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進副駕駛,我系上安全帶。
周屹發動汽車。
車子平穩地駛出地下車庫,匯入城市的車流。
車裏沒開音樂,只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聲響。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燈,心裏還是很亂。
“周屹,你剛才……”
我不知道該怎麼問。
“你是認真的?”
“哪一句?”
他目視前方,語氣平靜。
“養老送終那句。”
“當然是認真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我心裏一震。
“可是……那畢竟是你媽。”
“我知道她是我媽。”
周屹打了一下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
“所以我給了她一個選擇。”
“一個她最想要的選擇。”
他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周圍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着。
他轉過頭,看着我。
“許婧,你覺得我媽今天這麼做,是第一次嗎?”
我搖頭。
不是第一次。
從我們結婚開始,就沒斷過。
最早是嫌棄我家是外地的,父母是普通工人。
後來是我考編制,她覺得我沒用,考不上。
考上了,她又嫌我工資低,死工資。
方小雨出現後,這種對比就到了頂峰。
“我知道不是。”
周屹說。
“我以前總覺得,我多在你面前護着你,私下裏多勸勸她,她會改。”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錯了。”
“我媽這種人,吃硬不吃軟。”
“你越退讓,她越覺得你好欺負。”
“你越想講道理,她越覺得你有錯。”
我沒說話,靜靜聽着。
這些話,像是在說我的心事。
“我跟她說過很多次,不要拿你和方小雨比。”
“我說,許婧的工作穩定,我們倆過子足夠了,沒那麼大壓力。”
“你知道她怎麼說嗎?”
我看着他。
“她說,周屹啊,你就是沒本事,所以才找個沒本事的女人,你們倆湊合過。”
“她說,你看你弟弟,多有眼光。”
周屹學着張嵐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還說,你配不上我。”
周屹伸手,撫摸我的頭發。
“她說,方小雨那樣的,才是我們周家的好媳婦。”
“所以我今天成全她。”
“她不是覺得方小雨好嗎?”
“那以後周家的所有責任,都讓方小雨擔起來。”
“養老、生病、花錢的地方,都讓她上。”
“我們不跟她爭。”
我聽得目瞪口呆。
這不是一時沖動,這是一個計劃。
一個在周屹心裏醞釀了很久的計劃。
“可是,這不合規矩。”
我說。
“養老是兒子的責任。”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屹說。
“她不講規矩,憑什麼要求我們遵守?”
“她今天在壽宴上,當着所有親戚的面,給你難堪。”
“她有把你當兒媳婦嗎?”
“她沒有。”
“她只是把我當成一個可以給她提供情緒價值和炫耀資本的工具。”
“以前,我學習好,是她的工具。”
“現在,她覺得周浩的媳婦更能滿足她,所以我就得靠邊站。”
“既然是工具,那就可以選擇。”
“我選擇不當了。”
他的話很冷,但邏輯清晰。
我突然明白,周屹的爆發,不是因爲我。
或者說,不完全是因爲我。
我是導火索。
真正的原因,是他自己也受夠了。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我問。
“等。”
“等什麼?”
“等電話。”
周屹重新發動了車子。
“我媽的電話,或者我弟的電話。”
“今晚,這事沒完。”
他猜得很準。
車剛開進小區,我的手機就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了。
“許婧!你給我聽着!”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尖利的女人聲音。
是周屹的姑姑。
“周屹要是敢不認他媽,我就去你們單位鬧!”
“讓所有人都看看,你們這對白眼狼是怎麼對老人的!”
“我們周家沒有這樣的子孫!”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周屹就把手機拿了過去。
“姑姑。”
他聲音很平。
“我媽給了你多少錢,讓你打這個電話?”
電話那頭瞬間沒聲了。
“我的事,我們自己家解決。”
“您要是閒得慌,就去跳跳廣場舞。”
“再打電話擾我老婆,別怪我說話不客氣。”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然後拉黑。
動作一氣呵成。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動着兩個字。
“周浩”。