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第三年,東七區,第三號“方舟”堡壘。
異能檢測大廳永遠彌漫着一股汗味、鐵鏽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氣息。聲音在這裏被放大、扭曲、碰撞——孩子的哭喊,士兵粗糲的呵斥,還有那台龐然大物運轉時發出的、穩定得令人心慌的嗡鳴。
林岸排在一條長蛇般的隊伍裏,跟着人群一點點向前蠕動。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舊運動外套,手裏攥着一張幾乎被汗浸透的號碼紙:C-771。前面還有至少三十個人。
空氣混濁,但他眼神很清明,不動聲色地觀察着一切。
左邊通道剛過去一個渾身肌肉賁張的壯漢,檢測儀掃過,冰冷的電子音響起:“張鐵,異能:【鋼化皮膚】,評級:C+。分配:外牆防衛部隊,第七小隊。”壯漢臉上掠過一絲失望,但還是挺起膛,跟着士兵走了。
右邊,一個臉色蒼白的少年被扶下來,他剛剛測出的是【疾速愈合】,B-,分配到了醫療後勤部。旁邊他的家人喜極而泣。
這裏每天都是如此,上演着微小的悲喜劇。異能評級從F到SSS,決定了你在這末世是消耗品、工具,還是“人上人”。類別則粗暴地劃分爲戰鬥、輔助、生活三大類,而生活類……基本等同於“廢物安置區”。
林岸抿了抿嘴。他不覺得自己會是廢物,但也不敢奢望什麼A級S級。能有個實用的C級輔助類,比如【危險感知】或者【材料加固】,安安穩穩在堡壘內部找個工位,就謝天謝地了。末降臨前,他不過是個物業公司實習生,最擅長的就是處理各種瑣碎麻煩和不服管的住戶。這世道,活下去,有點用,就行。
“下一個,C-771,林岸。”
電子音叫到了他的號碼。林岸深吸一口氣,穿過隔離光幕,走進了檢測艙。
艙內潔白,冰冷,只有一個類似牙科診所的座椅,上方懸着一個多棱面的金屬探頭。穿着白色制服、面無表情的檢測員指了指椅子:“坐上去,放鬆,不要抵抗掃描波。”
林岸依言坐下。金屬探頭降下,發出淡淡的藍光,將他從頭到腳籠罩。
沒有小說裏描述的暖流或劇痛,只有一種細微的、仿佛無數螞蟻爬過皮膚的麻癢感,深入骨髓,甚至……思維。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末前那些雞飛狗跳的業主投訴,想起自己整理得一絲不苟的物業值班表,想起每次成功調解後那種“一切重歸有序”的輕微滿足感。
“滴滴——檢測完成。分析中……”
探頭收回。檢測員看着面前懸浮的光屏,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側頭,跟旁邊另一位看起來級別更高的軍官低聲說了句什麼。軍官也看向光屏,臉上露出一絲幾乎是憐憫的、混合着好笑的神情。
林岸心裏咯噔一下。
軍官清了清嗓子,用那種公式化的、足以讓整個等候大廳都聽清的音量念道:
“C-771,林岸。異能確認:【宿舍管理】。類別:生活系。潛力評級:F。”
短暫的寂靜。
隨即——
“噗嗤!”不知道誰先沒忍住。
緊接着,壓抑的、嘲諷的、肆無忌憚的笑聲像決堤的洪水,從大廳的各個角落爆發出來。
“宿、宿舍管理?哈哈哈哈!這特麼是什麼玩意兒?給怪物宿舍打分嗎?”
“F級!老子頭一回見到活着的F級!還是生活系!這哥們兒末三年是怎麼活下來的?靠給老鼠整理窩嗎?”
“哎喲笑死我了,【宿舍管理】,這異能能嘛?當宿管?這都末了,還管你哪門子宿舍呢!”
林岸坐在椅子上,身體有些僵硬。那些話語像冰冷的針,扎在皮膚上。F級,最低等。生活系,最無用。【宿舍管理】……連他自己一時都無法理解,這到底意味着什麼。
檢測員似乎也覺尷尬,快速作了幾下,補充道:“據你的異能特性與評級,系統分配如下:前往‘異能者住宿與管理部’報到,具體崗位待定。貢獻點初始配額:每5點(僅夠兌換最低限度食物)。”
每5點。林岸知道,堡壘裏最便宜的合成營養膏,也要3點一支。他幾乎要赤貧開局。
軍官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眼神已經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林岸默默站起身,走下檢測椅。周圍的嘲笑聲並未停歇,他甚至能感覺到無數道或譏諷或憐憫的目光黏在背上。他握了握拳,又鬆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快步走向出口,想盡快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剛走出檢測艙區域,一個穿着後勤制服、袖章上印着“宿管部”字樣的矮胖中年男人就堵住了他,手裏拿着個破舊的電子板。
“林岸是吧?F級,【宿舍管理】。”中年人語氣不耐煩,上下掃了他一眼,“算你‘專業對口’。跟我來,給你分地方。”
林岸跟着他,穿過嘈雜的大廳,走向堡壘更深處。光線逐漸變得昏暗,空氣中彌漫的不再是汗味,而是一種陳舊的灰塵氣、隱約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的氣息。
他們越走越偏,最後停在了一棟看起來明顯比主堡壘建築老舊許多的大樓前。大樓外牆有不少修補的痕跡,窗戶有些破損,用粗糙的金屬板釘着。入口處掛着一個歪斜的、字跡模糊的金屬牌:13號異能者管理樓。
矮胖男人把一張權限卡和一把老舊的黃銅鑰匙塞到林岸手裏,語速飛快:“喏,你的地盤。13號樓,老‘人才’公寓了。裏面住的都是些什麼貨色,你自己進去體會。你的任務,就是讓他們別死在自己屋裏,別把樓拆了,其他隨你便。每貢獻點會按時發到你卡上。每月要是樓體結構完整度評估及格,你還能多拿10點獎金。”
他頓了頓,看着林岸依舊平靜的臉,難得地帶了點“同情”式的“提醒”:“小子,給你句忠告。這裏面的人,雖然很多都是‘有問題’才被扔過來的,但他們的異能評級可不一定低。脾氣更是一個比一個怪。你一個F級的生活系……自求多福吧。沒事少管閒事,說不定還能活得長點。”
說完,他像躲瘟疫一樣,轉身快步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染晦氣。
林岸獨自站在13號樓略顯猙獰的陰影下,手裏握着冰冷的鑰匙和權限卡。
樓裏隱約傳來嘈雜的音樂聲、東西摔碎的脆響,還有幾聲暴躁的、意義不明的吼叫。
他抬起頭,看了看這棟灰撲撲的、散發着不祥氣息的大樓。
“13號……”他低聲念了一句,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並非笑容,更像是一種認命般的、同時也帶着點別的什麼的微妙表情。
F級?生活系?宿管?
他抬腳,走向那扇斑駁的、緊閉的金屬大門。鑰匙入鎖孔,發出澀的“咔噠”聲。
門開了,一股混合着煙味、酒精味、還有某種能量殘留焦糊味的復雜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末世”,他的“崗位”,就在這門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