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橫幅太大了。
紅綢金邊,每個字都有三丈見方,在夜空中迎風招展,像一面巨大的旗幟,又像某種誇張的行爲藝術。
最要命的是——它會發光。
金燦燦的光芒照亮了半個雜役院,連地上爬的螞蟻都看得一清二楚。雜役們從屋裏跑出來,仰着頭,張着嘴,像一群被雷劈傻的鴨子。
“吾……吾兒王騰有大帝之資?”
“王騰?哪個王騰?”
“咱們院還有第二個王騰嗎?”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溪邊的王騰。
王騰還保持着坐姿,水瓢在溪水裏漂着,他的腦子卻像那瓢一樣,空空蕩蕩,隨波逐流。
原主的記憶裏,本沒有爹。
他是個孤兒,從小在乞丐堆裏長大,十歲時被路過的青雲宗修士撿回來當雜役。這七年,他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沒人管,沒人問,生病了自己扛,受傷了自己舔。
現在,突然冒出來一個爹?
還這麼……浮誇?
“王騰哥……”陳小豆的聲音在顫抖,“那、那是你爹?”
“不是。”王騰回答得很快,幾乎是本能。
但他的話沒人信。
因爲那橫幅開始下降了。
不是飄下來,是被某種力量控着,緩緩降落在雜役院的空地上。紅綢鋪展開來,足足覆蓋了半個院子,金字的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緊接着,一道更加耀眼的金光從天而降。
金光收斂,露出裏面的人影——
一個穿着土豪金繡雲紋長袍的中年胖子。
真的很胖,圓臉圓肚圓眼睛,像個人形元寶。腰間掛了七八個儲物袋,每個都鼓鼓囊囊;手指上戴滿了靈玉戒指,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就連鞋子上都鑲着寶石,走一步亮一下。
他駕着一朵祥雲——不是普通祥雲,是鑲着金邊、嵌着碎鑽、還飄着花瓣的那種。
祥雲降落在橫幅前。
胖子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到王騰面前。
王騰終於看清了他的臉:圓潤,富態,眼睛很小但很亮,鼻子有點塌,嘴角天生上揚,看起來總是在笑。
“騰兒!”胖子一把抱住王騰,聲音哽咽,“爲父終於找到你了!”
王騰被勒得喘不過氣。
胖子的力氣很大,懷抱很暖,身上有股淡淡的檀香味——很貴的檀香。
“你……鬆開。”王騰掙扎。
胖子鬆開他,卻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睛越來越紅:“像,太像了……這眉眼,這鼻子,跟你娘一模一樣……”
“你認錯人了。”王騰冷靜地說,“我是孤兒。”
“不!不可能!”胖子從懷裏掏出一塊玉簡,注入靈力,玉簡立刻投射出一道光幕。
光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案——某種復雜的血脈鑑定報告,最下方蓋着“天機閣認證”的印章。
“你看!”胖子指着報告,“血脈契合度九成八!你絕對是我王富貴的兒子!”
他又掏出一塊白色的石頭,塞進王騰手裏:“這是血脈共鳴石,你握緊!”
王騰下意識握緊。
石頭立刻嗡嗡震動起來,發出柔和的白光,而且越來越亮。
“看見沒?看見沒?”胖子激動得聲音都在抖,“只有至親血脈才會這樣共鳴!騰兒,你就是我兒子!”
王騰看着手裏發光的石頭,腦子裏一片混亂。
原主的記憶……難道有問題?
還是說,這個王富貴用了什麼手段僞造了證據?
“我娘是誰?”他問。
胖子的表情忽然黯淡下來:“你娘……她叫林婉清。十七年前,我們被仇家追,她爲了保護你,引開追兵,從此下落不明。我把你寄養在凡間一戶農家,留下信物和靈石,說好三年後來接你。可是等我擺脫仇家回去時,那戶農家已經遭了瘟疫,全家都死了。我以爲你也……”
他聲音哽咽,真的流下了眼淚。
“我找了十七年,踏遍五洲四海,占卜、懸賞尋人,什麼法子都試過了。直到三天前,天機閣的劉半仙給我算了一卦,說你在青雲宗,我才……”
三天前。
正是王騰穿越過來的那天。
巧合?
