上!
就在這一刹那,一道比村民驚呼更尖銳的破空聲響起!
不是來自任何村民的方向,而是來自側面,人群的邊緣。
一把鏽跡斑斑、毫不起眼的短柄手斧,打着旋兒,以一種簡單到近乎笨拙的軌跡飛了出去。沒有光芒,沒有呼嘯的風雷,甚至沒有多少力量感,就像是哪個慌了手腳的村民胡亂扔出的。
目標,是野豬那雙赤紅的眼睛。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凝滯。
所有人的視線,下意識地追隨着那把旋轉飛出的鏽斧。老張頭手裏的豁口柴刀停在了半空,李二家婆娘張大的嘴忘了合攏,狗蛋死死抓住了旁邊大人的衣角,石頭娘絕望的哭聲卡在了喉嚨裏。
那把鏽斧,在空中劃過的軌跡平平無奇。它飛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斧刃上的鏽跡在陽光下清晰可見,崩裂的木柄似乎下一刻就會徹底斷掉。
凶悍前沖的野豬,那充滿暴虐和毀滅氣息的沖勢,那對足以挑開成年人肚腹的獠牙,那裹挾着腥風與泥土的龐大身軀……
與這把慢悠悠、鏽跡斑、仿佛隨時會散架的破斧頭。
二者在空間的某一點,即將交匯。
荒謬。極致的荒謬。
這本不是對抗,而像是一幅靜止畫卷裏,一個孩童用炭筆,在猙獰的凶獸畫像上,隨手塗抹了一道歪斜可笑的鏽色線條。
沒有任何人,包括擲出斧頭的林塵自己,對這一擲抱有任何期望。這更像是絕望下的本能反應,是螻蟻面對山崩時,無意識伸出的一條細弱臂膀。
然而——
“噗。”
一聲輕微到幾乎被風聲掩蓋的悶響。
沒有金鐵交鳴,沒有骨裂筋斷的爆音。
那把旋轉的鏽斧,斧刃前端最鈍、鏽蝕最厚的地方,輕輕“磕”在了野豬左眼上方一點點的眉骨位置。
動作輕柔得,像是一片秋天的落葉,飄然點在了狂奔巨獸的額頭。
然後,時間恢復了流動。
“嗷——!!!”
一聲比之前任何嚎叫都更加淒厲、更加痛苦、充滿了難以言喻驚懼的慘嚎,猛然從野豬那張開的血盆大口中爆發出來!
它那勢不可擋的前沖之勢,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卻絕對無法逾越的壁壘,戛然而止!龐大的身軀因爲巨大的慣性向前踉蹌,四蹄在地上犁出深深的溝壑,泥土草屑狂飆!
更令人駭然的是,在它被鏽斧“磕”中的眉骨處,沒有破皮,沒有流血,甚至沒有留下任何肉眼可見的痕跡。
但野豬卻像是遭受了世間最殘酷的刑罰,又像是被九天之上的雷霆正面劈中了頭顱!它那雙赤紅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凶光,被無邊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所取代!它不再看地上的石頭,不再看周圍的村民,甚至不敢回頭看那把已經無力墜地、哐當一聲掉在泥土裏的鏽斧。
它發出一連串含糊不清、充滿痛楚和恐懼的嗚咽,龐大的身軀篩糠般劇烈顫抖起來,轉身,然後——
逃了。
夾着尾巴,發出嗚嗚的哀鳴,四蹄慌亂地踢踏着,撞翻了旁邊半截籬笆,頭也不回地、連滾爬爬地沖向了山林的方向,眨眼間就消失在茂密的樹叢之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揚起的塵土。
死寂。
村東頭,瓜田旁,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維持着之前的姿勢,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恐懼、茫然和極度的不可思議之中。
鋤頭還舉在半空,扁擔還橫在前,張開的嘴巴還沒合攏。
風,吹過倒塌的草棚,吹過沾染血跡的泥土,吹過那把靜靜躺在泥地裏的、鏽跡斑斑的短柄手斧。
“當啷。” 老張頭手裏的豁口柴刀,脫手掉在地上。
這聲響仿佛驚醒了衆人。
“跑……跑了?”