王騰不信巧合。
但他看着王富貴通紅的眼睛,看着他顫抖的手,看着他身上那件因爲長途跋涉而沾染風塵的金袍,心裏那點懷疑忽然動搖了。
這個胖子……似乎真的找了他很久。
“那你爲什麼現在才來?”王騰問,“青雲宗在這裏幾十年了。”
“因爲我怕啊!”王富貴抹了把眼淚,“我怕來了又失望,怕找到的只是一個同名同姓的人,怕……怕你娘真的不在了,連你也不在了。”
他說得很真誠。
周圍的雜役們聽着,有的已經眼眶泛紅。
王騰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王富貴!你爹我叫王富貴!”胖子挺起膛,“東洲王家現任家主,金丹初期修士,名下有三座靈石礦、十二家商鋪、五處洞府!騰兒,以後你跟着爹,要什麼有什麼!”
金丹修士。
靈石礦主。
王騰心裏咯噔一下。
麻煩了。
如果這胖子真是他爹,還是個有錢有勢的爹,那他開小賣部的計劃……豈不是要泡湯?
誰會允許金丹真人的兒子去開雜貨鋪?
“我不想去。”王騰說。
“啊?”王富貴愣住。
“我在這裏很好。”王騰指了指雜役院,“有活,有飯吃,有地方住。我不需要爹,也不需要錢。”
周圍響起一片吸氣聲。
王富貴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震驚到受傷,最後變成焦急:“騰兒,你是不是怪爹來晚了?爹真的……”
“我不怪你。”王騰打斷他,“我只是習慣了現在的生活。您請回吧。”
他說完,轉身就走。
但王富貴拉住了他。
不是用手拉,是用一樣東西——
一塊腰牌。
純金打造,巴掌大小,正面刻着“王”字,背面刻着復雜的家徽。腰牌上散發着濃鬱的靈氣,至少是上品法器。
“這是王家嫡系子弟的腰牌。”王富貴把腰牌塞進王騰手裏,“有了它,五洲之內所有王家商鋪,你都可以隨意支取靈石,最高權限——每年十萬上品靈石。”
十萬。
上品靈石。
王騰的手抖了一下。
一塊上品靈石等於一百塊中品靈石等於一萬塊下品靈石。十萬上品靈石就是……十億下品靈石。
他贖身需要一百塊下品靈石。
開小賣部,大概需要一千塊。
十億?
能開十萬個小賣部,連鎖的,遍布五洲的那種。
“我不要。”王騰把腰牌推回去。
王富貴眼睛瞪得更圓了:“爲什麼?”
“太貴重了。”王騰說,“而且,我不是王家的人。”
“你是我兒子!怎麼不是王家的人!”
“證據可能是假的。”
“天機閣的認證不可能假!”
“萬一呢?”
王富貴氣得臉都紅了。他原地轉了兩圈,忽然一拍大腿:“有了!滴血認親!最古老的方法,總不會假吧?”
他咬破手指,擠出一滴血,又抓起王騰的手,也要咬。
王騰躲開了:“我自己來。”
他咬破指尖,擠出一滴血。
兩滴血懸浮在空中,在王富貴的控下緩緩靠近。
接觸的瞬間——
“嗡!”
血滴融合了。
不僅如此,融合後的血滴還散發出淡淡的金光,在空中形成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某種家族圖騰。
“看見沒?看見沒?”王富貴激動得聲音都劈了,“血脈共鳴!圖騰顯現!你絕對是我兒子!”
王騰看着那滴融合的血,終於無話可說。
證據太充分了。
充分到他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除非……除非原主本就不是孤兒,而是王富貴失散多年的兒子,只是記憶出了問題?
或者,他穿越過來時,身體發生了什麼變化,導致血脈共鳴?
又或者,這一切都是某個更高存在的安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相信了——包括他自己。
“好吧。”王騰嘆了口氣,“你是我爹。”
王富貴“嗷”一嗓子,又撲上來抱住他:“兒子!我的好兒子!”
這次王騰沒躲。
他任由胖子抱着,聞着那股檀香味,感受着那溫暖的、真實的擁抱。
十七年了。
原主十七年沒有感受過親情。
上輩子的王騰,父母早逝,也沒有。
這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抱着他,叫他兒子。
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悄悄裂開了一道縫。
擁抱持續了很久。
直到張管事聞訊趕來。
“王、王真人!”張管事看見王富貴身上的金丹氣息,腿都軟了,“不知真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無妨無妨。”王富貴鬆開王騰,又恢復了那副豪商派頭,“這些年,多謝你們照顧我兒子。”
他隨手拋過去一個小袋子。
張管事接住,神識一探,眼睛瞬間瞪大——袋子裏是整整一百塊中品靈石,等於一萬下品靈石,頂他二十年俸祿。
“這、這太貴重了……”
“收着。”王富貴大手一揮,“我王富貴從來不白受人恩情。”
他又看向其他雜役,朗聲道:“今王某尋得愛子,心中歡喜!在場的各位,每人賞十塊下品靈石!”
譁!
雜役們沸騰了。
十塊下品靈石,頂他們兩年工錢!
“謝王真人!”
“恭喜王真人父子團圓!”
“王騰哥……不,王少爺,恭喜恭喜!”
道賀聲此起彼伏。
王騰站在人群中央,看着一張張羨慕、嫉妒、討好的臉,心裏卻沒有什麼喜悅。
他只覺得很吵。
很累。
很想回去睡覺。
王富貴卻興致很高,拉着王騰問東問西:
“騰兒,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還好。”
“在雜役院受欺負了嗎?”
“沒有。”
“修行呢?開始修煉了嗎?”
“……沒有。”
“沒有也好!爹給你準備了最好的功法、最好的丹藥、最好的師父!咱們回家,爹讓你三年築基,十年結丹,百年元嬰!”
王騰眼皮跳了跳。
百年元嬰?
他上輩子測過的遊戲裏,主角最快元嬰記錄是三十年——那還是開了的。
“我不想修煉。”他說。
“啊?爲什麼?”
“累。”
王富貴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累?傻兒子,修煉怎麼會累?那是通天大道!是長生久視!是無上榮光!”
他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王騰默默擦了擦臉。
“對了,爹給你帶了個禮物。”王富貴忽然想起什麼,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個玉盒。
玉盒打開,裏面是一枚龍眼大小的丹藥,通體晶瑩,散發着七彩霞光,藥香彌漫開來,聞一下都讓人精神一振。
“這是‘七彩築基丹’,天品丹藥,服下後能洗髓伐骨,奠定完美道基!”王富貴獻寶似的遞過來,“來,現在就吃了!”
王騰沒接。
“怎麼了?”王富貴問。
“太貴重了。”王騰說,“而且,我不想築基。”
“爲什麼不想?”
“築基了就要繼續修煉,金丹,元嬰,化神……沒完沒了。我想開個小賣部。”
王富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圍雜役們的喧鬧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開……小賣部?
金丹真人的兒子,大帝之資的擁有者,想開小賣部?
張管事小心翼翼地問:“王少爺,您說的‘小賣部’……是某種上古秘境嗎?”
“就是雜貨鋪。”王騰解釋,“賣點符紙、丹藥、生活用品,平平淡淡過子。”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蟲鳴都停了。
王富貴的臉一點點漲紅,眼睛一點點睜大,口劇烈起伏,像是喘不過氣。
終於,他爆發了——
不是生氣,是仰天長笑。
“哈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兒子!有大志向!”
所有人都懵了。
開雜貨鋪……是大志向?
王富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拍着王騰的肩膀:“兒子,你知道嗎?你娘當年最大的夢想,就是開一家小店,賣她自己做的點心。她說,看着客人吃得開心,她就開心。”
他的眼神變得溫柔:“可惜,她還沒實現,就……”
王騰怔住了。
“所以你想開小賣部,爹支持你!”王富貴大聲說,“不光開一家,開一百家!一千家!開遍五洲!爹給你,給你找最好的鋪面,給你請最好的掌櫃!”
王騰:“……”
他忽然覺得,這個爹的腦回路,可能也不太正常。
“不過——”王富貴話鋒一轉,“在那之前,你得先修煉。不多,築基就行。築基了壽命兩百年,你有一百多年時間開小賣部,不急。”
“可是……”
“沒有可是。”王富貴把築基丹塞進王騰手裏,“吃了它,明天爹帶你去見青雲宗掌門,給你弄個內門弟子的身份。以後你想修煉就修煉,想開小賣部就開小賣部,爹都支持!”