“那野豬……剛才怎麼了?”
“是……是那把斧頭?”
“林塵……是林塵扔的斧頭?”
一道道目光,遲緩地、帶着夢遊般的恍惚,從野豬消失的山林方向,移到地上那把鏽斧,最後,聚焦在人群邊緣,那個依舊握着空蕩蕩的右手、臉色蒼白、身體似乎還在微微發抖的瘦弱少年身上。
林塵站在那裏,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全身的血液都好像凍住了。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系統的警告在瘋狂尖嘯:異常!異常!異常!
他做了什麼?他只是……只是情急之下,胡亂扔出了手裏的斧頭。他想砸野豬,阻止它,哪怕只是嚇它一跳。他瞄準了嗎?沒有。他用上力氣了嗎?好像用了,又好像沒用。那斧頭飛出去的軌跡,輕飄飄的,慢吞吞的……
可爲什麼?爲什麼那凶悍無比的野豬,被這輕飄飄的一“磕”,就像是被天雷劈中,像是見到了最恐怖的天敵,慘嚎着逃跑了?甚至連皮都沒破一點?
這不合理!這絕對不正常!
村民們的目光,從最初的震驚茫然,漸漸變得復雜。有驚魂未定的後怕,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逐漸清晰的、混雜着疑惑、探究,甚至是一絲隱隱敬畏的眼神。
“林塵……” 石頭娘第一個反應過來,連滾爬爬地撲到石頭身邊,檢查兒子的傷勢,同時帶着哭腔看向林塵,“謝……謝謝你……謝謝你啊!”
老張頭也回過神來,幾步走到林塵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驚疑不定:“林小子,你……你剛才那一下……?”
“我……我不知道。”林塵猛地低下頭,聲音澀發顫,帶着後怕和刻意放大的驚慌,“我……我就是害怕,隨手……隨手扔出去的……我、我沒想……” 他語無倫次,身體配合着話語,微微瑟縮了一下,將“一個被嚇壞了的、僥幸走運的孤兒”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隨手扔的?” 旁邊一個漢子喃喃道,看了看地上那把鏽斧,又看了看山林方向,“隨手一扔……就把那發了狂的畜牲嚇成那樣?”
“興許……興許是湊巧?” 李二家的婆娘小聲道,但語氣裏也滿是懷疑,“那野豬沖得太猛,自己撞邪了也說不定?林塵這孩子……平看着……”
平看着如何?瘦弱,木訥,不起眼,劈個柴都費勁。這是所有村民的共識。
可剛才那一幕……
“快!先別管這些了!趕緊看看石頭!” 還是老張頭年長些,穩住了心神,“傷得不輕,得趕緊拾掇拾掇,去請村尾的吳老先生來看看!” 他指揮着幾個還愣着的後生,小心翼翼地將石頭從碎木下挪出來。
衆人的注意力暫時被傷者吸引過去。但投向林塵的目光,依舊時不時地掃過來,帶着殘留的驚異和打量。
林塵默默走過去,蹲下身,撿起那把靜靜躺在泥土裏的鏽斧。斧柄冰涼,觸感粗糙。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發光,沒有發熱,沒有變得鋒利,甚至連沾上的泥土都懶得甩掉。
他握緊斧柄,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着,每一下都敲打着他的理智。
僥幸?巧合?
那野豬驚懼到極點的慘嚎和逃跑,絕不是裝出來的。
他握着斧頭,慢慢站起身,低着頭,避開那些探究的視線,打算像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回自己的角落。
“林塵哥!” 狗蛋跑過來,仰着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你真厲害!一下子就把大野豬打跑啦!”