他說得很誠懇。
王騰看着手裏的丹藥,又看了看王富貴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我考慮考慮。”他說。
“好!好!考慮考慮!”王富貴眉開眼笑。
他又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堆東西:防御法衣、玉佩、傳訊符、飛行法器……全是高檔貨,每一件都夠普通修士攢十年。
“這些你先拿着,用完了跟爹說。”
王騰看着那堆閃閃發光的寶物,忽然覺得手裏那塊“每年十萬上品靈石”的腰牌,似乎也不是那麼燙手了。
那天晚上,王富貴在雜役院住下了。
不是他不想住客棧,而是王騰不肯跟他走。
“我住習慣了。”王騰說。
“那爹陪你住!”王富貴毫不猶豫。
於是,青雲宗建宗以來最詭異的一幕出現了:一個金丹真人,穿着價值萬金的法袍,躺在雜役院漏風的破屋裏,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鼾聲如雷。
王騰躺在他旁邊,睜着眼睛看屋頂。
睡不着。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
多到他需要時間消化。
他調出系統光幕,想看看今天被動修煉的情況——結果光幕剛彈出來,就卡住了。
【叮!檢測到大量外部能量擾……正在重新校準……】
【警告:檢測到‘大帝之資’Flag強行綁定……正在分析因果線……】
【分析完畢:Flag來源——王富貴(生父)。Flag強度——三星半。綁定方式——血脈+天道公證。】
【系統提示:該Flag將導致宿主被動卷入大量因果事件,建議解除綁定。】
【解除方案:1. 否認父子關系(成功率0.01%);2. 消除Flag發布者(不建議);3. 接受Flag並反向利用(推薦)。】
王騰盯着第三條。
反向利用?
怎麼反向?
【例如:承認‘大帝之資’,但將其定義爲‘開店天賦’,將所有人的期待引導向商業領域,從而避免戰鬥、冒險等危險事件。】
王騰眼睛一亮。
這個好。
他確實想開小賣部,如果能讓所有人都覺得“大帝之資=開店天才”,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擺爛了。
不過……
“系統,這個Flag真的被天道公證了?”他問。
【是的。檢測到天道後台已記錄該Flag,並生成了對應的‘隱藏任務線’。具體內容需宿主自行探索。】
天道後台?
隱藏任務?
王騰心裏涌起不祥的預感。
他上輩子測過的遊戲裏,凡是跟“隱藏任務”扯上關系的,沒一個省心的。
正想着,旁邊的王富貴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婉清……我找到兒子了……咱們兒子……有大帝之資……”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王騰轉過頭,看着那張在睡夢中依然帶着笑意的胖臉。
這個爹……雖然浮誇,雖然腦回路清奇,但好像……是真的愛他。
十七年的尋找。
天機閣的卦象。
滴血認親的證據。
還有那毫不掩飾的喜悅和寵溺。
都是真的。
王騰輕輕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算了。
既來之,則安之。
有爹總比沒爹好。
有錢總比沒錢好。
至於那什麼大帝之資……
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清晨,王騰是被吵醒的。
不是銅鑼聲,是人聲——雜役院外面圍了一大群人,有外門弟子,有執事,甚至還有幾個內門弟子,都在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就是這裏?那個‘大帝之資’的雜役?”
“聽說他爹是金丹真人,特別有錢!”
“看看那橫幅……我的天,還在發光呢!”
王騰坐起身,發現王富貴已經醒了,正在對鏡梳頭——他居然隨身帶了銅鏡和梳子,還是玉質的。
“騰兒醒了?”王富貴轉頭,笑容燦爛,“來,爹給你梳頭。這可是‘靜心養神檀木梳’,常年用能提升悟性……”
“不用了。”王騰自己用一布條扎起頭發,“外面怎麼回事?”
“哦,他們來看熱鬧的。”王富貴不以爲意,“畢竟‘大帝之資’這種事兒,幾百年也遇不到一回。”
他說得理所當然,好像王騰真是萬古無一的天才。
王騰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往外看。
人越來越多了。
而且,他看見幾個穿着執事袍的修士正在朝這邊走來,臉色嚴肅。
麻煩來了。
果然,敲門聲響起:“王騰在嗎?外門執法堂有請。”
王富貴眉頭一皺:“執法堂?找我兒子什麼事?”
門外的執事聲音客氣但不容拒絕:“王真人見諒,昨之事動靜太大,掌門親自過問,請王騰師弟去問話。”
掌門。
青雲宗最高掌權者,元嬰初期修士,青陽真人。
王騰心裏一沉。
這下真的鬧大了。
王富貴卻笑了:“掌門要見?好事啊!騰兒,走,爹陪你去!”
他拉起王騰就往外走。
門一開,外面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王騰身上。
好奇的,羨慕的,嫉妒的,審視的。
王騰低着頭,跟着王富貴和執法堂執事,穿過人群,走向主峰。
路上,他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
“就是他?看起來平平無奇啊……”
“聽說昨天那橫幅是天道公證的,雷都劈不動!”
“難道真是大帝之資?”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炒作……”
王騰默默聽着,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掌門會怎麼處理他?
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大帝之資”,對青雲宗是福是禍?
還有,天道後台那個隱藏任務,到底是什麼?
青雲殿,青雲宗議事大殿。
殿高九丈,白玉爲階,青瓦爲頂,氣勢恢宏。殿內供奉着開派祖師的雕像,香火繚繞。
此刻,殿內坐了十幾個人。
上首是掌門青陽真人,白須白發,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海。左右是六位峰主,都是金丹後期或大圓滿修爲。下方還有幾位長老和執事。
王騰走進大殿時,感覺自己像是進了法庭的被告。
“弟子王騰,拜見掌門、各位峰主、長老。”他按照記憶中的禮節行禮。
王富貴也跟着行禮,但姿態隨意得多:“青雲宗各位道友,王某有禮了。”
青陽真人微微點頭:“王真人請坐。王騰,你也起來吧。”
有弟子搬來椅子,王富貴大剌剌坐下,王騰站在他旁邊。
“王騰。”青陽真人開口,聲音平和但充滿威嚴,“昨之事,你可有解釋?”
王騰還沒說話,王富貴先開口了:“掌門道友,這事兒沒什麼好解釋的!我王富貴的兒子,就是有大帝之資!天道都公證了,難道還有假?”
一位峰主皺眉:“王真人,話不能這麼說。大帝之資關乎天地氣運,豈能兒戲?”
“兒戲?”王富貴眼睛一瞪,“我王富貴縱橫商界三百年,從不兒戲!我說我兒子有大帝之資,他就是有!不信你們測!”
“測當然要測。”青陽真人抬手示意安靜,“王騰,你上前來。”
王騰走上前。
青陽真人伸出一手指,隔空點向他眉心。
一股溫和但浩瀚的靈力涌入王騰體內,像春風拂過原野,細致地探查每一處經脈、每一寸血肉。
王騰能感覺到系統又在瘋狂僞裝,但這次僞裝得更隱蔽——只顯示煉氣二層的修爲,骨凡品,靈雜五行,平平無奇。
良久,青陽真人收回手指,眉頭微皺。
“如何?”一位峰主問。
“確實……平平無奇。”青陽真人緩緩道,“煉氣二層,骨凡品,靈雜五行,悟性……中等偏下。”
大殿裏響起輕微的議論聲。
王富貴急了:“不可能!我兒子……”
“王真人稍安勿躁。”青陽真人打斷他,“修爲骨可以隱藏,但有一件事藏不住——天道感應。”
他抬手在虛空一劃。
一道水鏡浮現,鏡中顯示的是昨夜的場景:橫幅展開,金光沖天,天道降下雷劫(雖然沒劈壞橫幅),整個過程都被某種力量記錄了下來。
“諸位請看。”青陽真人指着水鏡,“天道確實對‘大帝之資’這個說法產生了反應。雖然不知道是因爲王真人言出法隨,還是因爲王騰本身特殊,但——天道認可了這個Flag。”
Flag?
王騰愣了一下。
這個世界的修仙者,也知道“Flag”這個詞?
一位女峰主開口:“掌門師兄,天道認可,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因果。”青陽真人神色凝重,“‘大帝之資’這四個字,一旦被天道記錄,就會自動生成一條因果線。王騰從現在開始,將被卷入與‘大帝’相關的一切因果之中。”
他看向王騰:“換句話說,你不想當大帝,也得當。因爲天道已經給你安排了這條路。”
王騰心裏咯噔一下。
果然。
和他猜的一樣。
“不過——”青陽真人話鋒一轉,“這也未必是壞事。若你真有大帝之資,青雲宗將傾盡全力培養你;若你沒有……天道也不會強求,只是會給你設置一些考驗,通過了自然無事,通不過……可能會有些麻煩。”
“什麼考驗?”王騰問。
“不清楚。”青陽真人搖頭,“天道行事,玄妙難測。可能是秘境試煉,可能是生死危機,也可能是……讓你開一百家小賣部。”
最後一句他是帶着笑意說的,顯然聽說了王騰的“志向”。
王騰卻眼睛一亮:“真的可能開小賣部?”