林塵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符合“驚慌後怕”的笑容,卻只感覺臉頰僵硬。他抬起手,想像往常一樣揉揉狗蛋亂糟糟的頭發,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
指尖還殘留着鏽斧木柄粗糙的觸感。
他終究只是對狗蛋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轉身,一步一步,朝着村西頭自己那座破敗的院子走去。
陽光依舊明亮,曬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身後,村民低聲的議論、石頭娘壓抑的啜泣、張羅救治的嘈雜聲,漸漸模糊。
那把鏽跡斑斑的柴斧,被他緊緊握在手裏,斧刃低垂,指向地面。
看起來,依舊只是一把鏽跡斑斑、毫不起眼、用來劈柴都嫌費勁的破斧頭。
可林塵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剛才,好像……劈中了什麼東西。
不是木頭。
不是野豬。
而是……別的。某種無形無質,卻又真切存在,讓那凶獸瞬間魂飛魄散的東西。
他腦子裏沒來由地,閃過自己每在院子裏,對着那段最難劈的硬木,一下,又一下,緩慢而穩定地揮動這把鏽斧的畫面。
動作枯燥,重復,千篇一律。
而今天,在擲出斧頭的那一瞬間,他的手臂,他的身體,似乎……自然而然地,重復了那個揮劈的動作。
只是目標,從靜止的木頭,換成了狂奔的野豬。
僅此而已。
他走得很慢,很穩。背對着逐漸恢復秩序的村東頭,面向自己那孤零零的、破敗的院落。
蒼穹極高處,雲海之巔。
巡天殿內,一直鎖定着下界東域荒蕪區的那面“窺天鏡”,鏡面之上,一直微弱存在、難以捕捉的奇異漣漪,在剛才某個瞬間,極其短暫地、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幅度雖小,卻清晰無比,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古井無波的深潭,蕩開了一圈與衆不同的、帶着某種難以言喻韻律的波紋!
雖然這波動一閃即逝,迅速又恢復到之前那種微弱且難以捉摸的狀態,甚至比之前更加隱晦,但一直嚴密監控的仙將們,卻瞬間繃緊了神經!
“將軍!” 負責值守的銀甲副將失聲低呼。
天罡將軍的身影幾乎在下一刻就出現在窺天鏡前,他雙目如電,死死盯着鏡面,那裏殘留的波動痕跡正在快速淡去。
“方位!” 天罡將軍的聲音斬釘截鐵。
“東域荒蕪區,青山山脈支脈,坐標微調……鎖定!波動源頭疑似……一個凡俗村落!” 副將迅速報出精確坐標,語氣帶着難以置信的驚疑。
“凡俗村落?” 天罡將軍眼中精光爆射,“能引動窺天鏡如此反應,即便只是刹那,也絕非凡俗!傳令天速星,坐標已精確定位,疑似‘變數’顯蹤!令其不惜一切代價,即刻全速趕往,嚴密探查!若有異狀……”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着徹骨的寒意:
“格勿論!”
“遵令!”
一道比之前更加急迫、更加凌厲的傳訊仙光,自巡天殿激射而出,穿透重重雲障,朝着早已下界、正在東域邊陲仔細篩查的天速星及其麾下巡天衛追去!
而此刻,下界。
林塵剛剛踏進自己那破敗的院門。
他反手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將外界的嘈雜、窺探、疑惑,連同那高懸九天、瞬息將至的森然機,暫時都關在了門外。
院子裏,那幾十株墨綠色的怪菜,在午後的陽光下,舒展着肥厚的葉片,邊緣細微的鋸齒折射着一點幽光。
牆角,被他隨意丟棄的那幾塊黑乎乎的金屬碎塊,依舊蒙着塵土,毫不起眼。
他走到屋檐下,將手中那把鏽跡斑斑的短柄手斧,輕輕掛回了原處,和那把卷了刃的柴刀並排。
然後,他走到水缸邊,拿起破瓢,舀起一瓢冷水,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涼的水流沖刷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不斷翻涌的、冰冷的悸動。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這雙因爲常年勞作而粗糙、此刻卻有些微微顫抖的手。
剛才……到底劈中了什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攤上大事了。
而且,這麻煩,恐怕才剛剛開始。
他抬起頭,望向小院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湛藍天空。
陽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