大殿裏的人都愣住了。
青陽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真想開小賣部?”
“真想。”王騰認真點頭。
“爲什麼?”
“安穩。”
兩個字,簡單,直接。
青陽真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好一個‘安穩’。修仙之人求長生,求力量,求逍遙,卻很少有人求安穩。你倒是特別。”
他站起身,走到王騰面前:“既然天道給了你‘大帝之資’的Flag,那青雲宗也會給你相應的待遇。從今起,你升爲外門弟子,享內門待遇,資源供給加倍。至於你想開小賣部……”
他頓了頓:“等你築基之後,宗門可以給你一家店鋪,讓你試試。”
王騰眼睛更亮了:“真的?”
“本座從不虛言。”
“謝謝掌門!”
王富貴也高興了:“掌門道友夠意思!王某也不能小氣——我捐一百萬靈石給青雲宗,就當是給我兒子的學費!”
一百萬靈石!
還是上品!
大殿裏響起一片吸氣聲。
青陽真人臉上的笑容更真切了:“王真人慷慨。既然如此,王騰,你就去外門報到吧。記住,天道考驗隨時可能降臨,你要做好準備。”
王騰行禮:“弟子明白。”
他明白嗎?
其實不太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從現在開始,他想安安穩穩開小賣部的夢想,可能沒那麼容易實現了。
因爲天道,似乎不答應。
走出青雲殿時,已是中午。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騰卻覺得背後發涼——那是被太多人注視的感覺。
消息傳得很快。
不過半天時間,整個青雲宗都知道:雜役院出了個“大帝之資”,雖然現在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天道認可,掌門親口升他爲外門弟子,享內門待遇。
還有他那個有錢的爹,捐了一百萬上品靈石。
“那就是王騰?看起來也沒什麼特別的……”
“人不可貌相,天道都認可了,肯定有秘密!”
“聽說他想開小賣部?哈哈哈哈!大帝之資開小賣部?”
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王騰低着頭,快步走着。
王富貴跟在他旁邊,得意洋洋:“騰兒,怎麼樣?爹給你爭的面子夠不夠?”
“太夠了。”王騰苦笑,“夠到我以後都沒法低調了。”
“低調什麼?我王富貴的兒子,就是要高調!就是要讓全天下都知道!”
王騰沒接話。
他知道,跟這個爹講低調,等於對牛彈琴。
走到外門報到處的路上,他們遇到了更多人。
有好奇圍觀的,有上前搭訕的,還有直接送禮的——都是想通過王騰巴結王富貴。
王騰一概拒絕。
王富貴卻來者不拒,還跟人家稱兄道弟,約着以後一起做生意。
等他們終於走到外門執事堂時,王騰已經累得不想說話了。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執事堂的長老早就接到通知,客氣地給王騰辦理了手續:外門弟子令牌、服飾、每月資源配額(加倍)、住處鑰匙(甲字區獨院)。
“王師弟,這是你的住處。”長老遞過一塊玉牌,“甲字區一號院,靈氣最濃鬱的位置。另外,掌門吩咐,你可以隨時去藏經閣一層挑選功法。”
“謝謝長老。”王騰接過東西。
“還有——”長老猶豫了一下,“掌門讓我轉告你:天道考驗的第一階段任務,已經下發。”
王騰心裏一緊:“什麼任務?”
“三年內,晉升外門首席。”
外門首席。
外門弟子中的最強者,通常由煉氣大圓滿甚至築基初期的弟子擔任。而王騰現在……煉氣二層(僞裝)。
三年?
“如果完不成呢?”他問。
長老臉色凝重:“天道考驗,沒有如果。完不成,可能會有懲罰——具體是什麼,掌門也不清楚,但最好……不要嚐試。”
王騰沉默了。
三年,從煉氣二層到外門首席。
按照正常修煉速度,本不可能。
但按照他被動修煉的速度……
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叮!檢測到‘天道考驗任務’,已自動接取。】
【任務名稱:三年內外門首席】
【任務難度:SSS(因宿主攜帶本系統,難度已自動調整爲:???)】
【任務獎勵:天道關注度+1,後續劇情觸發權限】
【失敗懲罰:未知(大概率是社死升級版)】
社死升級版?
王騰眼皮跳了跳。
“我知道了。”他對長老說,“我會努力的。”
努力擺爛,讓系統被動修煉,然後被動完成任務。
就這麼辦。
當天下午,王騰搬進了甲字區一號院。
院子很大,三間房,自帶一個小花園,靈氣確實濃鬱,呼吸都感覺神清氣爽。
王富貴幫着布置房間——其實也沒啥可布置的,他從儲物袋裏掏出各種家具:白玉床、紫檀桌、靈絲被褥、靜心蒲團……全是高檔貨。
“騰兒,以後你就住這兒。爹在宗門附近買了座洞府,有事隨時聯系。”王富貴遞過一張傳訊符,“對了,這個你拿着。”
他又掏出一個儲物袋。
王騰打開一看,裏面是堆成小山的靈石——全是上品,至少幾千塊。還有幾十瓶丹藥,從聚氣丹到築基丹,應有盡有。
“爹……”
“不許拒絕。”王富貴板起臉,“爹就你一個兒子,不給你給誰?好好修煉,好好……開小賣部。爹支持你。”
他說得真誠。
王騰最終收下了。
傍晚,王富貴離開了,說要回去處理生意上的事,過幾天再來看他。
王騰一個人坐在新院子裏,看着夕陽西下。
一天之內,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從雜役到外門弟子,從一無所有到身家巨富,從孤兒到有爹,還多了一個“大帝之資”的Flag和一個天道考驗任務。
太魔幻了。
他調出系統光幕,想看看今天的被動修煉情況——
然後愣住了。
【今總結】
【被動修煉觸發次數:58次(創歷史新高)】
【修爲增加:0.287(創歷史新高)】
【當前境界:煉氣四層(中期)(真實)】
【僞裝境界:煉氣二層】
【備注:因‘大帝之資’Flag影響,修煉效率提升50%。預計三個月內可突破煉氣中期。】
三個月,煉氣中期。
照這個速度,三年……別說外門首席,築基都有可能。
但王騰高興不起來。
因爲他知道,修爲漲得越快,麻煩來得越快。
“得控制一下。”他喃喃自語。
可怎麼控制?
系統是據他“不想修煉”的意志強度來決定的,他越不想,系統越要修煉。
除非……他開始想修煉?
可那會觸發懲罰。
死循環。
王騰躺倒在白玉床上,床很軟,很舒服,但他心裏很亂。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他忽然想起王富貴說的那句話:“你娘當年最大的夢想,就是開一家小店。”
開小店嗎?
也許,他開小賣部,不僅僅是爲了自己安穩,也是爲了……完成那個素未謀面的娘的夢想?
這個念頭讓他心裏舒服了一點。
他坐起身,從儲物袋裏拿出紙筆,開始寫計劃。
不是修煉計劃,是開店計劃。
店名、選址、貨源、定價、裝修、宣傳……
他寫得很認真,一筆一劃。
寫着寫着,心裏漸漸平靜下來。
不管什麼大帝之資,不管什麼天道考驗,他的人生目標不會變:
開小賣部,過安穩子。
至於修煉……隨它去吧。
反正系統會搞定。
深夜,王騰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裏,他開了一家很大的雜貨鋪,人來人往,生意興隆。他坐在櫃台後面,泡着茶,看着話本,偶爾招呼客人。
很安逸。
然後,天空忽然暗了下來。
一條巨大的橫幅從天而降,上面寫着:“吾兒王騰有大帝之資!”
緊接着,一道天雷劈下,把他的店劈成了兩半。
客人尖叫着逃跑,貨物散落一地,他站在廢墟中央,抬頭看天。
天上,一個模糊的聲音說:
“開什麼小賣部?來當大帝。”
王騰驚醒。
滿頭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
他坐在床上,喘着氣,好半天才平靜下來。
只是個夢。
但感覺很真實。
真實到讓他心慌。
他下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的山風帶着涼意吹進來,遠處傳來晨鍾聲——青雲宗的一天開始了。
新的一天。
新的麻煩。
王騰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
“不管了。先活着,再開店。”
至於大帝……
“誰愛當誰當。”
他說得很小聲,但很堅定。
【叮!檢測到宿主‘堅決拒絕稱帝意志’,意志強度:★★★★☆,觸發被動修煉:‘在堅定信念中穩固道心’。修爲+0.05,道心穩固度+1。】
王騰:“……”
他看着系統光幕上新增的“道心穩固度”,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嘆了口氣。
這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